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文與進化論 4
第四章 偉大理論的誕生
1836年10月，貝格爾號停泊在法爾第斯，達爾文匆匆回家，與親
人們幸福地團聚，然後埋頭整理旅行帶回的資料。這項工作耗時長、
難度大，包括770頁日記，關於地質學和動物學的長篇筆記，還有數
千個鳥類、昆蟲、植物和岩石標本。達爾文把動物標本分為鳥兒、昆
蟲等種類，決定每個類別都邀請最優秀的分類學家，對資料進行詳盡
的歸類和描述。
達爾文早已成為名人，能夠獲得一些著名博物學家的幫助。幾年
以來，郵遞給亨斯洛的化石和其他標本引起強烈的轟動；同時，亨斯
洛將達爾文的來信在博物學好友中傳閱，使他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科學界期望達爾文做出不同凡響的成就。亞當·塞治威克在施魯斯伯
裏告訴達爾文母校的校長，說達爾文將成為“歐洲博物學界的一代巨
匠”。羅伯特醫生得知這一評價，非常高興。剛一回國，達爾文就受
到地質學家查理斯·賴爾的接見。兩人一見如故，很快成為終生好友。
年輕地質學家的工作給賴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的安排下，達爾
文加人了倫敦地質學會。在緊隨環球航行以後的幾年內，達爾文在地
質學會宣讀了大量學術論文（儘管在公共場合露面他總是怯場），並
且就任學會秘書。
顯而易見，將環球考察的結果整理以便發表，尚需很長一段時間。
同時，查理斯·達爾文最終也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一生的真正目標。進
入教會的計畫悄悄地銷聲匿跡，羅伯特醫生給兒子提供了足夠數額的
金錢，使他生活舒適、後顧無憂，全身心地投入到博物學研究中去。
長篇巨著——《貝格爾號航行期內的動物志》的出版獲得政府資助，
達爾文將編纂其中五卷，分別由正在研究他收集的資料的博物學家撰
寫。達爾文還想寫一本書描述航海的經歷。在施魯斯伯裏和劍橋住了
幾個月以後，達爾文在倫敦租了幾間房子，以便與科學界，特別是博
物學界的同伴呆在一起，然後著手開始工作。
達爾文極不喜歡倫敦，煙塵、污垢和濃霧遮天蔽日，使整座城市
黯淡無光，如同達爾文抱怨的那樣，仿佛在哀悼“太陽的死亡”。當
然，都市的學術明星耀眼奪目。在哥哥拉斯和新朋友賴爾的幫助下，
著名數學家查理斯·巴比奇（Charles Babbage）家的聚會多次邀請
達爾文參加。除了科學界的钜子以外，還包括一些著名作家，如歷史
學家湯瑪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他們與時髦漂亮的女士同
聚一堂。
儘管工作量大而有趣，社交活動繁忙，達爾文開始感到孤獨。
1838年之前，他開始思考進行一次新的冒險：結婚。達爾文列表詳細
分析婚姻的優點和缺點。優點包括：有孩子，有人理家，有人做伴—
—“總比一隻狗強”。缺點包括“買書的錢會減少”，最為可怕的是
“時間損失”。最後，優點戰勝了缺點，達爾文開始追求表姐愛瑪·
韋奇伍德。愛瑪接受了他的求婚，1839年1月，兩人步人了婚姻的殿
堂。
達爾文的結婚決定，看起來似乎冷酷無情。但毫無疑問，兩人深
愛著對方，在一起非常幸福，是非常合適的一對：達爾文需要一個人
來照顧；愛瑪性格活潑、感情細膩，樂於無微不至地關心丈夫。兩人
的結合是達爾文家族和韋奇伍德家族表親結婚其中的一對，進一步密
切加深了兩個家族之間的關係。作為陪嫁，喬賽亞·韋奇伍德二世給
小倆口金錢數目可觀，再加上羅伯特·達爾文給的一大筆錢，確保達
爾文和他的家庭經濟寬裕。這筆資金，不但使達爾文沒有必要為養家
蝴口工作，而且使他成了一個有錢人。
在倫敦租住的房子裏，達爾文和愛瑪營造了第一個家。剛剛搬進
去時，達爾文“驚歎”自己數目龐大的書籍、岩石以及其他一些雜亂
的科研設施，愛瑪的反應沒有記錄下來。幾個月後，記敍貝格爾號環
球航行的著作面世。這部書共有三卷，分別由達爾文、菲茨羅伊和貝
格爾號的另外一名軍官撰寫。這是達爾文的第一部著作，他緊張不安
地等待著公眾的反應。擔心顯然毫無必要，作為三卷中寫的最好、最
為有趣的一本，他的書深受歡迎，賴爾和其他科學家為之喝彩不已。
達爾文崇拜的偶像亞歷山大·洪堡稱讚它是已經出版的最好的遊記之
一。這本書銷量很好，後來採用單行本的方式以不同的題目多次再版，
例如：《考察日記》和《貝格爾號之旅》。發現自己也能寫作，而且
寫得很好，達爾文十分高興。寫信給亨斯洛說：“即使活到八十歲，
我仍然會為發現自己竟然是一名作家而驚歎不已。”他接著又寫道：
“這一驚人的轉變，都歸功於您。”
1839年 10月，達爾文和愛瑪的第一個孩子威廉·伊拉斯謨
（William Erasms）出生。因為十九世紀許多婦女死於難產，達爾文
非常擔心愛瑪的安全。憂慮又是多餘的，健健康康的兒子讓達爾文笑
開了花。富有代表性的是，達爾文像觀察新物種一樣對待這個小生命。
童床內兒子的一舉一動，特別是面部表情，都被達爾文在筆記本裏仔
仔細細、長篇累牘地記錄下來，然後與倫敦動物園的大猩猩珍妮的表
情進行了對比。達爾文發現，相似之處引人人勝，這是他持續一生興
致勃勃研究人和動物的感情以及面部表情的開端。
大約在此時，達爾文的健康狀況開始惡化。心悸、心疼；長時間
的嘔吐；難以忍受的頭疼、胃疼；令人痛苦的皮疹；全身無力、虛脫
的感覺，數月以來苦苦折磨著達爾文。在以後二十五年左右的時間裏，
身體不佳，虛弱無力常常使達爾文苦惱萬分。大部分時間裏，達爾文
每天只能工作短短幾個小時。有好幾次身體極度惡化，一連數月完全
不能工作。以前年輕健壯的運動員，騎馬穿越阿根廷大平原、翻過安
第斯山脈的無畏探險家，現在成了一位慢性病人，甚至擔心與朋友們
歡聚一夜，就會損耗盡全部體力從而一病不起。
達爾文疾病的本源成為許多人思考的主題。在他生活的時代，任
何一位醫生，甚至包括他的父親，都搞不清楚問題出在哪里。達爾文
去世後多年，研究者們依據達爾文記錄的跡象提出了許多診斷方案。
人們一度認為他感染了南美洲一種使人虛弱的熱帶疾病。人所周知，
一種有時傳播恰加斯病的昆蟲曾經叮咬過達爾文。恰加斯病又叫南美
錐蟲病，是一種能引起高燒，摧毀肝臟和其他器官的熱帶疾病。然而
達爾文的病跡與恰加斯疾病的典型病徵並不完全吻合，儘管有些醫學
專家認為情況會有些微小的變化。人生七十古來稀，與絕大多數危險
熱帶疾病的受害者不同，達爾文一直活到73歲。在生命的最後十年，
他的健康狀況比以前明顯好轉。
一些現代學者認為，達爾文的疾病不是由於器官病變，而是長期
心理不安的結果。紐約精神病專家小拉爾夫·科爾普（RalphColp
Jr．）花費多年時間研究對達爾文疾病的描述。1977年，科爾普出版
專著《如何變成了一個病人：論達爾文的疾病》，斷定達爾文身體的
所有病徵都是他內心關於進化論思想激烈鬥爭的跡象。一方面，達爾
文堅信自己的理論是正確的；另一方面，他懼怕與根深蒂固的人生觀
發生矛盾而招致的詬罵與憤怒。科爾普認為，這兩種強烈思想感情的
衝突，使達爾文緊張不安，招致了他的疾病。英國心理學家約翰·鮑
爾比（JOhn Bowlby）贊同科爾普的觀點，認為精神原因是達爾文疾
病的本源，但他認為起因是由於兒童時代的精神創傷——主要是媽媽
去世後，小查理斯從來沒有機會將內心的憂傷發洩出來。在1990年的
著作《查理斯·達爾文：全新的生命》中，鮑爾比描述了一種叫做強
力呼吸綜合症的醫學狀況。這種疾病與心理緊張緊密相關，病徵與達
爾文的疾病極為相似。科爾普和鮑爾比都認為，由於家庭壓力和工作
緊張，時常誘發達爾文長時間的虛弱、憂慮不安和胃部疾病。
再也沒有比對早已去世的人的診斷更加猶疑不決了，然而，目前
許多專家一致同意，器官紊亂和心理紊亂的共同作用，或者說一些也
許是在熱帶感染的疾病，與他承受的壓力和緊張互相影響，導致了達
爾文的疾病。不管起因如何，達爾文不時發作的病症是真實的。每當
生病的時候，他都痛悔不能工作，白白地浪費的時間。
1842年，在倫敦郊外，肯特郡的達溫材，達爾文購買了一座名叫
達溫宅的鄉間別墅。達爾文喜愛這個新家，到處是綠樹鮮花環繞，沒
有繁忙的街道和漫天的煙塵。他裝修了一間大房子作為自己的書房，
裏面塞滿了書籍、進一步工作的筆記和堆積如山的信件。別墅很大，
足以為達爾文不斷擴大的家庭和僕人們提供住處。1856年以前，達爾
文和愛瑪已經有了十個孩子：威廉、安妮（Anne）、瑪麗（Mary）、
亨利埃塔（Henrietta）、喬治（George）、伊莉莎白（Elizabeth）、
弗蘭西斯（Francis）、倫納德（Leonard）、賀拉斯（Horace）和查
爾斯（Charles）。瑪麗和查理斯幼年夭折；安妮十歲時死於一場大
病的悲劇，在達爾文心中一直索繞不散。
達溫宅的生活很快步人平靜規律的模式，達爾文按部就班地生活、
工作，少有例外，一直到生命的終止。在別墅場地小樹林的周圍，達
爾文鋪設了一條名叫“沙徑”的小沙路，每天的生活都是從這條小路
的散步開始。早飯後，8點到9點半，達爾文在書房寫作，然後閱讀一
天的來信。從10點半開始，再工作一個小時左右，然後到“沙徑”散
步。有時在這段時間進行戶外涼水浴，認為這樣對自己健康有益。
午飯後，達爾文在客廳讀報寫信。3點到4點在臥室休息，愛瑪常
在這時大聲為他閱讀小說。下午即將結束的時候，到“沙徑”散步後
再工作一個小時。孩子們漸漸長大，打破了達爾文有規律的生活，他
常常不得不到花園裏與他們胡鬧一番。
簡單樸素的晚飯後，達爾文喜歡和愛瑪一起玩十五子棋遊戲。
（兩人的分數都被他在積分卡上認真地記錄下來，反映了他收集、記
錄事實的愛好。1876年，達爾文告訴好友美國植物學家阿薩·格雷
[ Asa Gray] ，他和愛瑪獲勝的次數分別是2795次和2490次。）閱讀
科技書籍一兩個小時後，達爾文在10點半上床休息。
達爾文很少去健康療養所或者到倫敦拜訪拉斯。隨著時間的推移，
他離開達溫宅的次數越來越少，但是仍然有很多人拜訪他。有些是家
庭成員，還有一些是達爾文科學界的朋友——亨斯洛、賴爾等人。約
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1817－1911），植物學家，與達爾文
在1839年相識，是其中很受歡迎的一位客人。胡克後來回憶初見達爾
文的印象：“一位個高肩寬的男人，背微駝，額頭高聳，說話時和顏
悅色、富有活力，聲音渾厚成熟、富有磁力。”胡克崇拜達爾文，幻
想像他在貝格爾號一樣，有朝一日進行科學探險。後來胡克終於到大
西洋和喜馬拉雅山漫遊。胡克是達爾文最親密的朋友，是達爾文理論
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1850年，達爾文結識了年輕的動物學家湯瑪斯
·亨利·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1895），他剛從一
次類似貝格爾號的環球航行後歸來。像胡克一樣，赫胥黎成為達爾文
親密的朋友、堅定的支持者，經常前來拜訪。
關於貝格爾號環球航行獲取的動物學知識，由達爾文提供詳盡注
解和資料，在1839年至1843年以五卷本出版發行。這些結束之前，達
爾文不但撰寫了關於貝格爾號航海的著作，而且著手寫作三卷本力作
《貝格爾號航行期內的地質學》。1842年，關於珊瑚礁的第一分冊付
梓。達爾文在這部書中提出了珊瑚礁如何形成的理論。立足於對塔西
提島和印度洋形形色色島嶼上珊瑚的研究，達爾文解釋說，珊瑚蟲是
一種體積微小的生物，只能生活在溫暖的淺海水域，當海床緩慢下降
時，不斷在已死珊瑚蟲的頂部營造嶄新的珊瑚王國。這樣，在已沉沒
火山錐的頂部，珊瑚礁從很深的海底升起形成環狀珊瑚島，又名環礁；
環礁底部的珊瑚早已死亡，存活的只有頂端部分。達爾文關於環礁如
何形成的真知灼見，至今仍然被認為基本正確。另外兩卷地質學著作
分別論述火山島（1844）和南美洲的地質（1846）。三部作品都受到
賴爾和其他科學家的大力推崇，不僅僅由於達爾文細緻的觀察和敏銳
的思想，還因為他清晰明瞭的寫作風格。
1846年10月，一系列的地質學著作完成後，達爾文寫信給年事已
高的導師亨斯洛，“你怎麼也想像不出，當我結束所有關於貝格爾號
考察的材料時，是多麼地快樂！多麼地高興！”整理發表五年航海的
結果，花費了達爾文整整十年的光陰！實際上達爾文永遠不會完全結
束關於貝格爾號考察的材料。最主要的工作仍然擺在面前，剩餘的歲
月，他將竭盡全力，解決在自己探索之旅佔有本質地位的科學問題。
隨貝格爾號航海歸來後，達爾文再也沒有離開過英國。十九世紀，
許多博物學家不畏艱辛，到地球上最遙遠最危險的各個角落進行陸上
考察時、達爾文在家裏享受舒適的家庭生活，平靜地思考、寫作。實
際上這麼多年以來，達爾文一直在進行第二次旅行，這次比第一次更
加富有挑戰性——是一次幫助他打破知識的禁錮，進人全新未知領域
的思想之旅。1837年，還在整理收集的資料，寫作航海經歷時，達爾
文私下裏已經開始思考另外一個主題，他稱之為物種演化或者物種演
變，這一主題逐漸佔據了他的全部思緒。
達爾文開始認真思考有關物種起源的問題時，早已對進化論的事
實基本信服。他熟悉祖父伊拉茲馬斯·達爾文和法國思想家拉馬克的
觀點——宣稱物種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隨時間的變化而變化。目前
達爾文知道數個支援這種觀點的論據。其中之一是記錄地球歷史的化
石提供了已消亡生命的證據。依據自己在南美洲的發現，達爾文早已
指出，已消亡物種和存活物種之間存在相似性，充分表明活著的物種
是已滅絕物種的後代。另外一個有力支持進化論的著名證據是，在一
些活著的動物身上，仍然殘存著業已退化、毫無用處的器官，比如說
鴕鳥和其他一些不能飛行的鳥類身上，有小小的。毫無用處的翅膀；
又如在一些蛇類體內發現的腿骨。達爾文認為，這些無用的結構，分
別是這些鳥類和蛇類源于一度用翅膀飛行或者用腿走路的古代物種的
標記。
早在1836年，從加拉帕戈斯群島返航時，達爾文就在思考群島副
總督告訴他的話：島與島之間，海龜甲殼的形狀各不相同。這些變異，
他在航海日誌中寫道，“將破壞物種的穩定性”。很快，達爾文為這
些變異找到了更多的證據。
加拉帕戈斯群島的鳥類為證明達爾文進化論（或者像他所說，
“以變異的方式遺傳”）的觀點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但是直到向倫
敦動物協會的鳥類學家約翰·古爾德（John Gowld）移交標本時，達
爾文才認識到它們的意義。達爾文在加拉帕格斯群島收集的鳥類包括
四種嘲鶇，十三種雀科鳴鳥。達爾文甚至沒有辨認出後者全部是雀科
鳴鳥。和他所知的鳴鳥相比，它們差別太大，以至於達爾文認為是鷦
鷯、黑鳥或其他鳥類。1837年3月，古爾德告知達爾文，所有的雀科
鳴鳥之間關係非常緊密，另外十幾隻實際上也是雀科鳴鳥的不同種類。
雖然與已知鳴鳥明顯不同，但仍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是否這些不
同的種類，是來自同一祖先的不同分支？是否不同種類的嘲鶇源於同
一種嘲鶇？是否不同種類的鳴鳥源於同一類鳴鳥？
達爾文一邊研究雀科鳴鳥，一邊責怪自己沒有為每種鳴鳥的來源
地做出更好記錄。借助自己和貝格爾號其他幫助收集標本的人的回憶
和記錄，達爾文確信，不同種類的鳴鳥來自不同的島嶼。顯而易見，
地域的分割與物種的變異之間有必然的聯繫。達爾文得出結論，所有
種類的雀科鳴鳥，都是從南美大陸飛來的一對鳴鳥的後代。經過世世
代代的繁衍，最初的雀科鳴鳥為了適應不同島嶼的生物龕，進化為十
幾種不同的新種類。有一種鳴鳥的嘴又長又尖，能夠刺穿海鳥吸食血
液；還有一種鳴鳥嘴又短又粗，便於嗑開種子；第三種鳴鳥的嘴又壯
又強，能夠翻開卵石尋找食物；第四種鳴鳥的嘴又彎又細，利於從仙
人掌上啄食昆蟲；如此等等，不勝枚舉。達爾文開始相信，生命不斷
地變化以適應環境和需要的塑造力量。1837年7月，達爾文與古爾德
會面四個月後，開始第一本物種演化（或者進化）筆記的寫作。
學者們仍然在追尋影響、激發達爾文思想的因素，力圖研究出達
爾文關於進化論的思想和闡述的確切時間表。他的筆記、信件和自傳
表明，1837年中期，達爾文確信物種是不斷變化的；如同他在筆記中
所說，某種自然法則或力量必定“改變生物種類來適應不斷變化的世
界”。但是，這個法則到底是什麼呢？是什麼機制促使物種進化的發
生呢？達爾文開始系統地收集後來他稱之為“所有以某種方式與動植
物變異有關的全部事實”。
達爾文雄心勃勃，廣泛地搜集資訊、資料，就像一個癡迷智力拼
圖遊戲的人。他清楚地知道，最終完成的圖畫應當代表當今世界所有
的動物和植物。但他不知道最終需要多少塊拼圖板，才能解釋這些動
植物是怎樣形成的，如何在地球上分佈的，以及如何將化石拼入圖畫。
達爾文廣泛全面地收集拼圖板——事實和標本，耐心地將它們拼在一
起。有些板塊從他篩選的科研雜誌和遊記的記錄中得到。大部分是來
自郵遞，達爾文給旅行家和科學家發送了上百封信件，請求提供有關
物種及其變異的各種各樣的資訊，有些信件包含詳細冗長的問卷調查。
有關這個話題長篇累牘的答復持續了許多年，直到達爾文關於物種起
源的理論發表很久以後，都沒有停止。達爾文知道在科學界，一種理
論必須接受能否解釋各種各樣細微事實的檢驗，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搜
集這些資料和事實。
調研的領域之一與物種的分佈或者地理範圍有關。達爾文在加拉
帕戈斯群島、澳大利亞和其他地方的觀察表明，在島嶼上，地方性物
種，即自然產生的物種的比率，比其他任何地方都高。達爾文推斷，
孤立的規模小的動植物群落，由於不能與規模較大的母群落共同繁衍，
新物種易於從中脫離出去。島嶼為新物種的形成提供了完善的條件。
島上動植物與距離最近的陸上母源的聯繫完全斷絕，不斷地分化變異，
直到形成全新的物種，如同加拉帕戈斯群島上的雀科鳴鳥從南美洲的
鳴鳥祖先中脫離出去一樣。然而，像加拉帕戈斯群島這樣的島嶼，這
些生物體祖先是怎樣首先到達的呢？
達爾文熱心地收集有關物種遷移的資料：向獵人詢問鳥兒最多能
飛多遠；跟一位在遙遠海島上船隻遇難的水手打聽，他從海灘浮木中
看到什麼樣的樹木種類。後來，達爾文在達溫宅做實驗，驗證植物如
何從大陸遷移到島嶼的假想。他在廣口瓶裏用鹽水浸泡種子，然後把
它們種到地裏，高興地報告胡蘿蔔種在“海中”浸泡42天后已經開始
萌芽。沿灣流不遠萬裏漂流的熱帶莢果種子，被英國駐挪威領事遞送
給達爾文，他也讓它們發了芽。鳥糞中的草種、山鶉腳泥中的草種，
都被達爾文催了芽。有時，達爾文書房的每一個書架上，都排滿了浸
泡用的廣口瓶和發滿芽的罐子。不停地給廣口瓶換水是一件令人厭煩
的工作，當孩子們能伸手相助時，達爾文特別高興。達爾文還考慮蜥
蜴和其他小動物，可以被鳥類作為食物或者被漂流的樹木帶到島上的。
儘管沒有把這一想法付諸實驗，他還是收集了許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旅行家發現某些動物的經歷。
家養動植物構成達爾文研究的另一個命題。達爾文清楚地知道，
通過有控制的繁殖，能夠獲得不同品種的動植物。例如，家畜畜養者
通過大個公牛和母牛的交配，最終能孕育出大個的幼牛。達爾文明白，
一個品種不能等同於一個物種。家畜畜養者能培育出新品種的牛，但
如果條件允許，這個新品種仍然能與其他品種的牛雜交。沒有一位植
物種植者或者動物飼養者能夠培養出完全不同的新物種。達爾文相信，
一個新物種完完全全地從母源中脫離出來，至少需要上萬年，甚至更
多的很長時間。如果家畜畜養者在這麼長的時間裏，有選擇地把牛交
配，最終將獲得一個與其他牛類毫無相似之處的新物種，對他來說，
這也許合乎邏輯。
通過有控制的交配，培育出的動植物不斷地變化，這種方式令達
爾文著迷。他多次參加家畜展覽會，還訂閱了種子目錄。為參賽或表
演的流行休閒活動——鴿子馴養，也深深吸引了達爾文。他認真研究
鴿子愛好者如何養育他們的愛鳥，從而突出某些特點，例如扇狀的尾
巴或者毛茸茸的羽冠。後來達爾文親自在達溫宅養鴿，親眼觀察有選
擇的培育帶來的結果。在樸實的鴿子愛好者中，達爾文結交了很多朋
友。對這些謙卑的人們來說，他不再是一位聲名赫赫的科學家，而是
一名親切的鄉紳和愛鳥夥伴。
儘管一生中餘下的光陰，達爾文都在尋求有關物種問題的論據，
實際上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裏，達爾文已經完全形成了關於物種起源的
基本概念。1838年2月，達爾文完成第一本關於物種演化的筆記；緊
隨其後的幾年內，又完成了其他幾本。在此之前，達爾文確信，物種
是不斷進化的。現在，他想弄清楚物種為什麼進化，又是怎樣進化的。
達爾文知道，同一物種的成員以數不清的微小方式互有差別。一窩小
狗也許包括三隻黑色的，僅有一只是褐色的；一窩鴿子蛋也許只能孵
出一隻翅膀比其他幾隻略微短小的幼鳥。達爾文反思，大自然持續不
斷地產生這些隨意的變異。對於馴養的動物來說，飼養者也許會選擇
某一特殊變異，然後控制小狗或者鴿子的交配，從而突出這一特點。
但是，到底是什麼力量在野生動植物身上發生作用呢？為什麼一些變
異固定下來形成新物種呢？
1838年秋季，最為關鍵的一塊拼圖板找到適宜的位置。當時，達
爾文“純為娛樂”閱讀英國牧師、經濟學家湯瑪斯·馬爾薩斯
（Thomas Malthus）的著作——《人口論》（1798）。倫敦和其他城
市的貧民區，汙穢骯髒、過於擁擠，馬爾薩斯早已開始探討這些地方
人類痛苦的根源。他指出一個博物學家早就知道的事實：幾乎所有的
物種，都養育出比可能存活的數目更多的後代。然而，這些後代大部
分在能夠繁殖前死去。如果這個觀點是錯誤的，那麼僅僅是一種繁殖
力強的動物，比如每年產卵六千萬的綜蟲，它們死亡的後代早已將地
表埋了好幾層。馬爾薩斯由此斷定，物種數目增多的速度比食物供給
增長的速度快。換句話說，大自然旺盛的繁殖力養育出的生命體，大
大超過她有限資源的供給能力。對於如此強大的繁殖力，如果沒有任
何限制或者阻礙，有限的資源將很快不能滿足不斷增長的有機體存活
的需要。持續不斷地爭奪食物和其他資源的鬥爭，對於這種增長提供
了必需的限制。生命就是爭奪資源的鬥爭，大量生物體不可避免地在
幼小時喪生。
馬爾薩斯關心的主要是人類狀況，擔心不加限制的人口增長會導
致無情的生存鬥爭。馬爾薩斯提議，反對幫助窮人的改革，宣稱改變
窮人困苦的狀況只會導致他們生養更多的孩子，最終將使其艱難的狀
況繼續惡化。儘管達爾文心地善良，也贊同這個對人類冷酷無情的觀
點。更重要的是，對於他的科研工作，馬爾薩斯的論點應用於動植物
世界具有無可比擬的意義。
從數學角度講，馬爾薩斯是正確的：不加限制的繁衍生育，導致
人口過度增長，超出食物供給的限度，沒有足夠的資源可供分配。從
這個意義上來說，生命是一場為生存而進行的持續不斷的鬥爭。這就
是達爾文久已尋求的那種力量，一個看不見的法則“選擇”某些動物
死掉，而另外一些存活下來，繼續繁衍。
結合物競天擇的思想和自然界不斷變異的現實，達爾文認識到，
某些生命個體一出生就帶有物種變異賦予它們的優勢：一隻比其他老
鷹飛得稍快一些的鷹能捕獲更多的食物；一棵比其他雪松長的稍高一
點的雪松能接受更多的陽光；一隻鳥喙稍粗一些的雀科鳴鳥能嗑開更
加堅硬的種子。由於這些優勢，這些生命個體或許會比它們的同類壽
命更長，繁殖更多的後代。它們的後代會繼承這些優點，然後再遺傳
給下一代。（眾所周知，兒女會繼承父母的特點，儘管沒有人知道遺
傳是怎樣進行的。）這樣經過無數代的繁衍生息，高大的雪松和鳥喙
粗壯有力的鳴鳥，首先作為一個品種，然後作為一個獨立的物種確立
下來，或者取代母源物種的地位，或者進人一個完全不同的生物龕。
達爾文把這種塑造力量命名為“自然選擇”，與動植物培育者進行的
“人工選擇”相對。
1838年底以前，達爾文的偉大成就進人最核心的部分——進化論
和它的運行機制，自然選擇。達爾文的真知灼見立足於一系列相互關
聯的事實、思想和觀察：
●地球歷史綿延數百萬年（依據賴爾和其他科學家的論證；證據
是達爾文的野外地質學）。
●物種是變化的，或者易於變化（由伊拉茲馬斯和其他早期思想
家提出；證據是久已滅絕物種和存活的物種之間的聯繫以及新家畜品
種的培育）。
●生物群體與母源物種隔絕時產生變異（加拉帕戈斯群島的鳥
類）。
●全球大環境和地方小環境不斷變化；生命必須適應不斷變化的
環境（化石和其他地質學證據）。
●單個生物體出生時，帶有某些細微的變異（常識；動植物培育
者遵從的規則）。
●生物體的特徵被後代繼承（常識；動植物培育者遵從的規則）。
●生命是生存的鬥爭（馬爾薩斯）。
●幫助生物體適應環境和生存的變異不斷遺傳，最後新物種通過
自然選擇進化出來（達爾文）。
達爾文沒有匆忙公佈自己重大的新理論。恰恰相反，在隨貝格爾
號出海考察動物和地質時，在和愛瑪結婚時，在達溫宅定居時，達爾
文默默地收集關於物種的資料。達爾文的筆友和科學界夥伴知道他在
進行物種研究，但誰也沒有想到，他是如此堅定地相信物種是不斷變
化的；或者說，他早已形成了一個能夠解釋新物種是如何形成的理論。
時間不斷流逝，達爾文對自己的秘密守口如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