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軾書蹟觀看其生命情懷
一、關於蘇軾:(1037/1/18----1101/7/28)
1. 用筆:偃筆(如今日拿原子筆、鉛筆的姿勢)
2. 用墨:濃墨(如小兒眼睛,黑且光)
3. 擅長書體:行書、行楷書、楷書(不擅草書與大字)
4. 結字:平行四邊形,左秀右枯
5. 布局:有列無行,大致整齊。
6. 書學名言:
(1)作字之法,識淺見狹學不足,三者終不能盡妙----重視學養,字外工
(2)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創作過程重視寫意(宋人尚意)。
(3)把筆無定法,要使虛且寬----執筆法
(4)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缺一,不為成書也。----作品必須是有生命的。
(4)貌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端莊與流麗、剛健與婀娜兩種相反風格可以併置。
(5) 古之論書者,兼論其平生,苟非其人,雖工不貴也。----人品與書品並重
7. 學養:儒家經典、《後漢書》、《左傳》、《史記》、《漢書》、《三國志》等史書、《老子》、《莊子》、佛教經典……
8. 學書歷程:(蘇軾從未說明自己曾師法何人)
(1)黃山谷《山谷題跋》:「東坡少時規摹徐會稽,筆圓而姿媚有餘,中年喜臨顏尚書,真行造次為之,便欲窮本,晚乃喜李北海書,其豪勁多似之。」
(2)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幼而好書,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晉人,至唐褚、薛、顏、柳,髣彿近之。」
二、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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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期 |
第一期(早年) |
第二期(中年) |
第三期(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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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
早年到元豐二年 1079之前 |
元豐三年到元祐八年 1079---1093 |
紹聖元年到靖國元年 1094---1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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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日人宇野雪村、于大成、盧廷清等人分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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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 |
1--43 |
43--58 |
59--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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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風 |
姿媚 |
圓勁 |
沉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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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庭堅將蘇軾書法分為早、中、晚三個時期:早年姿媚、中年圓勁、晚年沉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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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蹟三次浩劫 |
烏台詩案,王潤之為絕後患,將蘇軾詩文付之一炬。 |
蔡京當權,刻「元祐黨人碑」,毀蘇軾所有詩文刻碑。 |
靖康之難,金人入侵,墨蹟又遭厄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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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毛筆為書寫工具的時代,每一篇作品都應該有傳世墨寶留下,然而今日可見蘇軾墨蹟約百件左右(含《晚香堂蘇帖》中「善惡不一」者),何也?除了蘇軾本身對自己作品不甚珍惜之外,其書蹟曾經過三次浩劫。 分別為: 第一次: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的烏台詩案。蘇軾因詩文被有心人士羅織罪名,七月被捕,王潤之帶著一家人投奔蘇轍,皇甫遵派人追趕王夫人,圍船搜取蘇軾之詩文,王夫人為絕後患,將蘇軾詩文付之一炬。 第二次:宋徽宗崇寧元年(1102),蔡京當權,刻「元祐黨人碑」,將蘇軾、范祖禹……等人稱為奸黨,奏請徽宗將蘇軾所有詩文刻碑均毀之。 第三次:靖康之難,金人入侵,輪輸而往者眾,墨蹟又遭厄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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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作品 |
<寶月帖>、<治平帖> <至孝延平郡郭君尺牘> <運句太博尺牘> <北游帖>、<作書帖> <表忠觀碑> |
<梅花詩>、<前赤壁賦> <寒食詩帖>、 <榿木卷帖> <歸去來辭>、<一夜帖> <人來得書帖>、 <春帖子詞> <新為展慶帖> |
<洞庭春色賦> <中山松醪賦> <穎沙彌帖>、<邂逅帖> <東武帖>、<令子帖> <渡海帖>、 <與謝民師論文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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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用 |
書信、刻碑 |
書信、刻碑、寫自己詩文、寫前人詩文、應詔之作、墓誌銘、祭文 |
書信、書論、寫自己的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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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體 |
行書、楷書 |
行書、楷書、草書 |
行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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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 |
仁宗、英宗 |
神宗--烏台詩案 哲宗前期--汴京、杭州... |
哲宗--元祐黨人、徽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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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區 |
汴京、鳳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 |
黃州、常州、登州、汴京、杭州、 |
惠州、儋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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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
程夫人教二子讀書 蘇洵帶二子考試 娶王弗 生蘇邁 父母過世 王弗卒,娶王潤之 |
窮困(4500錢) 耕種東坡 健康狀況不佳 陳季常、杜道元、 巢元修、參寥、 黃州當地人 (均為漢人) 官宦生活 |
生病無藥可醫 無屋可以居 出入沒有朋友(渡海危險,勸朋友勿來) 住在茅屋裡 和蘇過相依為命。 (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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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 |
官話 |
西南官話 |
惠州--客語系 儋州—閩南語系、黎族語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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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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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飯、豬肉 |
芋頭、海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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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 |
認真、愛民….. |
畏懼、小心、謹慎…… |
畏懼、小心、謹慎 |
9.圖例
(1)早期書蹟

(2)中期書蹟

(3)晚期書蹟

三、結論
在書法史上蘇軾為宋四家之首,從蘇軾現存書蹟中,依黃庭堅的歸類分為早、中、晚三個時期,早年姿媚,中年圓勁、晚年沉著三個階段。
若從結字的點畫細部論,蘇軾的確有些放縱的筆畫,這與他執筆有關,往往左邊撇畫較放,右邊捺筆則侷促;若由整體書蹟而言,則難以看出蘇軾豪放曠達的書風,就墨蹟本身實在無法與<前赤壁賦>、<定風波>等文句相符,此與蘇軾一生官場起伏有關,君不見?在政治的棋盤上,所有官員都是一顆顆棋子,君王則是下棋的人,自古以來就有伴君如伴虎之說。蘇軾以有宋以來應試成績為三等的第一人,「至君堯舜」是他自幼就有的使命感,烏台詩案的屈辱迫害,他到晚年都不曾忘記;元符三年,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蘇軾得以北返。派成都府玉局觀,66歲的蘇軾高興能重返闊別數十年的西川之旅。
因此,舉凡蘇軾詩文中出現的達觀句子,這些看似灑脫、達觀的句子,都可視為蘇軾在面對無法跳脫的現實環境時,內心自我調適的一種認知與力量。
筆者以為是蘇軾在宗教薰染之下,內心的確有一顆灑脫的因子,因此在艱困環境中可以發揮自我安慰的力量,這是屬於心理學上的認知行為,這種認知行為在付諸行動時,往往會因自身的使命感,與現實環境的限制下而內隱。
歷代書法家對蘇軾書法的評價是否因為蘇軾才高而特達,筆者不敢多論。然而,無論是<梅花詩帖>、<寒食詩帖>或與陳季常的書信都很難看到蘇軾灑脫豪放的書風。書法史上,在蘇軾之前有張旭、懷素,在蘇軾之後,清有王鐸、民國有弘一大師,他們都展現不同風格的豪放與灑脫。蘇軾與之相較,則有一段距離。
四、附圖;
1、<前赤壁賦卷>(局部)----楷行書。寫於元豐五年。收藏於台北故宮。


<前赤壁賦>軾蘇軾很得意的一篇散文賦,其的經典名句:「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食。」
通篇由「欣喜」轉為「哀戚、無奈」,再化為「達觀、灑脫」,其思想之變化,一波三折,彷彿一首「喜悲喜的交響曲」。
然而,觀<前赤壁賦卷>墨蹟,自首至尾通篇圓潤,中鋒行筆,四方形結字,寬厚豐腴的楷行書,如粟米珠般排列整齊,筆力凝聚收斂在筋骨中,所謂「純棉裹鐵」。明董其昌對這件作品讚揚有嘉,認為是「坡公之<蘭亭>也。」形成書體風格與文本內容完全不合的現象。
跋語說明原因。曰:「……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
烏台詩案不僅蘇軾貶官黃州團練副使,不得簽書公事,平日與他有詩文往來的二十多位友人也被牽連。這道陰影另蘇軾驚恐不已,初到黃州,不敢與友人聯絡,白天不敢出門,縱使有書信往來,蘇軾也再三叮嚀「看訖,火之。」唯恐「其中雖無所云,而好事者巧以醞釀,便生出無窮事也。」有人請他為詩集作序或位居所題字,總以「某自得罪,不復作詩文……實以多難畏人,雖知無所寄意,然好事者不肯見置,開口得罪,不如且已,不惟自守如此,亦願公已之。」
果真,政敵對蘇軾的迫害未曾鬆懈,謫居黃州不久,何正臣等人又翻出蘇軾在徐州「不覺察百姓李鐸、郭進等謀反事。」企圖以失職罪名再度打擊蘇軾,蘇軾感嘆「無官可削,撫己知己。」
現實生活的落差,讓蘇軾不得不學會堤防小人,保護自己。因此,出現書體風格與文本內容完全不合的現象。
2、<黃州寒食詩帖>----行書。寫於元豐五年。收藏於台北故宮。

<黃州寒食詩帖 span="">>。
這一年的春天連續下了兩個月的雨,廚房的要生火的灶與葦草是濕的,住的茅屋也都漏水。 蘇軾的健康狀況也非常的不好,<寒食詩>一共兩首,詩的內容道出書是在黃州的生活被貧窮、疾病包圍。
蘇軾在黃州生活,每個月只有4500錢俸祿,不足一家十幾口人生活,馬正卿向太守徐均猷請得一塊廢棄的營地,讓蘇軾耕種。
蘇軾到黃州水土不服,身體狀況很差,各種疾病接踵而來,先後患腹瀉、臀病、中暑、水疫、瘡節、眼疾……等等,每次患病,少則數日,多則一月半載,病情輕時則閉門休養,重則臥病不起。
詩帖的第一首,蘇軾還能控制他的感情,開始的字蹟比較小比較整齊,越寫感情越豐富,第一首詩結束的時候有錯字、落字,蘇軾用簡單的「點」帶過。
第二首就越寫越放,寫到「破灶燒濕葦」的「破竈」兩個字特大,每一個字都是隔壁「水雲」兩字的兩倍以上大。
「但見烏銜紙」將整個苦悶的心情借由「葦」與「紙」懸針宣洩出,收藏在台北故宮的<黃州寒食詩帖>,「葦」的懸針有11公分長。
「君門似九重」,字體又縮小,彷彿回京之路有如上九重天一般的遙遠。「墳墓在萬里」,墳墓代表故鄉,「萬」字縮得特小,仿佛眉山在好遠好遠的地方,然而,黃州是蘇軾所有貶謫地離故鄉眉山最近的地方。當人處底潮時,會有回家的念頭,此刻的蘇軾是貶官身份,不得離開黃州,所以有墳墓在萬裡的感嘆。「哭途窮」三個字又放大了,與「破竈」的狀況相同,是蘇軾當下心情的寫照。
「死灰吹不起」字形又縮小了,最後一個「起」字甚至單字成行。
<黃州寒食詩帖>書法用筆、墨色也隨著詩句語境的變化而變化,跌宕起伏,一氣呵成,率意為之,正是「我書意造本無法」的證明。
3、<梅花詩帖>---大草書。寫於元豐三年。見於《西樓帖》
見於《西樓帖》的<梅花詩帖>是蘇軾墨蹟中唯一件可信的草書創作。
梅花自古以來就像真君子卓然獨立的行事風格,尤其在雪地裡綻放的梅花更像徵君子堅苦卓絕的毅力。元豐三年正月二十日,蘇軾經過關山,在春風嶺上看到雪中綻放的梅花,讓他重新思考人生方向,因此他草書來表達他當時心情地起伏。然而,蘇軾是不擅長草書的,<梅花詩帖>結字雖然越寫越大,「飛雪渡關山」五個字是一、二行字的四倍之大,彷彿是情感的釋放,然而,只有字體的放大,沒有錯位跨行、大小錯落的布局,且方折筆較多,圓筆較少,以其當下心情,實在難有瀟灑自在的風格。這與他貶官身分,適逢農曆過年,當家家戶戶團圓過年時,他與蘇邁兩人卻得趕赴謫居地的心情有關。
4、刻碑

刻於元祐六年的三件石碑:<醉翁亭記>、<豐樂亭記>、<宸奎閣碑>,皆為楷書,有顏真卿豐腴雄渾的風格。
刻碑,秦以篆書為主,漢以隸書為主,取篆隸穩重書風的特性,唐朝已有以行書刻碑,宋代書風以寫意為主,行書是其主流書體,然而,當蘇軾為刻碑而書寫時,卻選擇具有穩重,又有法度的楷書為其創作書體,早年的<表忠觀碑>、晚年的<荔子丹碑>也都是楷書。
<醉翁亭記>、<豐樂亭記>是歐陽脩的文章。歐陽脩與蘇軾有師生關係,蘇軾曾作<醉翁操>懷念歐陽脩。
<宸奎閣碑>,是蘇軾為懷璉禪師收藏皇帝所賜頌寺詩十七首的宸奎閣所寫的碑文,蘇軾撰並書。
仁宗皇帝非常敬重懷璉禪師,賜「大覺禪師」,英宗即位始准懷璉禪師歸山,禪師歸山歸四明阿育王山廣利寺,隱居23年。四明之人,出力建閣,名曰「宸奎」。時京師始建寶文閣,詔取其副本藏宸奎閣。蘇軾出守杭州,懷璉禪師之徒請蘇軾寫此碑文。
蘇軾不僅學習顏真卿的字,也寫過柳公權的字,顏筋柳骨一直是顏、柳二人書風的區別。當蘇軾為刻碑而寫時,一為懷念恩師,一為尊敬修道禪師,以穩重厚實的顏體書寫。對當時有權力的蘇軾而言,顏真卿忠於國家的英雄圖像,正是他從政追求的目標。
原石因元祐黨人而毀,明嘉靖間重刻石。
5、<春帖子詞>----副本行書。寫於元祐二年12月5日。見於《初拓三希堂原本》

春帖子詞是立春時貼的。
明代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有云:「按帖子詞者,宮中粘貼之詞也。……。宋時,每遇令節,則命詞臣撰詞以進,而粘諸閣中之戶壁,以迎吉祥。觀其詞乃五、七言絕句詩,而各宮多寡不同,蓋視其宮之廣狹而為之,抑亦以多寡為差等也。」帖子詞與春聯的形式不同,帖子詞乃五或七言絕句。春聯用對句,上下聯之間必須詞性相同、語意相稱、平仄相反,帖子詞則按絕句格式,無須兩兩相對。
蘇軾於元祐二年底寫此《春帖子詞》,三年立春貼於宮廷各門楣。書體介於行書與楷書之間,然楷書稍多故稱楷行書。用筆圓潤遒勁,筆勢暢順,結字的大小錯落,字體較為寬綽、厚重,章法佈局疏密有致,層次有序,均出於自然。雖為刻本,仍可見濃郁之墨色與圓健之筆力。這一年蘇軾官拜翰林學士(正三品),然而經歷黃州團練副使之後,《春帖子詞》寫來具有行書流暢的神韻,又具楷書穩定的特質,或許是供皇家御用,態度顯得謹慎、風格顯得內斂、典雅端莊。
6、<李太白詩仙卷>----行書。寫於元祐八年。現藏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

蘇軾每逢官場底潮時,抄寫宗教經典、《老子》、《莊子》、儒家經典成為其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等不同人格典範,藉由閱讀活動的投射,透過鏡像反射的接受方式中觀看自己,開啟蘇軾認同、內化的機制,這種機制在欲力迴路中形成一種召喚的力量,成為其在困厄環境中的精神支拄。
<李太白詩仙卷>寫於元祐八年,這一年,高太后去世,哲宗親政,啟用新黨,蘇軾的政途又陷入危機。丹元道士來訪,帶來李太白詩,蘇軾因此抄寫<李太白詩仙卷>。
李白曾於唐宣宗天寶初年任奉朝翰林的官職,後因得罪高力士而離開長安城。蘇軾此時寫<李太白詩仙卷>,似乎看到自己的未來。
<李太白詩先卷>分兩首,第一首行書,寫來字字獨立,字體大小、濃淡、疏密均勻調和。第二首由行書轉而變成行草,將他內心的焦躁不安藉由行草字體的變化,書寫的速度抒發出來。
7、蘇軾的署名
(1)蘇軾在奏章中,或正式的書寫時,總會以豐腴的行楷書簽名,以示尊重。也暗示他在寫字時的莊重與謹慎的心態。

(2) 蘇軾在非正式的場合,或與好友通信時,總會以行書或行草書簽名,從簽名的速度、線條的彎曲、輕重,都顯示出他在寫字時的隨性與自由自在的心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