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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善良的我們,是真誠的,也是幸福的
2024/05/04 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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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婚姻當事業的人們

勞動節談婚姻,在我看來是一種必要的諷刺。

畢竟有不少人把婚姻當工作,把養育孩子當事業。他們並沒有真正把婚姻視為與自我實現有關的幸福旅程,而是當成社會責任,當成「避免自己變成異類」的表演。就像那些刻意字正腔圓的朗讀,那都不是常人說話的方式,卻得依靠這種異常的方式,才能贏得人生的勝利。

婚姻,這本該是人生最美好的承諾,如今卻也矗立著虛無與痛苦的高牆。我們被迫將它視為人生的另一項勞動,一條不歸路。婚姻已經完全喪失了最初的浪漫情懷,只剩下無盡的重擔與枷鎖。

就如生命的其它層面,婚姻也被赤裸裸地工具化了。它不再是兩個靈魂的結合,而僅僅是社會期望我們去完成的責任而已。對某些國人來說,婚姻簡直就是一張註定要背負的十字重擔,勞碌命一世,只為維繫這虛無縹緲的所謂「應該做的事」。

我們被教育要聽話、賣力、苦幹實幹,成為模範的勞動牲口。即便是年輕一代已看清了這痛苦的真相,他們也無法擺脫這無止境的循環。他們只能將渴望自由的熱情投注在簡單的娛樂和消遣之上,暫時逃離現實的折磨,卻無法真正獲得自由。

當人們註定要在虛無與束縛中掙扎,想要革命卻又不敢高聲吶喊。我們渴望打破桎梏,尋求真正的自由,卻又被生存的需求所羈絆,無法動彈分毫。這注定是一齣悲劇。

我想到,幾乎和勞動節撞期的電視劇《不夠善良的我們》,呈現了我們談的華人婚姻困境。

當我們太執著於在群體中獲勝而非自我實現,我們就會陷入「欲」而遺忘了其他的事物,當中也很容易忘了自己。

平常我們說「情欲」,正常的情感也是帶著慾望的,就像當我們很愛一個人,我們會想跟他在一起,會想擁有他。這個「指向性」就是欲,這個想要不顧一切去控制對方的也是「欲」。

有情,就有欲,這是自然的。

處理好情欲中,「情」和「欲」的和諧,就成了人類關係中的一大課題。

父母對孩子也有情欲,所以父母愛孩子,但也忍不住想控制他們。往往當父母要面對孩子首次離家就學,或是首次要帶戀愛對象回家,都會讓父母心疼。因為父母對孩子的情欲被打擊了。

人還會對非生命的事物有情欲,比如藝術家對於藝術創作。藝術家出於一種情感而致力於創作,並有著想要功成名就,或是達到某種境地的欲。如果欲超越了情,就會出現某些新聞中看到的,一些「大師」明明已經很有成就了,竟然還通過抄襲的方式去創作。那些時刻,他們對成就的欲超越了對創作的情感。

在《不夠善良的我們》的我們中,簡慶芬對何瑞之有強烈的情欲,她喜歡這個男人,自然想得到他。當欲佔了上風,想要控制與擁有對方的念頭就超越情。所以他用了手段,破壞何瑞之與Rebecca的情感,靠拉攏何母來影響何瑞之的擇偶選擇。

與其說簡慶芬贏了,不如說簡慶芬的欲贏了。


二、不接受陰暗面,等於不接受真實自我

從存在心理學的角度,「欲」是原始生命力(daimonic)的一種代稱。壓抑自己的欲,等於壓抑自己的生命力。

原始生命力是我們的陰暗面,同時也是不可或缺的陰暗面。

心理學家羅洛.梅整理道,原始生命力包括五種具來的天性與活動:剝削(Exploitative)、操縱(Manipulative)、競爭(Competitive)、滋養(Nutrient)與整合(Integrative)。

想一想,原始生命力的運作模式出現在所有人的原生家庭中,為所有人成長的必經之路。

孩子會在成長的過程中,經受成人的剝削,被迫去迎合他們的意志。因為那時我們沒有辦法去反抗,也不可能反抗,甚至我們都沒有反抗的意識。成人的剝削,在於想要掌控孩子的情感和愛。

一些病態的孝順觀念就是從剝削中衍生的,比如剛生下孩子,就幻想未來要靠兒女贍養一輩子,把兒女當吸血鬼,這就是一種徹底的剝削。

當孩子大一點,成人的不安全感會轉化為操縱,試圖左右他們的人生,包括他們的學業、事業、婚姻、愛情、育兒等。

父母除了會要求孩子投入競爭,拿孩子的成就當成自己的成就,同時也會在無形中和子女產生競爭。比如有些媽媽會和女兒競爭青春美貌,那是一種對自身青春不再的失落所造成的情感轉移,不當的轉移會傷害親子關係,但這種競爭有時又無可避免。

然而,跨越親子關係的陰暗面後,整合與滋養會成為親子關係的正向力量。但如果我們因此否定或忽視負向力量的存在,我們就沒有機會真正學習去處理這些力量,妥善使用原始生命力對我們的影響。

很遺憾,華人社會受到儒家(統治階級扭曲後的)影響太深,導致很多時候戴上了道德的面具,卻不願意真正去承認與面對原始生命力。

可以說,原始生命力就是人的原罪,我們天生就揹負著這個罪,無論我們承不承認,我們一生都會受他影響。真正的儒家倒是把這個看得很清楚,所以孔子說:「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鬭;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孔子看得很清楚,人在不同年紀有著不同的陰暗面,我們不能當這些陰暗面不存在,而是要學習如何去處理。

《不夠善良的我們》中,何瑞之就是那個害怕與畏懼原始生命力的人,所以他的生活最貧乏。他屈從於母親的掌控,不感為自己真正爭取什麼,害怕衝突而甘願活在一種冷漠而寡淡的婚姻中。

表面上,何瑞之的人生很平順,但仔細一看,平順的像是測量心跳儀器畫面上的一道平滑線段,而平滑的線段通常意味著一個人的死亡。

 


三、擰巴而扭曲的恐懼者

相比《不夠善良的我們》中的何瑞之,電影《偷心》(Closer)中的拉里就是充滿生命力的代表。他知道妻子出軌後,跟妻子大吵一架,他十分外放的釋放他對妻子的情感,包括愛、悲傷、忌妒、憤怒等等。最終憑藉他的堅持,他維持住了他的婚姻。

相反的,何瑞之像個亡靈,遠遠沒有簡慶芬、Rebecca和他的母親那樣有生命力。他基本上就是一個「不拒絕、不主動、不負責」的人,他把選擇權基本都丟給了他人,包括他的母親,包括他的妻子,他看起來很隨和,實際上卻像個沒有肩膀的人,沒有人能真正依靠他,包括他自己。他似乎不想讓任何人難過,但他做的事情就是讓每個人都不可能因為他而活得痛快。

有生命力的人,也許某個角度看,他們活得有點醜陋,但至少他們即使醜陋,也不願意活在虛假的自欺之中。

他們不願意當「一手唸經,一手拜佛,卻無法克制自己對乳房有著性衝動」的僧人。接納原始生命力的人,才有可能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

談到《不夠善良的我們》,我想起2005年的電視劇《馮齊的懺悔》。

相較《不夠善良的我們》的時間背景設定於今日社會,《馮齊的懺悔》設定大約是上世紀八、久零年代。

甫考上軍校,前途無量的青年馮齊愛上了大他八歲,離異帶了一個娃兒的陳顏,他全心全意的追求陳顏。陳顏一開始是拒絕的,因為在他看來這段關係根本不會有好結果。然而,陳顏還是被馮齊感動了,和他交往。

但是當馮齊把和陳顏交往的事情告訴父母,父母考慮孩子的前途等等,強烈反對這場戀愛。最終馮齊違背誓言,和陳顏分手,娶了父母認同的女人,組織了家庭。

之後,馮齊一直活在後悔中,所以他也沒辦法好好經營自己的婚姻,他和妻子是疏離的。當他事業有成後,他為自己當年的薄情懺悔。

在我看來,馮齊的懺悔沒有多大意義。因為這不是陳顏需要的,而是馮齊需要的。馮齊需要通過懺悔來化解自己內心的罪惡感,以及對生活的不滿,但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的懺悔只是讓他自己的位置顯得尷尬,同時辜負了他身為丈夫的身分。

但是和馮齊類似的人太多了,有男有女。男的就不用說了,《不夠善良的我們》中的何瑞之就是一個。

類似擰巴的人真的太多了,另外一種類型,我稱為「小紅書效應」。有些人成天說著「單身萬歲」、「一個人也很好」,他們好像放下了很多社會束縛,但他們卻拿「單身」、「一個人」過得多好來比較,讓自己陷入另外一種競爭和自傲。

他們就像活在修圖軟件中的人,他們無法接受自己表現出任何一絲不完美,但其他人在乎他們嗎?其實不怎麼在乎,畢竟即使是他們修得很完美的照片,發得很精彩的朋友圈,也不過就是別人手指幾秒鐘一掃而過的無聊圖片而已。

跟擰巴的人一起過日子是很累的,就像擰巴的人跟自己過日子也很累。但擰巴的人能不擰巴嗎?很難,因為他們太恐懼不戴面具、不修圖、不展現美麗羽毛的自己了。

換言之,他們缺乏真正的自信,他們總隱隱認為真實的自己是不可能被接受的。

他們需要幫助,弔詭的是,越是害怕別人不會接受自己的人,越是不願求助。令人惋惜。

 

四、真實的活著吧!接受真實自我,如同接受「人會死」的事實

婚姻原本應當是愛情的結晶,但在這荒謬的社會裡,它反而成了我們最終的墳墓。我們被生育後代的重擔所凌遲,無暇顧及個人的幸福與自由。血緣的羈絆將我們永遠鎖在這囚籠之中,我們無處可逃。

就算偶爾有人觸及到浪漫之愛的曇花一現,那轉瞬即逝的美夢也將迅速被現實的殘酷所吞噬。因為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絕情,它根本無暇顧及我們內心最後一絲溫暖的火種。我們註定要在痛苦與折磨中渡過餘生,直到被死亡的黑暗永遠吞噬。

諷刺的是,就在我們被婚姻這份苦役所凌遲之時,大家卻還在歡慶著勞動節的到來。彷彿婚姻不是一種勞動,彷彿我們並沒有被剝奪自由,成為社會的勞動牲口。這景象簡直令人啼笑皆非,我們這些被現代生活奴役的可憐蟲,只能在這無止境的謊言與自我欺瞞中掙扎,直到氣息全無。

五一勞動節,媒體湧現無數向勞動者致敬的節目和文宣。

彷彿全國從上到下,都是歡慶勞動光榮的氛圍,彷彿每個人都在慶祝勞動的偉大價值。但在這喧鬧的表象下,卻隱藏著一個令人冷冰冰的事實:現代婚姻早已淪為另一種勞動,一份無休止的苦役。

《列子》中講述了這個一個故事,子貢長年跟著孔子學習,對學習有了疲憊感,於是他問孔子:「老師,我們何時才能休息呢?」

孔子答:「人活著就不可能真正休息(生無所息)。」,然後指著山上的墳墓說:「人死了,就能休息了。」

華人受儒家文化影響巨大,「生無所息」的生活觀似乎早已融進生活中,學生的學業成績、工作的業績、填滿各項條件的相親資料等等,所有東西都在催促人們「你得更努力!」,好贏得無處不在的競爭。

可以說,早在物質主義的時代來臨前,我們就被教育要一門心思追求所謂的成就。可是追求成就的過程為我們帶來的究竟是什麼呢?似乎對某些選擇躺平的人來說,它不過是他者用來自我麻痺的無稽之談。

宇宙的冷酷定律早已註定了一切皆將毀於一旦,任何所謂新生都只是在徒勞地延緩死亡的到來。我們的一切掙扎、追求、甚至是愛戀,都將化為烏有。

人們常說要追求自由,但這不過是一廂情願的騙局。我們生來就被生物本能與社會規範所束縛,根本無從獲得所謂自由意志的存在。就連被渲染得如此浪漫的愛情,不也只是雄性與雌性基因傳遞的動物本能?一切關於自由的美夢,不過是我們對虛無的一種逃避。

或許唯一的自由,就是放下一切虛妄的執念。孤獨才是我們最終的歸宿,在這個廣袤無垠的宇宙中,我們註定會被遺棄在那條漫漫長路上。大自然對我們的存在是如此的漠不關心,我們的一生就如農村小路邊的一粒微塵,很快就將被時間的洪流所沖刷殆盡。

有人說音樂能夠撫慰人心,但我發現我喜歡的樂曲,像是Shostakovich的前奏與賦格中,抓著我聽下去的,不是歡欣的曲調,而是絕望的迴響。那些旋律就如死亡的陰影般纏繞著我們,時刻提醒著生命的無常與脆弱。無論我們如何掙扎,最終都將歸於虛無。

那麼,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恐怕人之所以會產生這些虛妄的追求,不過是出於對毀滅的一種憎恨罷了。但這份憎恨也終將在時間的洪流中被沖刷殆盡,化為烏有。

或許這就是生命的旨意,讓我們在絕望中掙扎,最終體認一切的虛無。若真是如此,何必還要害怕失敗或蒙羞?反正我們終將化為亙古不滅的虛無,倒不如放開手腳,大膽一些,因為一切本就毫無意義。

換言之,不斷強調競爭並不能讓一個人真正放膽去幹。反而當我們接受生命的有限性,接受我們擁有的一切都會消逝,我們反倒有機會從中激發出真正的勇氣,去自我實現,去做那些我們以為自己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換個角度,也許何瑞之和馮齊,他們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無力。也許他們只是用力的擺爛,最後他們也得到了屬於利己主義者的好處。

你想成為這種人嗎?或者成為其他類型的人。

無論那是什麼,那條道路恐怕都不是完全高尚和光明的,因為人本來就不是完全高尚和光明的。但,那又怎麼樣。

 

作者:高浩容。哲學博士,道禾實驗教育基金會兒童青少年哲學發展中心主任研究員、台灣哲學諮商學會(TPCA)監事。著有《小腦袋裝的大哲學》、《心靈馴獸師》、等書。於兩岸公私立學校,從事哲學教育等哲學實踐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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