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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吳俞萱、彤雅立的《熱戀：邊界往返的信》
2025/12/03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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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吳俞萱、彤雅立的《熱戀：邊界往返的信》
書名：熱戀：邊界往返的信
作者：吳俞萱、彤雅立
出版社：南方家園
出版日期：2025/01/24
本書特色
★旅行散文創作的全新光點
★一年餘的往復書簡，來自歐亞美三大洲的思索與提問，兩位作家的關係建立與國際觀之回望與重設。
★從真實的邊境現況，探究存在定義、價值觀調和、族群難題、社會局勢等等異地故鄉之日常，生命觀的重新打磨。
【Excerpt】
〈我們將要共享同一座身體〉
雅立，
最近我常在房間的地板上撿到小紙片。每張紙片上都寫了同一個符號。我把紙片轉過來翻過去，試著找到一個對的角度認出這符號是什麼具體形象的再現。沒有頭緒。我把手臂伸直，把紙片從我面前移到最遠的位置——啊！是狼！
我兒子在每張紙片上寫了「狼」這個字。每一條線的間距忽大忽小，破壞了字原有的空間結構；一筆一劃又是全力以赴的刻鑿，太過用力和講究，所有線條如同多重漩渦在紙上攪動，熟悉的字於是成了陌生的符號。
喜歡暴龍的時候，我兒子叫他自己T-Rex。喜歡鯊魚，就改名Baby Shark。喜歡獅子，又再改叫Lion。每隔一陣子，他就會鄭重宣示：「現在開始，我不是XX，叫我○○！」我羨慕他一直都有新歡，隨時離開舊殼，更新自己的名。他這幾個月迷戀狼，所以中文名字改為「狼」，他要他的保加利亞同學叫他Wolf。
那麼，我在地板上撿到那一堆寫了「狼」的小紙片是什麼呢？他說，他在自己的水壺、背包、機器人、樂高恐龍、餅乾盒、石頭和樹枝上，放了他的名片，表示那是他的東西。但是，每次打開房門，引來風，他的小紙片就飄落在地。原來，他不是為事物安上它們的名字，而是標記事物的歸屬。
心有所愛，就把自己留在那裡。
前幾天，看到一則狼人的新聞，我立刻叫狼一起看：來自日本東京的工程師花了七十二萬台幣製作一套從頭到腳的野狼套裝。他說，從小幻想自己是一匹狼，所以不惜一切代價打造他的理想樣貌：「連一個人在家喝酒也會套上狼皮，徹底當一匹狼。不用當人之後，我擺脫了工作、人際關係和其他事情的煩惱，這狼皮給了我在日常生活中原本感覺不到的力量。」
我望著新聞照片上的狼人，毛皮顏色和紋理栩栩如生。摘下狼頭的工程師露出他的人頭，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線。狼皮給他的力量，是快速離棄自我。外皮變了，自我的認知也跟著改變。狼沒有人的心，披上狼皮的人望著鏡中的自己，進入催眠的狀態：我不是我，我就沒有我的歷史和傷痕；無須承受存在的重量，我不是我，實在太自由了。
並非心有所愛，讓自己活進所愛的身體。工程師的變身重點在於逃避自我的現實責任，而不是追尋狼的自然野性。我曾經非常懼怕城市，因為城市逼我變身。
走在城市，我總是低頭穿過修剪的路樹，避免臆測它們若能自然長大的身形將多麼昂然。某一天，我穿越店面騎樓，一滴水突然濺在頭頂。我沿著漏水的磚牆隙縫向上看，看見一個搖搖欲墜的支架撐著一面發光的廣告看板。看板上有一座湖，湖上有船，船上一對相擁的父子，他們的手腕上戴著相同的一支錶。錶正在發亮。
一滴水，從堂皇的資本主義世界落到我的頭頂，折射出一個發光的未來，催眠我追尋那個夢想的家園，並在那裡傳承一份永恆的榮耀。所有廣告的符號和意象都在鼓勵我撐破自己僅有的餓、僅有的想像，迎來有序的失序，衝破階級、衝破平庸、衝破貧血的未來。
廣告看板後方那些搖搖欲墜的支架，無法不苦撐著虚幻的欲望蓬勃發展。在權力地景持續擴張的同時，真正的奇觀不是消費社會的物質展演，而是穿行其中愉悅而恍惚的每一張臉孔仍在等待救贖，等待消費帶來更大的自由與平等。就像你在《無題》說的：那些荒謬存在過的事情，正真實地在現世重複著。
不想置身在廣告看板的華麗和虛無之中，我搬離城市，去到雜草叢生的自然荒野。前幾年，我從池上搬到玉里再搬到瑞穗，每一座荒野都被占領、割據、除草、起樓。人群來了，廣告看板也重新劃出天際線。有什麼能夠抵抗這種生產邏輯的全面進逼，給出消費商品之外的真實？
拉札洛的臉。
義大利導演艾莉絲·羅爾瓦雀（Alice Rohrwacher）鏡頭下的拉札洛仰起臉，看月亮、看遼闊的山岩、看落下的雨、城市的高塔、使喚他的那些臉、臉上的落寞和絕望。他唯一沒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無辜和良善。純淨的臉，收納所有髒汙。拉札洛的族人横越時代的河流，從農耕社會走向資本主義的現代社會，仍舊沒有洗掉奴隸的位階。從前，他們被地主壓榨，現在.他們被銀行宰制。
拉札洛的階級地位是邊陲的邊陲，他對人的憐愛卻是無人能抵達的核心。當他意外掉落山崖死去，一匹狼從傳說故事中走了出來。牠走近拉札洛，本要一口吃掉，卻聞到一個非常陌生的氣味。電影的畫外音說：「這是好人的味道。」狼轉身走遠，沒有吃掉世上的好人。狼的嗅聞，讓拉札洛復活了。
真正的奇蹟，不是復活，而是拉札洛身上的宗教感：他沒有差別地凝視荒野和城市，沒有差別地愛著每一個生命。於是，現在當我穿行城市想要低下頭，就會想著拉札洛的臉。那張臉望著空白而不穿過去，不創造空白的意涵，不活在表面之外。他對一切敞開，沒有過濾，無視界線。
拉札洛教我，無論有沒有所愛，都把自己留在那裡。留下來，就可以愛上一切。
最近，我還遇到另一匹狼。在閱讀美國環境倫理和荒野保護運動的先驅奧爾多·李奧帕德（Aldo Lcopold）的散文〈像山一樣思考〉（Thinking like a mountain）他回憶他跟一群獵人開槍獵殺一群涉溪的狼，他望著一匹倒地將死的狼「眼中凶狠的綠火逐渐熄滅」。他說：「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我前所未見的東西——某種只有狼與山才知道的東西。」他意識到人類介入自然荒野的物種存續，破壞了生態平衡：當狼被大量減殺鹿因沒有天敵而大量繁衍，山上的細枝和嫩葉被鹿吃光，「你會以為有人送了上帝一把新的大剪刀，教他成天只修剪樹木，不做其他事。」沒有草葉，鹿將餓死。沒有狼的山，鹿也滅絕。
李奥帕德因為一匹狼瀕死的眼神而領悟自然生態系統的動態平衡：「就像鹿群活在對狼的極度恐懼之中山也活在對鹿隻的極度恐懼之中；或許山的懼怕有更充分的理由，因為一隻公鹿被狼殺死，兩、三年後便有另一隻取代牠；然而，一座被過多的鹿摧毀的山可能幾十年也無法恢復原貌……長遠來看，太多的安全似乎只會帶來危險。當梭羅說『野地裡蘊含了這世界的救贖」時，或許他正是在暗示這點。」像你說的內在有機性與循環，這就是大地的力量，讓萬物生生不息。
只有當我們接觸、理解、喜愛生生不息的萬物時，我們才會產生倫理感。只有把土地視為我們所隸屬的社群，我們才有可能帶著愛與尊重來使用土地。此刻我在保加利亞的一座松林參加為期一個禮拜的歐洲民主教育年會，跟世界各地民主學校的創辦人、師生、家長和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想像和討論「人」的未來是什麼？生命要怎麼有機發展？如何維繫自由與責任的動態平衡？
集體生活和對話的每個清晨，我在壯碩的松樹下冥想和練瑜珈，鍛鍊心靈的肌肉。此刻，我坐在青綠的葡萄藤下，寫信給你。我仰起臉，望著一顆顆彈珠大小的葡萄在日光的輕吻下透出亮光，它們將在我們的兩地凝視中逐漸飽滿熟成，有一天被吃下肚，就在人類體內的土壤灑下陽光和雨露。
靈性的修煉，是讓自己的身心和土地的身心相互應答。你的靈修起點是什麼？你在進行什麼樣的靈修嗎？我昨晚看了一場火舞，我拍的照片失焦了，卻在我內心清晰地浮現出我對靈修的體驗——敞開，我和萬物之間的界線慢慢消融，我在我創造的焰火間穿行，而圍繞著我的能量光點也在同步創造著我。模糊了所有形體的邊界，我們將要共享同一座身體。
俞萱
〈邊緣的人，擁有穿越的自由〉
親愛的俞萱，
請容我加上「親愛的」，和妳通信九個月，我感到我們彷彿進行了一場深度交流。那些話語並非平時能夠輕易脫口而出，因而我珍惜著這份相互理解。
我剛剛抵達德西小城，帶著一份已經完成、尚待校對的翻譯，還有兩箱行李，就這樣搭上荷蘭航空的班機，經由阿姆斯特丹前往德國。荷蘭航空是我往返德國經常搭乘的班機，因為它的航班時程安排可以讓人免除時差的困擾。前往阿姆斯特丹的夜機上，我總可以直接入睡，一覺醒來，就抵達了歐陸，由於有充足的睡眠，因此可以順利銜接歐洲的時間。
時區實在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它讓時間有了邊界。在地球上生活的人們，由於看見太陽與月亮的角度不一樣，因而擁有各自的日出與日落，而太陽與月亮僅此一個！搭乘飛機跨越時區，確實是一種特別的體驗。每次從德國飛回台灣，因為台灣的時間跑得比較快，因此我的時間就會失去六、七小時。從台灣飛到德國，則相反地，我會賺回那些時間。這次我買的是單程票，但我已無意去計較時間了。將台北的事務處理完畢之後，我整個人無事一身輕，轉機的時候，我回想起過去每每在機場與航班上總有稿件與工作在身，因而必須帶著筆記型電腦、善用每個片刻時，不禁感到那些生活片段，是由壓力堆砌組構的。
在阿姆斯特丹轉機這麼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我感到無比輕盈。我還記得你從前書寫的「無地」與「無界」的概念，我花了一些時間揣想，卻難以真正實踐。現在我明白了，「無」帶給我們的，遠勝過「有」。當我賦予自己更多的「無」，那麼我就不被界線所框限了。
現在我們在同一個時區，一起過著冬令時間，這種半年調整一次的冬夏時制，原來是為了節約能源。平時台灣與德國的時差是七小時，由於這裡的夏天日照時間長，因此每到三月最後一個星期天，三點一到，時鐘就調快一小時，如此一來，大家就可以充分利用日照時刻。十月最後一個星期天，是冬令時間的開始，時鐘則調慢一小時，回復到原來應有的時差。這種日光節約時間的制度，由於節約能源的效果其實有限因而有了存廢之爭。不管未來時差如何，我想我已經透過「無」擺脫了各種存有。我在自己的時間裡飛翔而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
我想起小時候，總喜歡透過創造自我的時差來改變生活型態，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時空。譬如，住在宿舍時我會在大家都入睡的時候才在書桌前點燈，戴上耳機、在無人注意的夜裡，徜徉在自己的世界。我喜歡不被注意的感覺，有個朋友說，那是邊界性格。我想也許是的。當許多人嚮往中心的時候，我寧可擺盪在邊緣。在邊緣的人，擁有穿越的自由。
你提到漢德克的文字，那段水面上與水面下的譬喻，讓身為譯者的我，有了重新觀看作品的餘裕。《在漆黑的夜晚，我離開了我安靜的房子》真是一項艱苦的翻譯事業，但想到它竟然也連結了我們的生活，便覺得當時的努力值得了。我喜歡水，你詮釋的水面上，有樹叢、國界與時間，水面下則免去了跨越、承擔與回應。而在漢德克的眼裡，河流也有邊界，也就是作為兩國的交界。但其實那條界線是人所畫出來的。我以為，河水是不知道邊界的。
我想起今年春天，我去了約旦，造訪死海。在那裡，我買下一件泳裝，然後像所有來到死海的人一樣，讓自己在水面上漂浮。死海是世界上地勢最低的湖泊由於鹽分過高，導致水中無法有生物生存，而且造成了驚人的浮力——萬物在水面上，皆可無重力漂浮。嘗試過十多分鐘的無重力狀態，為了避免鹽分將身體的水分吸光，於是我很快地上岸了。坐在海邊，我望著天空與死海的盡頭，想著從北方注入它的約旦河，是如何成為邊界的。死海與約旦河，它們的東岸是約旦，西岸是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國與國之間，以山與河為界，從古至今時常可見。只是這裡接近加薩走廊，儘管死海上的漂浮是多麼地無重力，在邊界上，我還是可以隱約嗅到衝突的氣息從天空與海水的頻率傳來。曾經，我為邊境寫過一首詩：「邊境／是衝突的發生地／是潮流的發生地／板塊的推擠／洋流的相遇／／邊境／是湧動不居／是永無退路地前進」。這條河流與湖泊，承受著來自土地上的衝突，同時承擔著《聖經》所賦予的意義，不僅人子耶穌在此受洗，世界各國的教徒也奔赴至此朝聖，甚至來到河邊受洗。約旦河的耶穌受洗地，夾在約旦與巴勒斯坦的以色列占領區之間，兩岸的人們共享一條河，民眾受洗處的衝突景象更是清晰——在河流中央設下邊界，此岸與彼岸皆有世界各國前來受洗的人，他們所信仰的是同一個上帝，兩地的宗教狂熱卻在一線之隔清晰可見……
但我仍以為水是至柔的，它能夠順著河床與因緣際會，到了某個容器就變成它該有的形狀。至於邊界，那只是水流經的某一瞬。與河水連結更深的，是土地自身，一如我時常惦記的那首詩〈河水有床〉：「當水順勢而流的時候／它才發現／原來河也有床／土地就是它的床／／河水有床／於是它可以放心地流淌河水有床／於是它可以無所拘束／自由地朝向」。
在阿姆斯特丹轉機的時候，我第一次抛開了筆記型電腦，讓它睡在登機箱裡面。我踩踏著輕盈的步伐，不用趕路，卻在漫遊之中有了新發現——機場冥想室。這麼多年來，我在匆忙往返之中，居然不曾留意到這樣的一個空間。推著登機箱，我走進冥想室，裡面非常安靜，就像我最愛的柏林國家圖書館那樣，幾個角落靜到一根針掉落的聲音依稀可聽見。一些人在裡面，或盤腿而坐、調息與瑜珈，或閱讀書架上的各種宗教典籍並且祈禱。我在一根柱子旁坐下來。從台北登出之後，我就再也不看手機了，這段轉機的空檔，剛好讓我在冥想室得以重整自我。我閉上眼、盤起腿，專注於呼吸，然後鬆弛身體與大腦。意念在我的周圍流過，我沒有抓住它，它也無法抓住我。我在移動中，我在移動中停留，我的腦中閃過了一些剛剛在飛機上讀書記下的句子——捨棄所有貪戀的物質，包括人與人之間的占有。此刻，在德西小城，我從住處的窗戶望向天空，一陣風把雲朵往前推去。我知道，天上的浮雲與地上的流水，是不知道邊境的，但是它們知止，一如凡事終有停頓與結束、聚合與散開。臨行前，一位好友向我透露了數學家畢達哥拉斯的宇宙探索，我於是發現了一句他的名言：「昨天已經過去，明天尚未到來，那麼就活在今天吧！」
親愛的俞萱，但願你也有許多美好的今天！
雅立
書名：熱戀：邊界往返的信
作者：吳俞萱、彤雅立
出版社：南方家園
出版日期：2025/01/24
本書特色
★旅行散文創作的全新光點
★一年餘的往復書簡，來自歐亞美三大洲的思索與提問，兩位作家的關係建立與國際觀之回望與重設。
★從真實的邊境現況，探究存在定義、價值觀調和、族群難題、社會局勢等等異地故鄉之日常，生命觀的重新打磨。
【Excerpt】
〈我們將要共享同一座身體〉
雅立，
最近我常在房間的地板上撿到小紙片。每張紙片上都寫了同一個符號。我把紙片轉過來翻過去，試著找到一個對的角度認出這符號是什麼具體形象的再現。沒有頭緒。我把手臂伸直，把紙片從我面前移到最遠的位置——啊！是狼！
我兒子在每張紙片上寫了「狼」這個字。每一條線的間距忽大忽小，破壞了字原有的空間結構；一筆一劃又是全力以赴的刻鑿，太過用力和講究，所有線條如同多重漩渦在紙上攪動，熟悉的字於是成了陌生的符號。
喜歡暴龍的時候，我兒子叫他自己T-Rex。喜歡鯊魚，就改名Baby Shark。喜歡獅子，又再改叫Lion。每隔一陣子，他就會鄭重宣示：「現在開始，我不是XX，叫我○○！」我羨慕他一直都有新歡，隨時離開舊殼，更新自己的名。他這幾個月迷戀狼，所以中文名字改為「狼」，他要他的保加利亞同學叫他Wolf。
那麼，我在地板上撿到那一堆寫了「狼」的小紙片是什麼呢？他說，他在自己的水壺、背包、機器人、樂高恐龍、餅乾盒、石頭和樹枝上，放了他的名片，表示那是他的東西。但是，每次打開房門，引來風，他的小紙片就飄落在地。原來，他不是為事物安上它們的名字，而是標記事物的歸屬。
心有所愛，就把自己留在那裡。
前幾天，看到一則狼人的新聞，我立刻叫狼一起看：來自日本東京的工程師花了七十二萬台幣製作一套從頭到腳的野狼套裝。他說，從小幻想自己是一匹狼，所以不惜一切代價打造他的理想樣貌：「連一個人在家喝酒也會套上狼皮，徹底當一匹狼。不用當人之後，我擺脫了工作、人際關係和其他事情的煩惱，這狼皮給了我在日常生活中原本感覺不到的力量。」
我望著新聞照片上的狼人，毛皮顏色和紋理栩栩如生。摘下狼頭的工程師露出他的人頭，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線。狼皮給他的力量，是快速離棄自我。外皮變了，自我的認知也跟著改變。狼沒有人的心，披上狼皮的人望著鏡中的自己，進入催眠的狀態：我不是我，我就沒有我的歷史和傷痕；無須承受存在的重量，我不是我，實在太自由了。
並非心有所愛，讓自己活進所愛的身體。工程師的變身重點在於逃避自我的現實責任，而不是追尋狼的自然野性。我曾經非常懼怕城市，因為城市逼我變身。
走在城市，我總是低頭穿過修剪的路樹，避免臆測它們若能自然長大的身形將多麼昂然。某一天，我穿越店面騎樓，一滴水突然濺在頭頂。我沿著漏水的磚牆隙縫向上看，看見一個搖搖欲墜的支架撐著一面發光的廣告看板。看板上有一座湖，湖上有船，船上一對相擁的父子，他們的手腕上戴著相同的一支錶。錶正在發亮。
一滴水，從堂皇的資本主義世界落到我的頭頂，折射出一個發光的未來，催眠我追尋那個夢想的家園，並在那裡傳承一份永恆的榮耀。所有廣告的符號和意象都在鼓勵我撐破自己僅有的餓、僅有的想像，迎來有序的失序，衝破階級、衝破平庸、衝破貧血的未來。
廣告看板後方那些搖搖欲墜的支架，無法不苦撐著虚幻的欲望蓬勃發展。在權力地景持續擴張的同時，真正的奇觀不是消費社會的物質展演，而是穿行其中愉悅而恍惚的每一張臉孔仍在等待救贖，等待消費帶來更大的自由與平等。就像你在《無題》說的：那些荒謬存在過的事情，正真實地在現世重複著。
不想置身在廣告看板的華麗和虛無之中，我搬離城市，去到雜草叢生的自然荒野。前幾年，我從池上搬到玉里再搬到瑞穗，每一座荒野都被占領、割據、除草、起樓。人群來了，廣告看板也重新劃出天際線。有什麼能夠抵抗這種生產邏輯的全面進逼，給出消費商品之外的真實？
拉札洛的臉。
義大利導演艾莉絲·羅爾瓦雀（Alice Rohrwacher）鏡頭下的拉札洛仰起臉，看月亮、看遼闊的山岩、看落下的雨、城市的高塔、使喚他的那些臉、臉上的落寞和絕望。他唯一沒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無辜和良善。純淨的臉，收納所有髒汙。拉札洛的族人横越時代的河流，從農耕社會走向資本主義的現代社會，仍舊沒有洗掉奴隸的位階。從前，他們被地主壓榨，現在.他們被銀行宰制。
拉札洛的階級地位是邊陲的邊陲，他對人的憐愛卻是無人能抵達的核心。當他意外掉落山崖死去，一匹狼從傳說故事中走了出來。牠走近拉札洛，本要一口吃掉，卻聞到一個非常陌生的氣味。電影的畫外音說：「這是好人的味道。」狼轉身走遠，沒有吃掉世上的好人。狼的嗅聞，讓拉札洛復活了。
真正的奇蹟，不是復活，而是拉札洛身上的宗教感：他沒有差別地凝視荒野和城市，沒有差別地愛著每一個生命。於是，現在當我穿行城市想要低下頭，就會想著拉札洛的臉。那張臉望著空白而不穿過去，不創造空白的意涵，不活在表面之外。他對一切敞開，沒有過濾，無視界線。
拉札洛教我，無論有沒有所愛，都把自己留在那裡。留下來，就可以愛上一切。
最近，我還遇到另一匹狼。在閱讀美國環境倫理和荒野保護運動的先驅奧爾多·李奧帕德（Aldo Lcopold）的散文〈像山一樣思考〉（Thinking like a mountain）他回憶他跟一群獵人開槍獵殺一群涉溪的狼，他望著一匹倒地將死的狼「眼中凶狠的綠火逐渐熄滅」。他說：「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我前所未見的東西——某種只有狼與山才知道的東西。」他意識到人類介入自然荒野的物種存續，破壞了生態平衡：當狼被大量減殺鹿因沒有天敵而大量繁衍，山上的細枝和嫩葉被鹿吃光，「你會以為有人送了上帝一把新的大剪刀，教他成天只修剪樹木，不做其他事。」沒有草葉，鹿將餓死。沒有狼的山，鹿也滅絕。
李奥帕德因為一匹狼瀕死的眼神而領悟自然生態系統的動態平衡：「就像鹿群活在對狼的極度恐懼之中山也活在對鹿隻的極度恐懼之中；或許山的懼怕有更充分的理由，因為一隻公鹿被狼殺死，兩、三年後便有另一隻取代牠；然而，一座被過多的鹿摧毀的山可能幾十年也無法恢復原貌……長遠來看，太多的安全似乎只會帶來危險。當梭羅說『野地裡蘊含了這世界的救贖」時，或許他正是在暗示這點。」像你說的內在有機性與循環，這就是大地的力量，讓萬物生生不息。
只有當我們接觸、理解、喜愛生生不息的萬物時，我們才會產生倫理感。只有把土地視為我們所隸屬的社群，我們才有可能帶著愛與尊重來使用土地。此刻我在保加利亞的一座松林參加為期一個禮拜的歐洲民主教育年會，跟世界各地民主學校的創辦人、師生、家長和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想像和討論「人」的未來是什麼？生命要怎麼有機發展？如何維繫自由與責任的動態平衡？
集體生活和對話的每個清晨，我在壯碩的松樹下冥想和練瑜珈，鍛鍊心靈的肌肉。此刻，我坐在青綠的葡萄藤下，寫信給你。我仰起臉，望著一顆顆彈珠大小的葡萄在日光的輕吻下透出亮光，它們將在我們的兩地凝視中逐漸飽滿熟成，有一天被吃下肚，就在人類體內的土壤灑下陽光和雨露。
靈性的修煉，是讓自己的身心和土地的身心相互應答。你的靈修起點是什麼？你在進行什麼樣的靈修嗎？我昨晚看了一場火舞，我拍的照片失焦了，卻在我內心清晰地浮現出我對靈修的體驗——敞開，我和萬物之間的界線慢慢消融，我在我創造的焰火間穿行，而圍繞著我的能量光點也在同步創造著我。模糊了所有形體的邊界，我們將要共享同一座身體。
俞萱
〈邊緣的人，擁有穿越的自由〉
親愛的俞萱，
請容我加上「親愛的」，和妳通信九個月，我感到我們彷彿進行了一場深度交流。那些話語並非平時能夠輕易脫口而出，因而我珍惜著這份相互理解。
我剛剛抵達德西小城，帶著一份已經完成、尚待校對的翻譯，還有兩箱行李，就這樣搭上荷蘭航空的班機，經由阿姆斯特丹前往德國。荷蘭航空是我往返德國經常搭乘的班機，因為它的航班時程安排可以讓人免除時差的困擾。前往阿姆斯特丹的夜機上，我總可以直接入睡，一覺醒來，就抵達了歐陸，由於有充足的睡眠，因此可以順利銜接歐洲的時間。
時區實在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它讓時間有了邊界。在地球上生活的人們，由於看見太陽與月亮的角度不一樣，因而擁有各自的日出與日落，而太陽與月亮僅此一個！搭乘飛機跨越時區，確實是一種特別的體驗。每次從德國飛回台灣，因為台灣的時間跑得比較快，因此我的時間就會失去六、七小時。從台灣飛到德國，則相反地，我會賺回那些時間。這次我買的是單程票，但我已無意去計較時間了。將台北的事務處理完畢之後，我整個人無事一身輕，轉機的時候，我回想起過去每每在機場與航班上總有稿件與工作在身，因而必須帶著筆記型電腦、善用每個片刻時，不禁感到那些生活片段，是由壓力堆砌組構的。
在阿姆斯特丹轉機這麼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我感到無比輕盈。我還記得你從前書寫的「無地」與「無界」的概念，我花了一些時間揣想，卻難以真正實踐。現在我明白了，「無」帶給我們的，遠勝過「有」。當我賦予自己更多的「無」，那麼我就不被界線所框限了。
現在我們在同一個時區，一起過著冬令時間，這種半年調整一次的冬夏時制，原來是為了節約能源。平時台灣與德國的時差是七小時，由於這裡的夏天日照時間長，因此每到三月最後一個星期天，三點一到，時鐘就調快一小時，如此一來，大家就可以充分利用日照時刻。十月最後一個星期天，是冬令時間的開始，時鐘則調慢一小時，回復到原來應有的時差。這種日光節約時間的制度，由於節約能源的效果其實有限因而有了存廢之爭。不管未來時差如何，我想我已經透過「無」擺脫了各種存有。我在自己的時間裡飛翔而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
我想起小時候，總喜歡透過創造自我的時差來改變生活型態，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時空。譬如，住在宿舍時我會在大家都入睡的時候才在書桌前點燈，戴上耳機、在無人注意的夜裡，徜徉在自己的世界。我喜歡不被注意的感覺，有個朋友說，那是邊界性格。我想也許是的。當許多人嚮往中心的時候，我寧可擺盪在邊緣。在邊緣的人，擁有穿越的自由。
你提到漢德克的文字，那段水面上與水面下的譬喻，讓身為譯者的我，有了重新觀看作品的餘裕。《在漆黑的夜晚，我離開了我安靜的房子》真是一項艱苦的翻譯事業，但想到它竟然也連結了我們的生活，便覺得當時的努力值得了。我喜歡水，你詮釋的水面上，有樹叢、國界與時間，水面下則免去了跨越、承擔與回應。而在漢德克的眼裡，河流也有邊界，也就是作為兩國的交界。但其實那條界線是人所畫出來的。我以為，河水是不知道邊界的。
我想起今年春天，我去了約旦，造訪死海。在那裡，我買下一件泳裝，然後像所有來到死海的人一樣，讓自己在水面上漂浮。死海是世界上地勢最低的湖泊由於鹽分過高，導致水中無法有生物生存，而且造成了驚人的浮力——萬物在水面上，皆可無重力漂浮。嘗試過十多分鐘的無重力狀態，為了避免鹽分將身體的水分吸光，於是我很快地上岸了。坐在海邊，我望著天空與死海的盡頭，想著從北方注入它的約旦河，是如何成為邊界的。死海與約旦河，它們的東岸是約旦，西岸是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國與國之間，以山與河為界，從古至今時常可見。只是這裡接近加薩走廊，儘管死海上的漂浮是多麼地無重力，在邊界上，我還是可以隱約嗅到衝突的氣息從天空與海水的頻率傳來。曾經，我為邊境寫過一首詩：「邊境／是衝突的發生地／是潮流的發生地／板塊的推擠／洋流的相遇／／邊境／是湧動不居／是永無退路地前進」。這條河流與湖泊，承受著來自土地上的衝突，同時承擔著《聖經》所賦予的意義，不僅人子耶穌在此受洗，世界各國的教徒也奔赴至此朝聖，甚至來到河邊受洗。約旦河的耶穌受洗地，夾在約旦與巴勒斯坦的以色列占領區之間，兩岸的人們共享一條河，民眾受洗處的衝突景象更是清晰——在河流中央設下邊界，此岸與彼岸皆有世界各國前來受洗的人，他們所信仰的是同一個上帝，兩地的宗教狂熱卻在一線之隔清晰可見……
但我仍以為水是至柔的，它能夠順著河床與因緣際會，到了某個容器就變成它該有的形狀。至於邊界，那只是水流經的某一瞬。與河水連結更深的，是土地自身，一如我時常惦記的那首詩〈河水有床〉：「當水順勢而流的時候／它才發現／原來河也有床／土地就是它的床／／河水有床／於是它可以放心地流淌河水有床／於是它可以無所拘束／自由地朝向」。
在阿姆斯特丹轉機的時候，我第一次抛開了筆記型電腦，讓它睡在登機箱裡面。我踩踏著輕盈的步伐，不用趕路，卻在漫遊之中有了新發現——機場冥想室。這麼多年來，我在匆忙往返之中，居然不曾留意到這樣的一個空間。推著登機箱，我走進冥想室，裡面非常安靜，就像我最愛的柏林國家圖書館那樣，幾個角落靜到一根針掉落的聲音依稀可聽見。一些人在裡面，或盤腿而坐、調息與瑜珈，或閱讀書架上的各種宗教典籍並且祈禱。我在一根柱子旁坐下來。從台北登出之後，我就再也不看手機了，這段轉機的空檔，剛好讓我在冥想室得以重整自我。我閉上眼、盤起腿，專注於呼吸，然後鬆弛身體與大腦。意念在我的周圍流過，我沒有抓住它，它也無法抓住我。我在移動中，我在移動中停留，我的腦中閃過了一些剛剛在飛機上讀書記下的句子——捨棄所有貪戀的物質，包括人與人之間的占有。此刻，在德西小城，我從住處的窗戶望向天空，一陣風把雲朵往前推去。我知道，天上的浮雲與地上的流水，是不知道邊境的，但是它們知止，一如凡事終有停頓與結束、聚合與散開。臨行前，一位好友向我透露了數學家畢達哥拉斯的宇宙探索，我於是發現了一句他的名言：「昨天已經過去，明天尚未到來，那麼就活在今天吧！」
親愛的俞萱，但願你也有許多美好的今天！
雅立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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