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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佩榮的《原來老子這樣說》
2025/11/14 0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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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佩榮的《原來老子這樣說》
書名：原來老子這樣說
作者：傅佩榮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3/07（增訂新版）
內容簡介
傅佩榮教授從老子的閱世之道、立身之道、治國之道、聖人之道、老子的道，依此五大主題，依序剖析道家的思想精華，說明老子的修養方法是虛與靜，以道為本源，由此孕生智慧，則人生的困境與虛無之感化解於無形；將人生依託在永恆不變的基礎上，再由此觀照人間，安排適當的言行方式。傅教授特別注重《老子》傳達的深刻哲理與智慧，以凸顯哲學「愛好智慧」的本義。
【Excerpt】
〈老子的道〉
中國傳統文化有兩大支柱，一是儒家，一是道家。一般認為，儒家比較強調倫理學，重視道德修養；道家則強調智慧的覺悟和解脫。兩者的不同，可以用三個簡單觀念來加以分辨。
【儒道之別】
第一，儒家以人為中心，強調人的社會性；道家不以人為中心，重視人的自然性。道家出現在春秋戰國時代。當時是亂世，兵荒馬亂，老百姓苦不堪言。當時的人必須思考的問題是：天下如此紛亂，如何才能化解？儒家採取的路線是從政治上改革，但道家認為這種方式，就像五十步笑百步，未必有效。在亂世裡沒有人可以倖免，想活下去，必須改變思維模式。
儒家的思考方式是以人類為中心，從人的角度來設想，所以肯定我們要尊重及幫助別人，讓人類社會可以永續發展。然而以政治或教育的手段來改革人類社會，永遠無法徹底成功，因為新一代不斷出生，當舊的問題改善了，又會有新問題出現，永無止期。而且由少數人努力幫助多數人，效果必然有限。儒家思想推行到最後，常會讓大家感到很沉重、很疲乏。就算把這一代改革好了，也不知道下一代會變成什麼樣子。
道家看透了這一點，認為以人為中心思考問題，最後必定徒勞無功，不如換一個角度，超越人類本位。而超越人類本位，首先必須順其自然，盡量避免人為的造作，因為人為的造作越多，麻煩越多。例如「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老子·五十七章》），設計的法規越多，就有越多的人違法；相反，如果不定法令，自然沒有所謂的違法問題，大家也可以過得更自在。又如：「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老子·二章》）定出真、善、美的標準以後，就會有不真、不善、不美出現；反之，如果還沒有標準，每個人都可以開心自在，不用刻意做好事，因為沒有所謂的好事可做；不用擔心有沒有面子，因為所要做的只是活著而已。人世間的一切都是相對的，道家的思想是要我們設法排除人類本位的想法，敞開眼界與心胸，從整個宇宙來看一切。只有不受時間與空間的拘束，心靈才可能自由逍遙。
第二，儒家以「天」為至高存在，凸顯歷史背景；道家以「道」為至高存在，展現宇宙親野。任何一派哲學對於宇宙的真相或本體都必須有所論斷。中國的傳統思想是以「天」作為宇宙的最後根源。《詩經·大雅》說「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古人稱帝王為「天子」，更是充分證明「天」在古人心目中是至高主宰。儒家承前啟後，繼承了這一觀念，把「天」當作最高存在。孔子兩次遇到困境，都把「天」擡出來，如說：「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
道家則不同，道家以「道」代替「天」，「天」則被降格為和「地」並稱，「天地」指的主要是自然界，自然界本身保持均衡狀態，問題也遠比人類社會少。然而，自然界雖然自給自足，畢竟不是最後的根源。道家認為宇宙最後的根源是「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老子·四十二章》），「道」孕育萬物，是一切的起始與歸宿；「道」存在於萬物之中，卻又超越萬物，「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由「道」取代「天」的地位，很多西方學者據此認為，道家才是中國古代最具革命性的思想。
第三，儒家期盼「天人合德」，從向善到擇善到至善；道家則希望「與道合一」。「天人合德」的「德」是善的德行，亦即人要行善，要不斷修養德行。「與道合一」則代表人要成為有道者或行道者，覺悟了「道」，人的生命境界整個就不一樣了。如何覺悟「道」？老子的方法是「致虛極，守靜篤」（《老子·十六章》）追求虛要到達極點，守住靜要完全確實。「虛」是指排除各種感官欲望，「靜」是指人不要有什麼行動，能虛又能靜，就能空，空了之後，「道」就會顯現出它的光明。
過去認為，有三種人學習道家會比較有心得。第一種是年長的人，有了閱歷，可說是飽經風霜、見多識廣，對於人生有了更深刻的體驗；第二種是失意的人，失意的人年紀不一定大，但一路倒楣，處於逆境，對於人生的體會比較複雜；第三是非常聰明的人，從秦漢到唐宋，中國歷代的文人，許多都喜歡道家，他們的作品所用的語彙，他們的生命所展現出的情調，與崇尚儒家的文人截然不同。像蘇東坡在〈前赤壁賦〉提到的：「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盡，用之不竭。」這顯然是道家對大自然的欣賞，是敞開心靈與自然溝通，不像儒家主要界定在人的社會中。
但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也不能沒有儒家作為指引。每個人都是從家庭出發，然後進入社會，因而必須設法實踐人與人之間適當的關係。如果離開儒家，可能面臨不知如何安頓自己，以及不知如何與人相處的問題。況且如果大家都走道家的路，這個社會要交給誰來擔當呢？由此觀之，儒家和道家在社會的功用上，有點分工合作的意味。
一個人如果喜歡不受約束，自由選擇他的生活方式，顯然比較傾向於道家。儒家是讓我們在社會上盡好自己的責任，重視道德修養，這容易讓人覺得有壓力。例如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之」，明明知道理想不能實現，還要努力去做，這是很偉大、很悲壯的情懷。長此以往，難免會覺得「何必如此辛苦」呢？這時候，如果能讓自己轉個彎，從道家的角度來看待人生，讓一切順其自然，就可以擺脫世上的許多煩惱和束縛，活得更為自在、瀟灑和愉快。
書名：原來老子這樣說
作者：傅佩榮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3/07（增訂新版）
內容簡介
傅佩榮教授從老子的閱世之道、立身之道、治國之道、聖人之道、老子的道，依此五大主題，依序剖析道家的思想精華，說明老子的修養方法是虛與靜，以道為本源，由此孕生智慧，則人生的困境與虛無之感化解於無形；將人生依託在永恆不變的基礎上，再由此觀照人間，安排適當的言行方式。傅教授特別注重《老子》傳達的深刻哲理與智慧，以凸顯哲學「愛好智慧」的本義。
【Excerpt】
〈老子的道〉
中國傳統文化有兩大支柱，一是儒家，一是道家。一般認為，儒家比較強調倫理學，重視道德修養；道家則強調智慧的覺悟和解脫。兩者的不同，可以用三個簡單觀念來加以分辨。
【儒道之別】
第一，儒家以人為中心，強調人的社會性；道家不以人為中心，重視人的自然性。道家出現在春秋戰國時代。當時是亂世，兵荒馬亂，老百姓苦不堪言。當時的人必須思考的問題是：天下如此紛亂，如何才能化解？儒家採取的路線是從政治上改革，但道家認為這種方式，就像五十步笑百步，未必有效。在亂世裡沒有人可以倖免，想活下去，必須改變思維模式。
儒家的思考方式是以人類為中心，從人的角度來設想，所以肯定我們要尊重及幫助別人，讓人類社會可以永續發展。然而以政治或教育的手段來改革人類社會，永遠無法徹底成功，因為新一代不斷出生，當舊的問題改善了，又會有新問題出現，永無止期。而且由少數人努力幫助多數人，效果必然有限。儒家思想推行到最後，常會讓大家感到很沉重、很疲乏。就算把這一代改革好了，也不知道下一代會變成什麼樣子。
道家看透了這一點，認為以人為中心思考問題，最後必定徒勞無功，不如換一個角度，超越人類本位。而超越人類本位，首先必須順其自然，盡量避免人為的造作，因為人為的造作越多，麻煩越多。例如「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老子·五十七章》），設計的法規越多，就有越多的人違法；相反，如果不定法令，自然沒有所謂的違法問題，大家也可以過得更自在。又如：「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老子·二章》）定出真、善、美的標準以後，就會有不真、不善、不美出現；反之，如果還沒有標準，每個人都可以開心自在，不用刻意做好事，因為沒有所謂的好事可做；不用擔心有沒有面子，因為所要做的只是活著而已。人世間的一切都是相對的，道家的思想是要我們設法排除人類本位的想法，敞開眼界與心胸，從整個宇宙來看一切。只有不受時間與空間的拘束，心靈才可能自由逍遙。
第二，儒家以「天」為至高存在，凸顯歷史背景；道家以「道」為至高存在，展現宇宙親野。任何一派哲學對於宇宙的真相或本體都必須有所論斷。中國的傳統思想是以「天」作為宇宙的最後根源。《詩經·大雅》說「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古人稱帝王為「天子」，更是充分證明「天」在古人心目中是至高主宰。儒家承前啟後，繼承了這一觀念，把「天」當作最高存在。孔子兩次遇到困境，都把「天」擡出來，如說：「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
道家則不同，道家以「道」代替「天」，「天」則被降格為和「地」並稱，「天地」指的主要是自然界，自然界本身保持均衡狀態，問題也遠比人類社會少。然而，自然界雖然自給自足，畢竟不是最後的根源。道家認為宇宙最後的根源是「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老子·四十二章》），「道」孕育萬物，是一切的起始與歸宿；「道」存在於萬物之中，卻又超越萬物，「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由「道」取代「天」的地位，很多西方學者據此認為，道家才是中國古代最具革命性的思想。
第三，儒家期盼「天人合德」，從向善到擇善到至善；道家則希望「與道合一」。「天人合德」的「德」是善的德行，亦即人要行善，要不斷修養德行。「與道合一」則代表人要成為有道者或行道者，覺悟了「道」，人的生命境界整個就不一樣了。如何覺悟「道」？老子的方法是「致虛極，守靜篤」（《老子·十六章》）追求虛要到達極點，守住靜要完全確實。「虛」是指排除各種感官欲望，「靜」是指人不要有什麼行動，能虛又能靜，就能空，空了之後，「道」就會顯現出它的光明。
過去認為，有三種人學習道家會比較有心得。第一種是年長的人，有了閱歷，可說是飽經風霜、見多識廣，對於人生有了更深刻的體驗；第二種是失意的人，失意的人年紀不一定大，但一路倒楣，處於逆境，對於人生的體會比較複雜；第三是非常聰明的人，從秦漢到唐宋，中國歷代的文人，許多都喜歡道家，他們的作品所用的語彙，他們的生命所展現出的情調，與崇尚儒家的文人截然不同。像蘇東坡在〈前赤壁賦〉提到的：「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盡，用之不竭。」這顯然是道家對大自然的欣賞，是敞開心靈與自然溝通，不像儒家主要界定在人的社會中。
但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也不能沒有儒家作為指引。每個人都是從家庭出發，然後進入社會，因而必須設法實踐人與人之間適當的關係。如果離開儒家，可能面臨不知如何安頓自己，以及不知如何與人相處的問題。況且如果大家都走道家的路，這個社會要交給誰來擔當呢？由此觀之，儒家和道家在社會的功用上，有點分工合作的意味。
一個人如果喜歡不受約束，自由選擇他的生活方式，顯然比較傾向於道家。儒家是讓我們在社會上盡好自己的責任，重視道德修養，這容易讓人覺得有壓力。例如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之」，明明知道理想不能實現，還要努力去做，這是很偉大、很悲壯的情懷。長此以往，難免會覺得「何必如此辛苦」呢？這時候，如果能讓自己轉個彎，從道家的角度來看待人生，讓一切順其自然，就可以擺脫世上的許多煩惱和束縛，活得更為自在、瀟灑和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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