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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弦”聲裏的傳統氣韻與現代情懷

——沈尹默新詩導讀

羅義華  鄒惟山

 
   　 沈尹默先生（1883—1971），著名詩人、書法家和教育家，五四新文化運動先驅之一。祖籍浙江吳興，出生于陝西漢陰。早年留學日本，回國後先在浙江等地任教，1917年擔任北京大學教授，並向蔡元培校長推薦陳獨秀出任北大文科學長。沈尹默是中國新詩的最早宣導者之一。新文化運動其間，沈尹默與魯迅、胡適等人以《新青年》為陣地，大力提倡新文化運動。《月夜》、《三弦》等白話詩篇傳誦一時。沈尹默對舊體詩詞的造詣頗深。著有《秋明集》、《秋明室雜詩》、《秋明長短句》、《歷代名家學書經驗談輯要釋義》、《二王書法管窺》等。

      　 1982年書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沈尹默詩詞集》收入作者的新、舊詩作品共307首，其中新詩計有18首。就目前所掌握的資料而言，這18首新詩正是沈尹默新詩創作的全部，但是它們確立了沈尹默在中國新詩史上的地位。這是非常少見的現象，這無疑說明在新詩初創期沈尹默的作品所具有的獨特魅力與文學史價值。歸結起來，沈尹默新詩的特點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在詩的形式上，以文為詩，突出詩的散文美。1915年，胡適在其致友人的詩中提出了“作詩如作文”的觀念。推究起來，“作詩如作文”包括兩方面的要求：一是打破詩古典詩歌的格律，換以“自然的音節”；二是以白話寫詩，並吸收國外新語法。“作詩如作文”的觀念，揭蘖了新詩革命的大旗，為新詩的發展方向規定了道路。在1918年1月15日發行的《新青年》雜誌四卷一期中，沈尹默與胡適、劉半農率先發表一組白話詩，其中沈尹默所發表的白話詩《月夜》，被稱之為中國現代第一首白話散文詩 [①]。今天看來，沈尹默的18首新詩中， 除了《劉三來言子榖死矣》、《落葉》2首外，餘皆可以視為散文詩。《落葉》一詩雖然是五言詩的外形，其實並不注重韻律，將之視為散文詩亦不為過。像《雪》、《鴿子》、《宰羊》、《除夕》、《公園裏的“二月蘭”》、《耕牛》、《三弦》、《人力車夫》、《生機》、《小妹》、《白楊樹》、《秋》等都是很好的散文詩。這些詩用白話寫成，已經脫離了古典詩形式與韻律的束縛，展現出一種自由自在的時代精神和寫作風範，字裏行間自有一種美的韻味。

　　第二，在詩的題材與內涵上，批判社會罪惡，關懷普通人的生存境遇，突出時代精神。“五四”時期，陳獨秀等人率先舉起了民主、自由、科學、平等的社會革命旗幟。1917年2月，陳獨秀《文學革命論》一文提出了建立平民文學、寫實文學、社會文學的文學革命三大任務。1918年底周作人在《人的文學》一文中提出“人的文學”的觀念，1919年初，他又提出了“平民文學”的觀念。“人的文學”成為時代文學最響亮的號角聲，對“人”尤其是對“平民”的關懷成為這個時代新詩壇一種普遍的傾向。與陳獨秀、胡適等人同為《新青年》陣營的沈尹默也通過他的新詩創作來實踐這一“人的文學”觀念。像《大雪》、《宰羊》、《耕牛》、《人力車夫》、《劉三來言子榖死矣》、《小妹》等詩都體現了沈尹默的平民關懷立場。

    　《大雪》一詩這樣寫道：“大雪封地，大雪封河。/封河無行船，封地無餘糧。/無行船，乘冰床；無餘糧，當奈何？”短短三句詩，卻寫出大雪封河，百姓沒有餘糧無以為生的慘狀。《鴿子》與《人力車夫》與胡適同題，意趣迥然有別。胡適《鴿子》一詩強調鴿子自由自在飛翔的美好形象，沈尹默《鴿子》一詩名為寫鴿子，實際上是以“鴿子”這個意象來寓寫小人物。無論是“受人家的指使”在天空裏繞空飛的鴿子，還是關在籠中討人歡喜的鴿子，或者是那些即將被人裹入腹中的鴿子，都是那個時代形形色色的小人物命運的象徵。胡適的《人力車夫》強調了自己面對人力車夫的兩難選擇：坐則於心不忍，不坐則車夫又無計為生。沈尹默則在同題詩中突出天寒地凍環境下穿著破舊單衣的車夫“汗珠兒顆顆往下墮”的慘狀。作者將筆觸伸向勞苦大眾，寄託了詩人深深的同情。《宰羊》一詩則更直接地表達了對弱者的同情。詩人觀察到羊肉館前羊兒在被宰割時哀叫的情形，他不無憐憫地指出，那些被屠宰的羊兒，有誰來關懷你呢？你只有被人屠宰的命運啊！詩人特別指出，自古以來，羊兒被人們賦予“祥”、“義”、“善”、“美”的意義，其實卻隱含了“要你甘心為之一死”的意圖。這首詩在揭示出封建制度與傳統文化偽善一面的同時彰顯了詩人的人道主義精神。

  　 第三，詩意朦朧、境界深遠、人格高尚而不失幽默風趣。沈尹默的詩作往往能以極為精煉的語言寫出高遠的生命情懷與境界，在表達上是極為含蓄的。他較少直抒胸臆，而多半是憑藉蘊含有豐富審美意蘊的意象來暗示自己的情趣與立場，詩因此具備象徵的意義。《月夜》一詩只有短短四行：“霜風呼呼的吹著，/月光明明的照著。/我和一株頂高的樹並排立著，/卻沒有靠著。”凜冽的“霜風”與清冷的“月光”構成了一種圖畫，寓示了環境的險惡，很容易讓我們聯想起新文化運動初期新文化陣營勢單力薄、社會阻力重重的局面。霜風月光中“我”與“頂高的樹”並排立著，卻沒有靠著。這一形象突出了“我”的獨立人格與孤高心性，正契合了“五四”時代“人的文學”的真諦，又似乎隱含了一種“遺世獨立”的心境。《雪》一詩也表現出一種對“冰天雪地”情境的執著情懷。雪中“清潔”的京城，讓人憐愛。可是太陽終將出來將白雪世界消融，這讓“我”無限歎惋。《除夕》一詩則寫出了人生的境遇時有變遷的況味，“除夕”讓兒童充滿快樂，可是“好比歲燭，初燒光明，霎時結花，漸漸暗淡，漸漸銷磨”，如今竟然是“無可無不可”了。《落葉》一詩流露出對“落葉”零落成泥無人關懷的命運的思考。這些詩都在不同層面表現出詩人孤高的心性、高遠的境界和一種悲憫情懷。

   　 說到境界，不能不提到《三弦》一詩。詩分三節，首節寫道：“中午時候，火一樣的太陽，沒法去遮攔，讓他直曬著長街上。靜悄悄少人行路，只有悠悠風來，吹動路旁楊樹。”這裏面首先突出一個“靜”字，這個“靜”卻又來的有些奇譎，似乎蘊含了一種生命的“鬱悶”感。次節寫道：“誰家破大門裏，半兜子綠茸茸細草，都浮若閃閃的金光。旁邊有一段低低土牆，擋住了個彈三弦的人，卻不能隔斷那三弦鼓蕩的聲浪。”由“靜”而“動”，由“遠”而“近”末節則說：“門外坐著一個穿破衣裳的老年人，雙手抱著頭，他不聲不響。”似乎又歸於一個“靜”字。全詩靜中有動，動靜相間，層次分明，情境交融，言有限而意無窮，可謂境界深遠。孫玉石先生認為詩中一段低低的土牆，呈現了牆裏牆外兩個世界，有家可居的閒適者與無家可歸的老年人由此被隔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 [②]這個看法值得商榷。“誰家破大門”外坐著的老年人，可能正是這家的主人，至少他與這家有密切的關係，院子裏彈弄三弦的人卻可能是一個過客，短暫娛樂換來一點生計。再換個角度說，門外老人與牆裏彈弄三弦的人其實是同構的，可以相互替代。詩通過這兩個人物一裏一外、一靜一動、一明一暗的配合，意在突出一種蒼涼的心境和一種深深的孤獨感，也在結構上對應了首節出現的“鬱悶”而寂靜的環境。這種複雜的生命體驗也隱約出現在《白楊樹》一詩裏。

   　 有的時候，他的詩作也可能表現出一種生命昂揚與堅韌的姿態。《生機》指出，初春時節咋暖還寒，草木卻已經悄露無限生機。《秋》的末節寫道：“白蓼花，紅蓼花，經了許多雨，許多風，紅的仍舊紅，白的仍舊白，不會吹折他的枝，洗褪他的顏色，秋！這樣光明鮮豔的秋！”這讓我們想起了王維那些充滿了禪意的詩：“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至於《赤裸裸》、《月》、《公園裏的“二月蘭”》等詩則顯出幽默風趣的色彩。《赤裸裸》指出，人到世間來，本來是赤裸裸的，如今都被重重的衣服裹著，詩人追問：“難道清白的身，不好見人嗎？”“那污濁的，裹著衣服，就算免了恥辱嗎？”《月》則我和明月的“情分”：不期而遇，欲即則離。最能顯示出沈尹默詩作幽默風趣特性的是《公園裏的“二月蘭”》。詩分兩節，首節寫牡丹、芍藥竟放，畢竟短促，而那些被指為“鄉下人看的”二月蘭，卻能長久地開放；末節寫“我”看芍藥，也看二月蘭，由此“露出了鄉下人的破綻”。詩意詼諧，卻很能彰顯出詩人獨立自在的文化品格與心性。
   　

　　第四，如同胡適的《嘗試集》中的新詩作一樣，沈尹默的新詩也只能是一種“嘗試”，部分作品還保留著傳統詩歌的某些因數。《沈尹默詩詞集》收入作者的新、舊詩作品共307首，其中新詩計有18首，舊體詩詞占了絕大部分。事實上，在中國新詩發生的初期沈尹默發表這18首新詩後，就將寫詩的興趣轉移到了傳統詩詞的領域，並且取得了很高的成績。沈尹默深受中國古代詩歌的影響，就在他嘗試創作新詩的時期，舊體詩詞的傳統也在不斷召喚他。沈尹默詩歌的傳統美學因數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是在詩的外在形式上，上面所言《劉三來言子榖死矣》、《落葉》等詩在形式上是五言詩，使典型的“舊瓶裝新酒”的情形。其次是在詩的意象選擇與境界構造上，“月”、“月夜”、“雪”、“落葉”、“秋”等意象的選擇，顯示出沈尹默詩的審美傾向，而這種傾向很容易讓人想到中國古代詩詞。在意境的構造上，他的詩與古典詩詞的意境有異質同構之妙趣，他的新詩在張揚一種現代人格精神的同時，我們分明看到了一種古已有之的“君子”人格范式。像《大雪》中這樣寫道：“大雪封地，大雪封河。/封河無行船，封地無餘糧。/無行船，乘冰床；無餘糧，當奈何？”這讓我們想到了“公無渡河”之歎，無論是內在的立意還是詩行的外在構形，都讓我們感受到了中國古代詩歌傳統的頑強的生命力。

  　  總的來講，沈尹默的新詩作品立意新鮮，情感樸實，意境優美，含蓄蘊藉，是新詩初創期不可多得的精品，今天看來也依然具有經典的特性與意義。朱自清先生在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新詩》時只選擇了《三弦》一詩，或者是一個有意的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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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月夜》愚庵評語，北社編《一九一八年新詩年選》，上海亞東圖書館，1922年8月。
 [②] 孫玉石主編：《中國現代詩導讀》，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26頁。
 
 
(羅義華：文學博士、三峽大學文學院副教授；鄒惟山：文學博士，華中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郵編：430079)
（本文發表於《詩歌月刊》下半月刊200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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