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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跡
我要的本不是火齊的紅,或半夜裡
桃花潭水的黑,也不是琵琶的幽怨,
薔薇的香,我不曾真心愛過文豹的矜嚴,
我要的婉孌也不是任何白鴿所有的。
我要的本不是這些,而是這些的結晶,
比這一切更神奇得萬倍的一個奇跡!
可是,這靈魂是真餓得慌,我又不能
讓他缺著供養,那麼,既便是糟糠,
你也得募化不是?天知道,我不是
甘心如此,我並非倔強,亦不是愚蠢,
我是等你不及,等不及奇跡的來臨!
我不敢讓靈魂缺著供養,誰不知道
一樹蟬鳴,一壺濁酒,算得了什麼,
縱提到煙巒,曙壑,或更璀璨的星空,
也只是平凡,最無所謂的平凡,犯得著
驚喜得沒主意,喊著最動人的名兒,
恨不得黃金鑄字,給裝在一支歌裡?
我也說但為一闋鶯歌便噙不住眼淚
那未免太支離,太玄了,簡直不值當。
誰曉得,我可不能那樣:這心是真
餓得慌,我不能不節省點,把藜藿
權當作膏粱。
可也不妨明說只要你——
只要奇跡露一面,我馬上就拋棄平凡
我再不瞅著一張霜葉夢想春花的豔
再不浪費這靈魂的膂力,剝開頑石
來誅求白玉的溫潤,給我一個奇跡,
我也不再去鞭撻著“醜”,逼他要
那分背面的意義;實在我早厭惡了
這些勾當,這附會也委實是太費解了。
我只要一個明白的字,舍利子似的閃著
寶光,我要的是整個的,正面的美。
我並非倔強,亦不是愚蠢,我不會看見
團扇,悟不起扇後那天仙似的人面。
那麼
我便等著,不管等到多少輪回以後——
既然當初許下心願,也不知道是在多少
輪回以前——我等,我不抱怨,只靜候著
一個奇跡的來臨。總不能沒有那一天
讓雷來劈我,火山來燒,全地獄翻起來
撲我,……害怕嗎?你放心,反正罡風
吹不熄靈魂的燈,願這蛻殼化成灰燼,
不礙事,因為那,那便是我的一刹那
一刹那的永恆——一陣異香,最神秘的
肅靜,(日,月,一切星球的旋動早被
喝住,時間也止步了)最渾圓的和平……
我聽見閶闔的戶樞然一響,
傳來一片衣裙的窸窣——那便是奇跡——
半啟的金扉中,一個戴著圓光的你!
《死水》出版後,聞一多很少作詩了。但1931年,已經“三年不寫詩”的聞一多,突然在《詩刊》創刊號上發表了一首詩歌,這就是《奇跡》。
《奇跡》是聞一多沉默三年之後,對自己的詩歌創作生涯的一次深刻的真誠的總結。就詩論詩,作品顯然比較隱晦難懂,但晦澀卻不是詩人有意為之,而是他在觀察、表現自己內心的細微律動時必然遇到的“語言的困境”,如果我們把《奇跡》放回到聞一多的詩歌世界中去,結合他的實際創作經歷及人生追求來解讀,那麼還是不難破譯的。
每一個作家、詩人都有他個人的對創作的體驗,從中也誕生了所謂創作的“理想形態”。他渴望自己能夠更迅速地進入這一“理想形態”,更自如地調動心靈的衝動,獲得創作的佳境,完成卓絕的作品。只是,這一“理想形態”並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它有其神秘的運動形式,往往都脫離於我們的主觀願望,被它所攝入的藝術家是幸福的、亢奮的、富足的,而等候著它的漫漫長夜卻又是痛苦的、焦躁的、無可奈何的。
聞一多所謂的“奇跡”分明就是指這種藝術創作的“理想形態”,它即是一種讓創作力迸發的最佳狀態,又是能夠激發這種狀態的什麼意象、什麼感覺、什麼機遇。總而言之,“奇跡”是區別於日常人生的另一類事物,它不可邀請、不能挽留、不可重複,它超逸於邏輯判斷、理性思維,自由自在地翱翔在一個人類一無所知的空間,說不准什麼時候才在我們的大腦中偶然閃爍一下。
那麼,在沒有“奇跡”降臨的時候,我們就沒有文學創作了嗎?顯然不是這樣。在作家的一生中,真正的“奇跡”出現只是很少很少的一些時間,大多數的時候,我們則仍舊可以靠“慣性”推進思想與感情,儘管“慣性”只是滲透著理智和推理的“次生靈感”,充其量不過是對“奇跡”的摹仿,但是對於許多作家而言,這似乎已經足夠了。久而久之,我們則逐漸淡忘了“奇跡”的存在,也不再為等候它而煩惱、而自我折磨。
但聞一多卻是一個素來認真的人,認認真真地為人,也認認真真地為詩、為文,他偏偏要頑固地迷信“奇跡”,偏偏要把自己陷入苦候奇跡的煩亂當中,並且還自掘墳墓式的將“奇跡”的佳境與他過去的藝術創作相比較,從而無不苛刻地自我貶責。閱讀《奇跡》,我們不能不為詩人那嚴格的自我反省精神而感動。
開頭的四句便是詩人對自己創作歷程的總結。藝術創作經歷是複雜的、豐富的,很難用幾句話就概括清楚,所以聞一多借用了一系列象徵性的意象,試圖通過象徵的多義來包孕歷史現象的豐富。“火齊的紅”似詩人所表現的那些噴薄的激情,諸如《太陽吟》、《憶菊》等詩的意境;“桃花潭水的黑”似詩人那幽深的思考,諸如《死水》,《長城下之哀歌》等詩的意境;“琵琶的幽怨”似詩人那被壓抑的怨憤,諸如《孤雁》、《夜歌》、《末日》之類詩的意境;“薔薇的香”則代表詩人那溫馨的充滿柔情的追求,諸如《貢臣》、《國手》等;“文豹的矜嚴”是他在詩人所表現的嚴肅方正,而“婉孌”的純潔美麗則是他的人生、藝術理想。以上這幾個意象,可以說已經生動地傳達了聞一多在此之前的詩歌創作的主要趨向,包括其個性氣質與藝術境界,經過此時此刻的掂量,詩人坦率地指出,“我要的本不是這些”,而是“比這一切更神奇得萬倍的一個奇跡!”也就是說,那過去的創作大多不是“奇跡”下的產品,同詩人想像中的“奇跡”所催生的佳境比起來,實在不堪卒讀!那麼,它們究竟又是怎樣創作出來的呢?聞一多回顧說,那都是因為靈魂餓得慌的饑不擇食,“即便是糟糠,/你也得募化不是?”竟然把我們文學史家們評價為傑作的東西喻作“糟糠”,足以讓後人驚歎不已,但也的確反映了詩人對他的過去的不滿。詩人進一步補充說:“一樹蟬鳴,一壺濁酒,算得了什麼,/縱提到煙巒,曙壑,或更璀璨的星空,/也只是平凡,最無所謂的平凡,”這裡,蟬鳴、濁酒、煙巒、曙壑以及璀璨的星空都是聞一多“即景抒懷”的主要意象,是他靈感的觸發點,但是今天,他卻明確地意識到,這都不是他所追求的詩歌藝術的佳境,不是“奇跡”,而是“最無所謂的平凡”,是“把藜藿權作膏梁”,對於他在《死水》時期著名的“以醜為美”的追求,他也作了這樣的抨擊:“我也不再去鞭撻著‘醜’,逼他要/那分背面的意義;實在我早厭惡了/這些勾當,這附會也委實是太費解了。”
聞一多理解的“奇跡”是個什麼樣子呢?它是單純的、透明的,拋棄了一切的偽飾,一切的造作,以其自身的純正散發著無窮的魅力:“我只要一個明白的字,/舍利子似的閃著/寶光,我要的是整個的,正面的美。”必須看到,在中國現代詩人中,聞一多是相當坦誠、很少矯揉造作的,他這裡所追求的“明白”和“正面”是藝術取向上的,也就是說,詩人似乎感到,在他的藝術衝動——藝術傳達——藝術形象這三者之間,還沒有達到那種“奇跡”憑附時的順暢與融洽,它們多有曲折、彆扭及至梗阻,靈感與體驗、體驗與語言之間的隔閡也未能完全消除。從這個意義上講,聞一多期待“奇跡”的痛苦實際上又代表了二十世紀許多作家共同的痛苦,即如何在藝術衝動與語言形式上互相通融,進行暢快的對話,怎樣運用這笨拙的僵化的語言去捕捉那閃爍不定的藝術靈感。很久以前聞一多就說過:“我只覺得自己是座沒有爆發的火山,火燒得我痛,卻始終沒有能力(就是技巧)炸開那禁錮我的地殼,放射出火和熱來。”關於新詩格律化的實踐,便可以看作是詩人挽留“奇跡”的一種嘗試吧,那時他的名言就是“越有魄力的作家,越是要戴著腳鐐跳舞才跳得痛快,跳得好。”(《詩的格律》)由此看來,詩人已經清醒地意識到,“腳鐐”是請不來、也留不住“奇跡”的,他還必須再一次的等候。
詩人懷著一顆為藝術的赤誠的心,焦急地等候著、呼喚著詩的“奇跡”的降臨,他已經覺出了一些疲憊,仿佛已經等了許多個“輪回”,但又毫無抱怨,靜靜地佇立著,哪管他天崩地裂、電擊雷劈,他象在地獄受刑一樣為那“一刹那的永恆”奉獻了整個的自我。於是,我們又分明看到了早年的“藝術底忠臣”。有人說,聞一多早就在社會革命的浪濤中拋棄了“狹隘”的“為藝術而藝術”的理想,其實,對於一位偉大的藝術家而言,他何曾會如此深刻地將藝術與社會對立起來呢,他又怎麼甘心因社會革命而剝奪了對藝術的熱愛呢?聞一多癡癡地盼望著,盼望著那真正的藝術的靈光,在天旋地轉當中,在地獄烈火的焚燒當中……這是一副多麼激動人心而又多麼悲壯的一幕呀!平心而論,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如此坦誠的藝術家還是太少了些。
聞一多在靈魂的痛苦中寫下了這首《奇跡》,但“奇跡”似乎始終都沒有如他想像的那樣撥開門扉,悄然來臨。這一等候,一直到了他倒斃在昆明街頭。由此,《奇跡》便成了詩人留給後人的一首“詩的自我總結”,詩的“絕筆”。不過聞一多能夠用他一如既往的真誠和坦白寫下了這寶貴的痛苦,本身就是一大“奇跡”,是中國現代新詩中的珍奇之作!
(李怡)
聞一多詩選
園內
序曲
你開始唱著園內之“昨日”,
請唱得像玉杯跌得粉碎,
血色的酒漿濺汙了滿地,
然後模擬掌中的細沙
從指縫之間溜出的聲響。
你若唱到園內之“今日”,
當唱得像似一溪活水,
在旭日光中淙淙流去;
或如村塾裡窗角的學童,
走珠似的背誦他的課本。
你若會唱園內之“明日”,
你當想起我們紫白的校旗,
你便唱出風旗飄舞底節奏,
最末,避席起立,額手致敬,
你又須唱得像軍樂交鳴。
一
寂寥封鎖在園內了,
風扇不開的寂寥,
水流不破的寂寥。
麻雀呀!叫呀,叫呀!
放出你那箭鏑似的音調,
射破這堅固的寂寥!
但是雀兒終於叫不出來,
寂寥還封鎖在園內。
在這沉悶的寂寥裡,
雨水泡著的朱扉,
才剩下些銀紅的霞暈,
雨水洗盡了昨日的光榮。
在這沉悶的寂寥裡,
金黃釉的琉璃瓦,
是條死龍的殘鱗敗甲,
飄零在四方上下。
在這陰霾的寂寥裡,
大理石、雲母石、青琅玕、漢白玉,
龜坼的階墀,矢折的欄柱……
縱橫地臥在蓬蒿叢裡,
像是曝在沙場上的戰骨。
在這悲酸的寂寥裡,
長髮的柳樹還像宮妃,
瞰在膠凝的池邊飲泣,飲泣……
半醒的蝸牛在敗壁上
拖出了顛斜錯雜的篆文,
仿佛一頁寫錯了的歷史。
在這恐怖的寂寥裡,
尪瘠的月兒常掛起在松枝上,
像煞一個縊死的僵屍;
在這恐怖的寂寥裡,
瘋魔的月兒在松枝上縊死。
在這無聊的寂寥裡,
坍碎了的王宮變成一座土地廟;
顫怯的農夫鬼物似的,
悄悄地溜進園來,
悄悄地燒了香,磕了頭,
又悄悄的溜出園去……
寂寥又封鎖在園內了。
寂寥封鎖在園內了;
風扇不開的寂寥,
水流不破的寂寥……
一切都是沉悶陰霾,
一切都是悲酸恐怖,
一切都是百無聊賴。
二
好了!新生命胎動了!
寂寥的園內生了瑞芝,
紫的靈芝,白的靈芝,
妝點了神秘的蕪園。
靈芝生了,新生命來了!
好了,活潑潑的少年,
摩肩接踵地擠進園來了。
餓著腦筋,燒著心血,
緊張著肌肉的少年,
從長城東頭,穿過山海關,
裹著件大氅,跑進來了,
從長城西尾,穿過潼關,
坐在驢車里拉進園來了。
從三峽底湍流裡救出的少年,
病懨懨地踱進園裡來了,
漂過了南海,漂過了東海,
漂過了黃海,漂過了渤海的少年,
搖著團羅扇,闖進園裡來了;
風流倜儻的少年,
碧衫兒蕩著西湖底波色,
翩翩然飄進園裡來了。
少年們來了,靈芝生滿園內,
一切只是新鮮,一切只是明媚,
一切只是希望,一切只是努力,
靈芝不斷地在園內茁放,
少年們不斷地在園內努力。
三
於是曙色烘醒了東方,
好像浸漸明晰的思想。
晨雞叫了,晨星沒了,
太陽翻身起來了——
金光鍍在紫銅蓋的穹窿上,
金光燃在龍鱗似的琉璃瓦上,
金光描在高樓頂的旗杆上,
金光灑在戰巍巍的松枝上,
金光吻在少年底桃頰上。
少年在太陽底蹕道之旁,
瞻望六龍挽著的雲耕發軔,
仿佛誠惶誠恐的村童,
遙望著帝王的法駕西幸,
無限的敬仰,無限的欣羡,
充滿了他那蒙稚的心靈。
早起的少年危立在假石山上,
紅荷招展在他腳底,
旭日爛燦在他頭上,
早起的少年對著新生的太陽
如同對著他的嚴師,
背誦莊周屈子底鴻文,
背誦沙翁彌氏底巨制。
萬籟無聲,宇宙在斂息傾聽,
馴雀飛下平地來傾聽,
金魚浮上池面來傾聽——
少年對著新的太陽,
背誦著他的生命底課本。
啊!“自強不息”的少年啊!
誰是你的嚴師!
若非這新生的太陽?
四
於是夕陽漲破了西方,
赤血喋染了宇宙——
不是賠償罪惡的代價,
乃是生命膨脹之溢流。
赤血喋染了宇宙,
細草伸出舌尖舐著赤血,
綠楊散開亂髮沐著赤血。
噴水池拋開螺鈿鑲的銀鏈,
吼著要鎖住竄遊的夕陽;
夕陽跌倒在噴水池中,
池中是一盆鮮明的赤血。
紅磚上更紅的爬牆虎,
紫莖裡進出赤葉的爬牆虎,
仿佛是些血管脹破了,
進出了滿牆的紅血斑。
赤血膨脹了夕陽的宇宙,
赤血膨脹了少年的血管。
少年們在廣場上游戲,
球丸在太空裡飛騰,
像是九天上跳踉的巨靈,
戲弄著熄了的大陽一樣。
少年們踢著熄了的太陽,
少年們拋著熄了的太陽,
少年們頂著熄了的太陽,
少年們抱著熄了的太陽;
生命膨脹了少年的血管,
少年們在戲弄熄了的太陽。
夕陽裡喧呼著的少年們,
赤銅鑄的筋骨,
赤銅鑄的精神,
在戲弄熄了的太陽。
五
於是月兒窺進了東園,
宇宙被清光浸滿,
宇宙晶涼的海水一般。
宇宙變了清光之海——
銀波進入了窗櫺,
銀波氾濫了庭院,
銀波彌漫了大自然,
宇宙沉淪在海底在。
哪里有楊柳?哪里有松柏?
這水似的晶藍的空氣中.
只有些曼舞的海藻,
只有些鵠立的鐵珊瑚,
拱抱著巍峨的大禮堂,
龍宮似的莊嚴燦爛。
龍宮底閶闔是黃金錘出的,
龍宮底楹柱是白玉雕成的。
哦,莫不是水國的仙人——
這清空靈幻的少年
飄搖在龍宮之東,龍宮之西;
那雍容閒雅的少年
躅躑在龍宮之南,龍宮之北?
少年浮游在海底在,
浮游在清光之海底在;
清光浸入少年底心裡,
清光洗在少年底身外。
滌盡濁垢,飲入清光,
少年便是清光之海。
聽啊!哪里來的歌聲?
莫非就是泣珠的鮫人———
莫非是深深海底的鮫人,
坐在紫黑的巉石龕下,
一壁織著愁思之綃,
一壁唱著纏綿之歌?
啊!如此纏綿的歌聲,
唱得海水底晶波戰慄,
唱得海樹底枝葉颼腥,
唱得少年不能仰首,
唱醒了少年底杳恨冥愁。
少年聽了纏綿的歌聲,
喚起了甜蜜的神聖的絕望,
或是熱烘烘的玄秘的隱憂,
一種沒由來,沒目的,
一知半解的少年愁——
為了茫茫的大千宇宙?
為了滔滔的洪水猛獸?
為了閘不住的情緒之流?
還是拋不下錨的生命之舟?
六
於是月兒愈漸躲入了西園,
樓房底暗影愈漸伸張彌漫,
列著鵝鸛陣的暗影轉戰而前,
終於佔領了淒涼的庭院。
院中垂頭喪氣的花木,
是被黑暗拘囚的俘虜;
鎖在簷下的紫丁香,
鎖在牆腳的迎春柳,
含著露珠兒,含著淚珠兒,
莫不是牛衣對泣的楚囚?
畫角哀哀地叫了!
悲壯的畫角在黑暗裡狂吠,
好像激昂的更犬吠著盜賊;
銳利的角聲在空中咬著,
咬破了黑暗底魔術,
咬破了少年底美夢,
少年們揎開美夢,跳起榻床,
少年們已和黑暗宣戰了。
哦!靜夜的角聲如何哭了?
將少年們底心臟哭融了,
五百個戰士底心臟融成一個。
樓上點著蠟燭,
樓下點著蠟燭,
少年們正在會議,
少年們正在努力。
三旗營底銅磬報盡了五更,
報導黑暗底行程將盡,
少年們啊!再點上一枝蠟燭,
便撐持過了這黑暗的末路!
曙光回了,新生命又來了!
一切又是新鮮,明媚,
一切又是希望,努力。
餓的腦筋,燒著心血,
緊張著肌肉的少年們,
憑著希望造出了希望;
活潑潑的少年們,
又在園內不斷地努力。
七
然後有一天園內的昨日,
隱入了蒙昧的歷史,
園內的今日取代了昨日。
然後風雲擾攘的天宇
終竟澈體澄清了……
雍穆的蔚藍臨照了一切。
無垠的蔚藍的天宇,
襯出了金碧輝煌的樓閣。
煥麗雄偉的樓閣
像似皇宮帝闕一般——
蓬萊的曉鐘鳴了,
文武的千官,戎狄的臣侄,
群在崔嵬的紫宸殿下,
膜拜著文獻之王。
肅靜森嚴的樓閣
又似佛寺梵宇一般——
上方的暮磬響了,
意志猛似龍象的僧侶們,
群在理智之佛像前,
焚著虔誠的香火。
哦,文獻底宮殿啊!
哦,理智底寺觀啊!
矗峙在蔚藍的天宇中,
你是東方華胄的學府!
你是世界文化底盟壇!
八
飄啊!紫白參半的旗喲!
飄啊!化作雲氣飄搖著!
白雲扶著的紫氣喲!
氳氤在這“水木清華”的景物上,
好讓這裡萬人底眼望著你,
好讓這裡萬人底心向著你!
這裡萬人還在猛烈的工作,
像園內的蒼松一般工作,
伸出他們的理智的根爪,
挖爛了大地底肌腠,
撕裂了大地底骨胳。
將大地底神髓吸取,
好向中天的紅日泄吐。
這裡萬人還在靜默地工作,
像園外的西山一般工作,
靜默地滋育了草木,
靜默地進溢了溫泉,
靜默地馱負了浮圖御苑;
春夏他沐著雨露底膏澤,
秋冬他戴著霜雪的傷痕,
但他總是在靜默中工作。
這裡努力工作的萬人,
並不像西方式的機械,
大齒輪綰著小齒輪,
全無意識地轉動,
全無目的地轉動。
但只為他們的理想工作,
為他們四千年來的理想,
古聖先賢底遺訓,努力工作。
雲氣氳氤的校旗呀!
你在百尺高樓上飄搖著,
近矚京師,遠望長城,
你臨照著舊中華底脊骸,
你臨照著新中華底心臟。
啊!展開那四千年文化底歷史,
警醒萬人,啟示萬人,
賜給他們靈感,賜給他們精神!
雲氣氳氤的校旗呀!
在東西文化交鋒之時,
你又是萬人底軍旗!
萬人肉袒負荊底時間過了,
萬人臥薪嚐膽底時期過了,
萬人要為四千年底文化
與強權霸術決一雌雄!
雲氣氳氤的校旗呀!
你便是東來的紫氣,
你飄出函谷關,向西邁往,
你將挾著我們聖人底靈魂,
彌漫了西土,彌漫了全球!
飄呀!紫白參半的旗呀!
飄呀!化作雲氣飄搖著!
白雲扶著的紫氣呀!
氳氤在這“水木清華”的景物上,
莫使這裡萬人忘了你的意義!
莫使這裡萬人忘了你的意義!
1923年3月16日二稿
1923年4月《清華生活·清華十二周年紀念號》
這裡的“園”就是清華園,所謂“園內”就是指清華學校。在那裡,聞一多這位來自湖北鄉村的孩子第一次全面完整地接受了現代教育,激發了人生的雄心壯志,邁出了走向社會的第一步,因而對於“園內”,他是極有感情的。早在1921年,聞一多主編《清華十周年紀念號》時,就想寫一首描繪清華園及清華精神的詩歌,由於種種原因而未能寫成。留美之後,異域生活的不適更喚起了“孤雁”對家鄉、對母校的眷戀之情;特別是 當他看到國外的留學同胞派系眾多,互相內耗時,心中頗感失望,於是就格外懷念起在清華學校的歲月,於是便著手創作了這首《園內》。該詩長達314行,是聞一多作品中最長的一首,在1923年4月28日出版的《清華生活》(清華建校十二周年紀念號)上,《園內》位居卷首。不言而喻,聞一多也是在利用這個“紀念”的機會,對自己富有意義的清華生活作出詩的總結,同時也為母校樹碑立傳,給那些碌碌營利的學友一點警醒,給艱難掙紮的後生一些鼓勵。
全詩由“序曲”及8個部分共49節組成。
“序曲”共3節,分別概述“國內”的昨日、今日和明日,也就是對清華學校的大致回顧和展望。“昨日”的清華是清端王的私人花園,由於端王參與了義和團事件而被沒收,所以說“昨日”目睹了一代王臣的興盛與衰落,“玉杯跌得粉碎”、“血色的酒漿濺汙了滿地”,這都令人想起李後主的“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意境;“今日”的清華園已經成為了現代教育的重鎮,“象似一溪活水”,“在旭日光中淙淙流去”,在這之後不久,詩人曾把整個中國視作“一溝死水”,那麼,傳播現代文化的清華園就該是這溝死水中的一塊淨地了;對於母校的“明日,”聞一多更是滿懷憧憬:那紫白的校旗迎風招展,威武雄壯的軍樂破空傳來……在回顧與展望之中,詩人表達了對母校的無限深情、無限祝福。
正文的八個部分可以說就是“序曲”具體的全面的展開。第一部分寫的是“昨日”的敗落與荒涼。中心意義即是詩中的“寂寥”二字。這裡是沒有聲音(“雀兒終叫不出來”),沒有色彩(“雨水洗盡了昨日的光榮”),沒有生機(一切都“像是曝在沙場上的戰骨”,月兒“象煞一個縊死的僵屍”),沒有歡樂(“長髮的柳樹還象宮妃”在“飲泣”),當然更沒有科學與文明(“王宮變成一座土地廟”),顯而易見,這一黃瓦朱扉的破園便是中國封建文明的縮影,經過幾千年的“封鎖”、戰亂和愚昧,中國封建社會完全被“寂寥”所籠罩,“一切都是沉悶陰霾,/一切都是悲酸恐怖,/一切都是百無聊賴”。
第二部分敘述一群“活潑潑的少年”出現在“園內”,暗示清華學校的成立。按歷史來說,那是1911年的事。聞一多是1912年秋冬通過入學考試,在1913年秋天正式入學的,因此也屬於清華學校最早的幾屆學生之一,所以說,他對“園內”這些新的生命是頗有感情的,將它們描繪為“瑞芝”,“紫的靈芝,白的靈芝/妝點了神秘的蕪園。”
第三部分敘述少年們的學習生活。在學校裡,聞一多是以勤奮求學著名的,“晨雞始唱,踞阜高吟”,就是他當時的寫照。詩人顯然將自己的這一追求作為“清華精神”的最可寶貴的東西:“早起的少年危立在假石山上,”“面對新生的太陽/如同對著他的嚴師”,莊周、屈子、莎翁、彌氏都是詩人當時最喜歡的中西文學大家。
第四部分是象徵性的。昔日裡殘垣斷壁上那些乾枯的莖藤“仿佛是些血管漲破了,/迸出了滿牆的紅血斑。”少年學子在廣場上游戲,盡情地戲弄著“熄了的太陽”。這說明,在“園內”,這些少年已經茁壯成長,胸懷大志,精神健強,振興民族文化的重任將落在他們肩上。
第五部分寫少年學子對人生痛苦的初識。先是一個夢幻般的境界,宇宙溶溶,幻化為晶藍的海洋,巍峨的龍宮金碧輝煌,少年如水國的仙人,自由徜徉,這似乎就是少年學生那特有的人生之夢。但是,隨之傳來的一陣哭聲卻擊碎了這片甜蜜,少年們開始了新的人生思考,正是這樣的思考使他們對社會有了新的認識。作為印證,我們不妨還可以參看聞一多《紅燭》中的一些篇章,如《雨夜》、《睡者》、《美與愛》等等,可以說那就是聞一多聽到“鮫人”泣哭時引發的思考。
第六部分寫少年們“向黑暗宣戰”。當悲壯的畫角傳來,他們再不能安於床上的美夢了,靜夜裡“少年們正在會議/少年們正在努力”,“五百個戰士的心臟融為一個”,四外點著蠟燭……可以想像,這就是影射清華學生在“五四”前後的一系列社會活動。在“五四”學生運動潮流的推動下,原本是死寂一團的清華園內也活躍起來了,社團聯席會議舉行,選舉了清華學校學生代表團,聞一多被選入,擔任文書。在以後的遊行中,清華學生積極參加。全國學聯在上海召開成立大會時,聞一多也是清華學校的五位代表之一。這一個時期的政治活動給予詩人極大的影響,他也非常珍惜自己人生中的這一段時光。這裡象徵性地寫入了詩歌,看來是想喚起那一代青年人的共鳴,與他們取著精神上的溝通。
第七部分是對清華園今日繁榮昌盛景象的描繪。經過一代少年“不斷地努力”,昔日衰敗不堪的校園已煥然一新,光明戰勝了陰晦,科學代替了蒙昧,就連那些歷史久遠的亭臺樓閣也重新披上了一層金輝。不過,這已不再是那專制的封建王族的府邸,它的主人就是現代文明、現代科學,是“文獻之王”和“理智之佛像”,詩人充滿激情地讚美道:“你是東方華胄的學府!/你是世界文化的盟壇!”
第八部分是對“清華精神”的總結和對未來的展望。詩人寫道,“水木清華”的清華園已經與天空大地緊緊地融為一體,它吸取宇宙的精華,遵循著“古聖先賢的遺訓”,頌揚古老的中華文化,“在東西文化交鋒”的二十世紀,它儼然就是保存和光大民族精神、民族文化的旗幟,“與強權霸術決一雌雄”。詩人希望,清華學校所代表的中國文化終將向全世界輻射開去。值得說明的是,當聞一多以一個“鄉下人”的身份剛剛踏進清華這所留美預備學校時,還曾產生過諸多的不適,那時候,他認為清華學校未免“西化”了些,對傳統文化還重視不夠。但是如今,當他遠離祖國的時候,那些許的不適都煙消雲散了,剩下的只是詩人想像中的、理想化的清華學校,它的巍峨屹立正是他保持民族自尊心的必要條件。
總的來說,聞一多的這首《園外》有三個方面的特點:
首先是在思想上具有特定的目的性。該詩名曰“園內”,但卻不是對清華園歷史與現狀的全面而細緻的表現,它從維護海外學人(特別是清華同學)的團結,樹立民族自信心出發,選擇了有助於這一目的的一些特定的材料。比如詩歌格外重視清華人在承先啟後、除舊佈新這一歷史轉折期的巨大貢獻,特別突出了他們團結一致、並肩戰鬥的那些珍貴的時刻,也特別重視清華精神作為中國文化一部分的象徵意義。至於“園內”的其他內涵,比如教育制度、師長的治學風尚以及西方文化的介紹、學習等等,都略去不談了。──也許可以這樣認為,是聞一多寄居海外的“文化思鄉”促使他在抒情達志方面具有特殊的選擇性,清華已經成為了他心海裡的清華。
其次是全詩盛情飽滿。詩句猶如江河般奔湧直下,雄渾遒勁、勢不可擋,特別是大量排比句的應用,更顯得磅礴恣肆。如“金光鍍在紫銅盍的穹隆上,/金光燃在龍鱗似的琉璃瓦上,/金光描在高樓頂的旗杆上,/金光灑在顫巍巍的松枝上,/金光吻在少年的桃頰上。”1923年,詩人在給聞家駟的信中說:“我近來的作風有些變更,……現在漸趨雄渾沈勁,有些象沫若,你將來讀《園內》時便可見出。”其實,外表沉穩、拘謹的聞一多本來就有一個熱情的、衝動的靈魂,只不過因為愛國思鄉的激發,這些內在的東西得到了比較自由的傾瀉罷了,而在更多的時候,他卻趨於克制,以致構成了外在的客觀、冷靜與內在的激情之間的奇特組合。
第三是詩歌構思精巧,佈局嚴密完整。聞一多一向重視長篇抒情詩的結構問題。1923年,他在給吳景超、梁實秋的信中說:“我覺得佈局dessign(設計──筆者注)是文藝之要素,而在長詩中尤為必要。因為若拿許多不相關屬的短詩堆積起來,便算長詩,那長詩真沒有存在底價值。有了佈局,長篇便成了一個多部分之總體,a composite whole,(複合的整體──筆者注)也可視為一個單位。宇宙一切的美──事理的美,情緒的美,藝術的美,都在其各部分間和睦之關係,而不單在其每一個部分底充實。詩中之佈局正為求此和睦之關係而設也。”那麼,這首達314行的長詩又是按照什麼原則佈局的呢?據作者說,這從中國律詩中受了啟發,按律詩的起承轉合佈局的。全詩分為八個部分,正象是律詩的八句話,那麼,一首《園內》便仿佛是一首律詩的放大了。為了說明問題,我們不妨可以舉出一首律詩來對比分析,如王維的五律《觀獵》:“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射雕處,千裡暮雲平。”《園內》的第一部分敘述“園內”的衰敗零落,似一首律詩起興的首句;第二部分寫少年出現在“園內”,則是詩歌轉入正題的開始,如王維詩中的“將軍獵渭城”;第三部分至第六部分中寫少年們在“園內”的努力進取,是全詩的重點所在,正如同王維詩中將軍狩獵的主要經歷,其中,第三、第四部分寫少年的敬仰“太陽”般的嚴師和任意的“戲弄熄了的太陽”,第五、第六部分寫少年的“杳恨冥愁”與“和黑暗宣戰”,它們彼此之間顯然具有某種意義的對照比較,這也正符合律詩第三、四句和第五、六句間的對仗關係。第七、第八兩部分寫的是今日“園內”的光明與輝煌,是整個抒情的尾聲,它一再強調“莫使這裡的人忘了你的意義”,又給人餘音嫋嫋、久久不絕的效果,也令人想起中國律詩第七、八句的功夫,《觀獵》雲:“回看射雕處,千裡暮雲平”。李白《送友人》是:“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陸遊《夜泊水村》謂:“記取江湖泊船處,臥聞新雁落寒汀”,不嫌費事的話,我們完全也可以將《園內》改寫成一首五律或七律,並且能夠概括出長詩的主要內容。
聞一多以中國律詩的結構模式來安排這首《園內》,也是他強烈的民族感情的表現。他曾致力於律詩研究,認為這是“最合藝術原理的抒情詩體”,他決心在自己的創作實踐中繼承和發揚中國律詩的藝術精神。
聞一多創作《園內》是頗費了一番功夫的,他曾說:“為了《園內》,他兩個月沒有作詩,兩個多月的力氣都賣出來了,恐怕還預支了兩個月底力氣。”在當時的中國詩壇上,長詩甚少,所以說聞一多的探索就自然是對中國現代新詩史的一大貢獻了。雖然它還並不是新詩中的第一首長詩(朱自清《毀滅》早《園內》一年發表),但卻以它特有的氣勢和熱情博得了評論界的好評,有的甚至是“發狂似的讚美”。
(李怡)
http://www.guoxue.com/rw/wenyiduo/wyd03_10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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