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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遺稿》（第二冊）
2025/12/13 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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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遺稿》（第二冊）
書名：木心遺稿（全三冊）
作者：木心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2/01
內容簡介
木心說，人在歷史的位置，也不過是一個床位。在木心目前已出版的所有著作之外，尚有相當數量的筆記簿與散稿，從未面世，估計逾百萬字。由於木心通常不註明成稿年份，從內容和字跡推測，小部分寫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大部分寫於九十年代和新世紀，直到他2011年離世。這批遺稿的內容，寬泛雜多，不分章節，隨寫隨止，殊少完整的篇幅。其中包括人名、賬單、書單、目錄、信稿，偶爾信手勾畫簡單的書籍設計，還有他自己的墓園。讀者熟悉的俳句、隨感、舊體詩、自由詩，約佔半數，其餘部分，介於雜記、備忘、敘事、憶舊之間，狀若自言自語，不同於他已面世的所有作品。
【Excerpt】
我曾住在一條狹長的屋子裡，進門就是書房，再進是浴室，然後廚房、餐桌、小走廊，最終臥室。平頂整個兒是低的，窗子關了就難開，開了又不能關，一切都不按牌理——但我很安謐，甚至逸樂地在這裡寫出了三本詩集、三本散文集。四年，體重只減輕了三磅。
某年的秋天，二十世紀末，雨，書房的門邊是一扇方窗，可以望見外面的路邊的一棵樹，原來葉子全部黃了，在雨中搖搖擺擺，唉，這是秋色呢——這樣的住處還有秋色可享，確鑿有一種受寵若驚的知恩戴德。其實，很簡單，只要這狹長的屋子後面是懸崖，是海，那我就心甘情願地終老於此，不再另求幽居了。後來我還是不得不遷徙了。
（p.313~314）
張愛玲的靈光精氣也是不會淹沒的，她能夠活在她的作品裡，會磨滅的是那些張迷。
（p.319）
物華
聞予文集泛行故國，調王維句聊示所懷。
曾賞駑駿分風塵
又嘆魚龍混泥沙
海河難改秦塞曲
夢魂空繞漢宮斜
域外隱淪常祭酒
山中宰相只栽花
豈乘陽氣行時令
卻似宸遊玩物華
（p.339）
一個灰色的幽靈飄蕩在荒野上。
她來美國後，自覺沒有什麼顏色可穿了。紅綠固不論，黑是喪服，白是笑話（一個中國女作家，如果渾身是白，豈不瘋了）。她也不能取黃藍，太小家氣。褐是太古板了，紫是羅曼蒂克，太年輕——張愛玲選擇灰色作外服，實在是真正的藝術家。從上海霞飛路上的奇裝異服，退到了灰布旗袍的打工的女職員。
張愛玲的悲慘，不是才氣盡了，寫不出了，而是才氣照樣有，而且爐火更純青，可是生活折騰得她負荷不了，生理心理都發生扭曲。她脫出了世俗生活的常規，連續不斷的感冒，這裡那裡的牙痛，避之不去的蝨災。她的困境的模式是公主落難，活在皇宮裡，她是正常無差池的。
（p.340）
韓波開了一條路，他自己也走不下去，何況詩才遠遜於韓波者。
韓波說：“詩人是通靈的”，正是。詩人是通靈者，但韓波似通非通，最後沒有通。
韓波顛覆了宏觀世界的形相和規律，但未能締造微觀的形相和規律。
韓波的出走飄游，不是尋求詩，而是滿足物欲。他在他的詩透露過消息，小心，晦澀，犬儒，不像個詩人了。
韓波作為詩人是半成不成功的，作為一個人是全然失敗的——我愛他，充滿同情憐憫。他是“墮落的天使”群中的天使長。他時溫時冷地膠著在我心裡五十年不變。噢，我的韓波，我的兄弟，我們都是曾經積罪天堂，貶落於塵世，你回去後，上帝請你吃糖果嗎？
（p.342~343）
我用沈默累積起聲名，終於喧囂四起。我的成功在其次，我要的是讀者的成功，願他們光明幸樂。我的文章比不過海，只是一帶不太長的沙灘，而你們可以眺望海。
讀者的信，天上的星，作者最好像一彎新月。
如果作者是圓月，星子們就淡糊了。
（p.348）
托爾斯泰的《復活》，寫女監的那些篇章，我佩服得滿心歡暢。
《紅與黑》，真真叫小說。
《玳絲》只寫一個女人，偉大，哈代偉大。
福樓拜有多種高妙文體，我最喜歡他寫《一個簡單的心》的那種，真叫爐火純青，已經是詩了。
我接受《安娜·卡列尼娜》，不接受《戰爭與和平》。
（p.349）
一個寫作者，至少要成為文體家，才可以著手著書。“文體家”一詞在法國是最高的尊稱，這無疑是對的，有幾個作家能當得起這個稱號呢——但我竟說“至少要成為文體家”，也是對的。沒有這個高度，還算什麼文學家呢，還算什麼大師呢。不要怪我標準定得過高，現在我們的過失錯誤，是標準定得太低了。標準已經沒有了，藝術昏睡了好久了。最近的五十年，全球文壇，全球寂寞。當國慶節夜裡放焰火，滿天繁華，彼落此起。假如文學藝術也這樣來一下子，多棒哪，這可不是就叫文藝復興嗎？
（p.350）
讀者分二類：無為的讀者，有為的讀者。兩者皆可愛，後者更可敬，他參預了創造活動。
有無為之讀者，有有為之讀者，兩者可以兼得。清淡相照，春風美酒，情之所鍾，只在有為無為之間耳。彼亦人子也，我亦人子也，當善視之。
記者：您的讀者越來越多，您是怎樣看待的呢？
木心：彼亦人子也，當善視之。
記者：讀者來信，您回復嗎？
木心：我是他的信的讀者，信，會告知我該不該復。
（p.408~410）
張愛玲真的寫下了她的時代，“孤島”的上海，我們都沒有本領寫。
魯迅先生鑄煉了我，張愛玲女士激越了我。我不幸的童年不幸的少年讀著他和她的書過來，接著是更不幸的青年和慘酷無比的中年，我沒有機會閱讀（ ）1
1 編者注：作者付之闕如。
（p.452）
魯迅是不會善視我的，背後斥我為“資產階級”。張愛玲是瞧不起我的，她會轉身借用了蘇青的話：“我又不是寫給你看的。”——剩下來的便是我對魯迅的敬重和對張愛玲的賞嘆。
（p.463）
韓波 不可無一 不可有二
（p.519）
朝夕相處，你看到的是希望，我看到的是絕望。
詩和文的作者，時而比讀者傻，時而比讀者智，讀者就感興趣了，像上了你的當那樣地讀完你的詩和文，而且叫好，乃至叫親。
美術家，然後藝術家，然後魔術家。
（p.562~563）
書名：木心遺稿（全三冊）
作者：木心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2/01
內容簡介
木心說，人在歷史的位置，也不過是一個床位。在木心目前已出版的所有著作之外，尚有相當數量的筆記簿與散稿，從未面世，估計逾百萬字。由於木心通常不註明成稿年份，從內容和字跡推測，小部分寫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大部分寫於九十年代和新世紀，直到他2011年離世。這批遺稿的內容，寬泛雜多，不分章節，隨寫隨止，殊少完整的篇幅。其中包括人名、賬單、書單、目錄、信稿，偶爾信手勾畫簡單的書籍設計，還有他自己的墓園。讀者熟悉的俳句、隨感、舊體詩、自由詩，約佔半數，其餘部分，介於雜記、備忘、敘事、憶舊之間，狀若自言自語，不同於他已面世的所有作品。
【Excerpt】
我曾住在一條狹長的屋子裡，進門就是書房，再進是浴室，然後廚房、餐桌、小走廊，最終臥室。平頂整個兒是低的，窗子關了就難開，開了又不能關，一切都不按牌理——但我很安謐，甚至逸樂地在這裡寫出了三本詩集、三本散文集。四年，體重只減輕了三磅。
某年的秋天，二十世紀末，雨，書房的門邊是一扇方窗，可以望見外面的路邊的一棵樹，原來葉子全部黃了，在雨中搖搖擺擺，唉，這是秋色呢——這樣的住處還有秋色可享，確鑿有一種受寵若驚的知恩戴德。其實，很簡單，只要這狹長的屋子後面是懸崖，是海，那我就心甘情願地終老於此，不再另求幽居了。後來我還是不得不遷徙了。
（p.313~314）
張愛玲的靈光精氣也是不會淹沒的，她能夠活在她的作品裡，會磨滅的是那些張迷。
（p.319）
物華
聞予文集泛行故國，調王維句聊示所懷。
曾賞駑駿分風塵
又嘆魚龍混泥沙
海河難改秦塞曲
夢魂空繞漢宮斜
域外隱淪常祭酒
山中宰相只栽花
豈乘陽氣行時令
卻似宸遊玩物華
（p.339）
一個灰色的幽靈飄蕩在荒野上。
她來美國後，自覺沒有什麼顏色可穿了。紅綠固不論，黑是喪服，白是笑話（一個中國女作家，如果渾身是白，豈不瘋了）。她也不能取黃藍，太小家氣。褐是太古板了，紫是羅曼蒂克，太年輕——張愛玲選擇灰色作外服，實在是真正的藝術家。從上海霞飛路上的奇裝異服，退到了灰布旗袍的打工的女職員。
張愛玲的悲慘，不是才氣盡了，寫不出了，而是才氣照樣有，而且爐火更純青，可是生活折騰得她負荷不了，生理心理都發生扭曲。她脫出了世俗生活的常規，連續不斷的感冒，這裡那裡的牙痛，避之不去的蝨災。她的困境的模式是公主落難，活在皇宮裡，她是正常無差池的。
（p.340）
韓波開了一條路，他自己也走不下去，何況詩才遠遜於韓波者。
韓波說：“詩人是通靈的”，正是。詩人是通靈者，但韓波似通非通，最後沒有通。
韓波顛覆了宏觀世界的形相和規律，但未能締造微觀的形相和規律。
韓波的出走飄游，不是尋求詩，而是滿足物欲。他在他的詩透露過消息，小心，晦澀，犬儒，不像個詩人了。
韓波作為詩人是半成不成功的，作為一個人是全然失敗的——我愛他，充滿同情憐憫。他是“墮落的天使”群中的天使長。他時溫時冷地膠著在我心裡五十年不變。噢，我的韓波，我的兄弟，我們都是曾經積罪天堂，貶落於塵世，你回去後，上帝請你吃糖果嗎？
（p.342~343）
我用沈默累積起聲名，終於喧囂四起。我的成功在其次，我要的是讀者的成功，願他們光明幸樂。我的文章比不過海，只是一帶不太長的沙灘，而你們可以眺望海。
讀者的信，天上的星，作者最好像一彎新月。
如果作者是圓月，星子們就淡糊了。
（p.348）
托爾斯泰的《復活》，寫女監的那些篇章，我佩服得滿心歡暢。
《紅與黑》，真真叫小說。
《玳絲》只寫一個女人，偉大，哈代偉大。
福樓拜有多種高妙文體，我最喜歡他寫《一個簡單的心》的那種，真叫爐火純青，已經是詩了。
我接受《安娜·卡列尼娜》，不接受《戰爭與和平》。
（p.349）
一個寫作者，至少要成為文體家，才可以著手著書。“文體家”一詞在法國是最高的尊稱，這無疑是對的，有幾個作家能當得起這個稱號呢——但我竟說“至少要成為文體家”，也是對的。沒有這個高度，還算什麼文學家呢，還算什麼大師呢。不要怪我標準定得過高，現在我們的過失錯誤，是標準定得太低了。標準已經沒有了，藝術昏睡了好久了。最近的五十年，全球文壇，全球寂寞。當國慶節夜裡放焰火，滿天繁華，彼落此起。假如文學藝術也這樣來一下子，多棒哪，這可不是就叫文藝復興嗎？
（p.350）
讀者分二類：無為的讀者，有為的讀者。兩者皆可愛，後者更可敬，他參預了創造活動。
有無為之讀者，有有為之讀者，兩者可以兼得。清淡相照，春風美酒，情之所鍾，只在有為無為之間耳。彼亦人子也，我亦人子也，當善視之。
記者：您的讀者越來越多，您是怎樣看待的呢？
木心：彼亦人子也，當善視之。
記者：讀者來信，您回復嗎？
木心：我是他的信的讀者，信，會告知我該不該復。
（p.408~410）
張愛玲真的寫下了她的時代，“孤島”的上海，我們都沒有本領寫。
魯迅先生鑄煉了我，張愛玲女士激越了我。我不幸的童年不幸的少年讀著他和她的書過來，接著是更不幸的青年和慘酷無比的中年，我沒有機會閱讀（ ）1
1 編者注：作者付之闕如。
（p.452）
魯迅是不會善視我的，背後斥我為“資產階級”。張愛玲是瞧不起我的，她會轉身借用了蘇青的話：“我又不是寫給你看的。”——剩下來的便是我對魯迅的敬重和對張愛玲的賞嘆。
（p.463）
韓波 不可無一 不可有二
（p.519）
朝夕相處，你看到的是希望，我看到的是絕望。
詩和文的作者，時而比讀者傻，時而比讀者智，讀者就感興趣了，像上了你的當那樣地讀完你的詩和文，而且叫好，乃至叫親。
美術家，然後藝術家，然後魔術家。
（p.562~563）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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