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貼寫作論壇】在詩裡找個對象告白

◎ 林德俊

有個寫作班的學員要我推薦一本有助於寫作的文學入門書，還設定了條件：夠經典、不沉悶、深入而淺出……尤其，要能讓「讀者」立即進入狀況成為「作者」！

此般寫作大補丸並不難尋。我立刻想到了麥可．盧尼（Michael Leunig）的一本漫畫《You & Me》，作者也是一位詩人。

推薦理由之一，這是一本漫畫，你很難不用輕鬆的心態進入，所以讀來毫無壓力。

推薦理由之二，裡頭有超級簡短但發人深省的小故事（一則漫畫還能多長？），且看這則〈如何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往一桶水裡瞧，直到你的倒影出現。然後慢慢將倒影倒在地上。它很快就會蒸發，然後變成一朵雲，接著會下起雨。於是你就會成為生生不息的偉大自然的一部分。」這是一則笑話，更像一則寓言。如此發揮一個人的「價值」，實在太唐吉訶德了，雖說是痴人說夢，卻夢得很有想像力！

推薦理由之三，是因當中還有近乎詩的乍看不知所云的句子：「月亮太太用他的大搖籃車，載我們所有人一程。」以腦緊急轉彎的心情細細咀嚼後，這句子其實並不難解：月亮被擬人為太太，彎月造型比喻為搖籃車，「載我們所有人一程」啟動了一場由視覺勾動的幻想之旅，這是一首不折不扣的「賞月」詩呀。

一本具體而微的大雜燴式文學小書《You & Me》，果真是一顆大補丸了。令我深深著迷的，是麥可．盧尼對「文學」的經典級定義：「筆桿的力量大於刀劍，而且也大於文學獎。沒了筆桿，我們將無法在廚房的桌子上留言……」

文學的力量展現在生活中的日常對話，寫作，不必知識分子的文以載道，無須寫出文名天下知，寫作的意義，有時僅僅是「我」寫給「你」的一張小卡片、小紙條，便利貼上的「三言兩語」，也可「大有文章」。寫作，是You & Me，是「你」和「我」的關係。

《You &Me》提供了一種有趣的世界觀：「世界上任何一種關係，都是由你和我所組成；而生命的所有智慧，都來自你我之間的交流。」

寫詩，也可以如在便利貼或小卡片上留言那般平易親切，便利貼做為一種「微型稿紙」，無疑是「短小精幹」的現代詩最佳的「抒情」舞台。在這個舞台上，「我」在說話，若不擅長自言自語的「獨白」，何不找個對象、找一個「你」來「告白」呢？

如果你是一位下筆前容易「想太多」的作者，那麼「便利貼寫作」會是你的好朋友，幫助你卸下寫作的「心防」，因而打開詩人的「心房」，快速進入詩的「狀況」。

就從身邊的人事物下手吧，「詩短情長」，寫一句創意的告白給「我的你」。有詩要寫，是因心裡有話要說，對於那個熟悉的、特別的「你」，總不可能無話可說吧。

吳晟的〈負荷〉，乃經典級的親情詩，父親對子女溫馨告白，且看其中第二段：

加班之後，便是子夜了

偶爾也望一望燦爛的星空

卻不再沉迷

因為你們熟睡的小臉

比星空更迷人……

而告白詩的大宗，當屬情人之間的告白。

陳義芝〈摯愛〉當中有令人過目難忘的一句：「你的眼神是我眼神的家」，這一句話送給枕邊人之後，那關愛的「眼神」想必會更加迷醉了。

管管的〈雀斑詞〉則是可愛俏皮版的情人讚語：

你絕對不要把你臉上的雀斑擦掉

我無法承受沒有星星的青空

你不覺得你臉上的星星都在眨眼睛

果真情人眼裡出西施，誰說「臉上的雀斑」不能比為「夜空的星星」。

羅智成的《寶寶之書》，整本都是對「寶寶」告白的詩，例如編號5的一首：

我允許你對我扯謊

至少再一千次

——誰會在你誠實的眼底仍希求

迂腐的真相呢

詩中的你（寶寶）究竟是誰？羅智成在〈關於寶寶之書〉一文做了說明：「關於她（他）的靈感來自理想異性、理想創作生活或理想知感經驗的嚮往。隨即成為一切可能的聆聽者的暱稱……」在羅的說法裡，「你」被擴大為一切可能的訴說對象：「向這些親密而虛擬的對象傾訴，主要是因為要表達的事物太細瑣，不是極關心你的人不會傾聽；要表達的太幽微，不太了解你的人無法深切體會……」羅將「告白體」發展為一種飄逸魅人的「神秘體」，為我們揭開「告白詩」的更多可能。

在詩裡，因此可以無所不「你」了。

「你」，遂可以成為古人，如辛牧〈致李白〉末段：

這個世界

要麼夠紅

要麼夠黑

偏偏你是太白

「你」，亦可成為「物」（動物、植物或生活物件），如馮青〈青蛙〉：

現在

你是夏日裡

最快樂的水聲了

「你」甚至可以是另一個「我」，如林煥彰〈你．我〉：

總有一種錯覺——

前世今生，你我

一對孿生；

在鏡中相會

「你和我」超乎了人際關係，不但可以是「人與物」的溝通，更可視為觀察萬事萬物的「角度」或「視野」，一種表述情理的「腔調」，透過一種「我」對「你」訴說的方式傳遞出來。因為是告白，所以寫來情意自然濃，讀來可感度就高了。

「告白」乾坤大，信手拈來皆可寫，小小的便利貼，也能有個大世界。你也來試著玩玩看吧！

以下再舉出一首我自己的作品當實例：

林德俊〈蜜月症候群〉

剛剛互道晚安的我們

怎麼又在夢裡相遇了

看了這麼多首前人的「告白示範」，你是否也手癢了呢？

●本文摘自《明道文藝》2010年2月號【遊戲把詩搞大了】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