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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索的《惡之幸福》
2026/01/14 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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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索的《惡之幸福》

……
我們在文化版相識,又在綽號「重案組」的資深記者室重聚,共事的時間並不長,卻因所見略同,聲氣相投,成了要好朋友。除了欣賞她的文筆和幹勁,我對她還有種深摯的親切感,覺得她彷彿「隔壁庄」的同鄉,有說不出的熟稔喜歡,我們因此有說不完的話,經常交換見聞觀點,彼此切磋打氣,相互戲謔或安慰。
更重要的是,我跟她同病相憐,患難與共,在政經掛帥的報館,我們屬於邊緣人,專寫旁門左道。她悲憫善感,關注不幸和災難,常潛進社會底層,披露暗角的弱勢族群,例如「流浪三部曲」,寫遊民、流浪兒和流浪狗的;我則寫些「沒路用」的現象觀察,什麼檳榔啊瑪丹娜啊空間文化啊,在同事眼中,這兩個簡直五四三,阿里不達。
我們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寫稿都很焦慮,又慢又龜毛,磨磨蹭蹭,塗塗改改,不停自我質疑,反覆推敲,煎熬個沒完沒了。我常深夜伏案,寫到報社人去樓空,不覺拂曉天光,清潔工推門進來,看到一個披頭散髮,面青唇白的人,嚇了一大跳。更多個晚上,我和她各據一角,在空蕩清冷,燈光陰慘的辦公室咬筆苦思,無聲奮戰,像兩縷出竅幽魂。
——
蔡珠兒,〈推薦序:苦海,女神龍〉

閱讀及分享楊索的《惡之幸福》。

誤以為自己讀過很多經典之作,好比是楊索的作品,但事實上並沒有。而遲來的閱讀總是讓人產生一種失而復得的幸運感受。

以下從本書挑選其中一篇文章〈飛往夢與黎明之間的商禽〉摘要分享。


書名:惡之幸福
作者:楊索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3/03

內容簡介
楊索勇敢揭傷,真誠自剖,打破『甜蜜家庭』的溫情濫調。
草根的浮生群相,細瑣卑微,渺小平淡,楊索的筆讓他們浮凸顯影,呈現出周遭的景深明暗。
楊索繼文壇處女作《我那賭徒阿爸》之後,再度回顧半生,譜寫成最深刻的懺情錄!

Excerpt
〈飛往夢與黎明之間的商禽〉

商禽走了,我知道時,消息已刊出兩天。對一個拖著病體的老人,他的辭世或許是一種解脫。我動筆寫一篇短文紀念他,思緒時生時滅,我追索記憶回到自己的少年時。
我起身到書櫃拿下爾雅版的《商禽世紀詩選》,那是八年前他從居住的風馬樓寄贈的詩集。他的署名筆力依舊,但「女史雅賞」的「史」字筆劃末尾,卻拉長微顫,那時他已有帕金森氏症的前兆嗎?
十四歲那年初識商禽,彼刻,同學們忙著準備聯考,我卻幻想未來能走上創作之路。我家在永和戲院前的夜市擺油湯攤,生意差時,我就在街道閒逛。有一天,我發現永和中正橋頭有一家牛肉麵店剛開張,店內或坐或站十多人,一位中年人和兩位婦人在招呼來賓。
後來,我從途耀東的文章,得知詩人羅硯(商禽的別名)在永和開設牛肉麵館,想起應該就是我看到的那家,此後,我便常去那裡吃麵。這家店很乾淨,牆上還掛著詩人題贈的墨筆。
商禽端麵時,像捧著一碗珍寶,妻子羅英不多話,幫忙招呼的老太太長得福態。因為我經常光顧,引起詩人的好奇,閒時,他會坐下來和我聊幾句。我告訴他,我家在夜市擺攤,他露出微笑說,改天要去看一看。
商禽店內賣紅燒、清嫩兩款牛肉麵,如果我手上多一些零用錢,就會吃一碗清燉牛肉麵,那時我已被列為熟客,碗內的牛肉還會多一、兩塊。烹煮的牛肉部位好,牛肉麵價位也較高,在永和小鎮,商禽的店址又非人潮川流之處,所以生意有時很清淡。
店內的其他麵食也非常好吃。他介紹給我吃的擔擔麵,碗內細麵拌合醬料,有微微的花椒香氣及蔥花,上面又灑上花生粉,這樣美味的麵,以後我幾乎沒有再遇過。
有一回,我去吃麵,那一天,店內只有我一個客人,我十分靦腆地向商禽說,讀過他和一些詩人的詩,但是讀不懂,感覺上,詩很神聖也很抽象。那年代,早逝的楊喚所留下的一本薄薄詩集是最易理解的;鄭愁予的詩浪漫多情,但很多詩卻像文字構築的迷宮。
商禽笑了,他抓起幾顆油炸花生,喝下了一口酒,然後說,你慢慢讀,讀久了,年齡夠了自然會懂。
有一天,我帶了一首詩去請教他,商禽認真講解,眼神流露熱切的光芒,我首次體會一位創作者的熱情,很多年來,我一直記得那一刻。
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頭戴一頂扁帽的商禽找到我家的攤位,坐下來點了一碗排骨湯。那時候戲院還未散場,沒有什麼客人,他在喝湯時,我們閒聊。商禽說,其實,他很想像我們一樣擺攤,他喜歡這樣的謀生方式。當時,我並不了解這是他的庶民性格,或是生意不佳,負擔不起開銷。他雖笑著說話,神色卻有些許落寞。
大約一年後,他把招牌改為「風馬牛肉麵館」,但生意並沒有因為換店名而有起色。那段時間,父親的擺攤生意時斷時續,我自己即將國中畢業,對於未來何去何從十分徬徨,也就很少再去吃麵。
後來,我離開永和,去外地工作,回永和時總是留意橋頭的麵館是否仍在營業。我曾經又去了一、兩次麵館,那時我已不是天真無憂的人,文學的夢離我很遙遠,生活的沉重本質寫在我的臉上。
一段時間以後,我回永和,看見風馬牛肉麵館的招牌卸下,人去屋空,商禽結束牛肉麵時代。看到麵館關門,如同我生命的一段時期結束,我有些失落。
但,沒想到,多年後,我們成了同事。我到《中國時報》當記者後,有一天我和商禽在走廊遇見,那時,他在《時報周刊》當資深編輯。我們多年未見,他十分開心,就像看著我成長的父執輩。他還笑著說:「周刊同事聽說我開過麵館,但是都沒去過,你是少數幾個吃過麵的人。」他說這句話時,我似乎又想起那碗擔擔麵的滋味。
我們時而在餐廳或走廊相遇,有次我問他,很少看到你的詩,你還寫詩嗎?他回答,有啊,只是醞釀時間比較長。
過去,我對商禽的背景並不了解,後來從他的詩集介紹,才知道他是上一代顛沛流離的人。商禽十五歲時被不同軍隊拉伕,逃亡之後又被抓,輾轉流徙中國西南地區。他只讀過私塾,小學、中學都沒有真正畢業。商禽的大量閔讀是在十五歲那年秋天,他因為被關在一間藏書室,讀了包括魯迅、冰心等多人的新文學作品,因此萌發了創作的意念。
商禽的生活經歷豐富,他也做過碼頭工人、園丁、小販、國中職員。從一九八〇年到《時報周刊》當編輯,直到一九九二年從副總編輯任內退休,應該是他人生較為平順的一段時期。
我們成為同事,但是很少特地坐下來聊天。每回看見他,都讓我想起慘緣的青春期。商禽是我的文學啟蒙者,我仍然想仿效他,走上創作之路。
商禽在一九八七年曾寫過一首詩〈音速〉,副標是悼王迎先。短短的四行詩,起首「有人從橋上跳下來。那姿勢零亂而僵直,恰似電影中道具般的身軀,突然,在空中停格了二分之一秒,然後才緩緩繼續下降。」接著是「原來,他被從水面反彈回來的自己在縱身時所發出的那一聲悽厲的叫喊所托了一下,因而在落水時也祗有悽露楚一響。」
或許,這並非他最好的作品,但這首為無辜生命控訴的詩作,力道強、收束快。我讀這首詩時,有如見到內心痛苦交戰的王迎先,投河自殺的情景。
商禽退休後,我就更少聽到他的音訊。有一次,遇到同社區的詩人管管,我問他有沒有商禽的消息,管管說,商禽搬到新店去,很少和外界聯繫。管管並給了我商禽的電話,我打過幾次電話,問候他的近況。商禽談到兩年前爾雅為他出版的詩選,並說要寄一本給我。
不久後,我就收到這本封面印著他的照片的詩選。商禽的詩作本來就不多,這本詩集的創作年代從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九九年,横跨三十三年。商禽將作品與我分享,還細心地用紅筆勾出十首他個人滿意的詩,其中包括:〈冷藏的火把〉、〈逃亡的天空〉、〈地球背面的陽光〉等。
坦白說,我並沒有真正細讀商禽的每一篇作品。那時期,我的生活和工作處於變動期,平常,我瞎看西方作品。
進入中年,讀詩變得奢侈。遙想七年代初,我曾在南海路林肯中心聆聽一場詩歌朗誦會,詩人們齊聚一堂,以嘹亮或低沉的聲音誦讀詩作,我像鼓翅小鳥,為聽到詩人親誦而喜悅。那一幕已經相當遙遠,我不再是愛讀詩的少女。
商禽晚年為帕金森氏症所苦,我應該去探視他,但都沒有去,我給自己找藉口,因為不順路,也不知去了要說什麼。
二〇〇九年,印刻文學出版社為他出版全集,邀集眾多詩人出席新書發表會。隔天的報紙登出他的照片,商禽戴著法式扁帽,由他的一位詩友扶著,照片中的商禽臉頰凹陷,已失去昔時哲人般的丰采。
商禽或者羅硯、羅馬、羅燕,他的諸多別名或筆名,都是同一個滄桑卻不把苦寫在臉上的四川漢子,他已走到人生盡頭,商禽再見!願你平靜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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