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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佩榮的《原來莊子這樣說》
2025/11/03 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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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佩榮的《原來莊子這樣說》
書名：原來莊子這樣說
作者：傅佩榮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0/6/10
內容簡介
傅佩榮教授用了十八個主題，介紹莊子的寓言，探討了莊子重要的觀點對現代人生的啟示，循序漸進，告訴我們，莊子的思想像是一個萬花筒，從每一個角度都可以看出其中繽紛與瑰麗，帶給我們豐沛的信心與勇氣。
隨書附贈傅佩榮教授主講「以自在之心開發無限潛能」有聲書選摘，認清莊子的「道」是「一以貫之」的原理與源頭，就可以與他一起逍遙而遊了。
【Excerpt】
〈第八講 文字的限制〉
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斫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
公曰：「聖人之言也。」
曰：「聖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槽魄已夫。」
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乎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斫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莊子．天道》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巳。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
——《莊子．養生主》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老子．四十八章》
【得心應手】
齊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靠著管伸的輔佐，以外交手段維持了春秋初期的安定局面。孔子稱讚齊桓公依循正途而不用權，更高度肯定管仲的貢獻，宣稱百姓到今天還在承受他的恩惠。
身為諸候盟主的齊桓公，到了莊子筆下，居然出現在一個讀書的畫面中，讓人不免覺得突兀，這正是莊子的幽默風趣之處。故事出自《莊子．天道》：
齊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做輪子。輪扁放下椎鑿，上堂去問桓公說：「請教大人，大人所讀的是什麼人的言論？」
桓公說：「聖人的言論。」
輪扁說：「聖人還活著嗎？」
桓公說：「已經死了。」
輪扁說：「那麼大人所讀的，不過是古人的糟粕罷了。」
桓公說：「寡人讀書，做輪子的怎麼可以隨便議論。說得出理由就算了，說不出理由就處你死罪！」
輪扁說：「我是從我做的事來看的。做輪子，下手慢了，就會鬆動而不牢固；下手快了，就會緊澀而嵌不進。要不慢不快，得之於手而應之於心。口雖說不出，但這中間是有奧妙的。我不能傳授給我兒子，我兒子也不能從我這裡繼承，所以我七十多歲了還在做輪子。古人與他們不可傳授的心得都已經消失了，那麼君上所讀的，不過是古人的糟粕罷了。」
桓公聽完這番話之後，有沒有殺輪扁呢？應該沒有。不過，這不是問題，因為莊子藉這則寓言所表達的是：書本是智慧的載體，但並不等同於智慧本身。世間的書籍何其多，莊子在《養生主》篇一開頭就說了：「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卻是無限的。以有限去追隨無限，一定疲累得很。既然如此，還汲汲於求知，那就只能疲累不堪了。」
事實上，老子早就指出：「探求知識，每天增加一些；探求道，每天減少一些。減少之後再减少，一直到無所作為的地步。無所作為卻什麼都可以做成。」
老子所謂的道，是道家智慧的基礎所在，因此無法用語言文字所構成的知識來代表，應該讓每一個人自己去修練與覺悟。
輪扁述說自己做輪子的經驗，其中也涉及了從技術提升到藝術的契機，那就是「得之於手應之於心」。這句話可以簡化為「得手應心」：我的手表現出來本能反應，在我心中是有默契的。下手該快該慢、該輕該重、該早該晚，心中有數，卻無法言傳。輪扁如果可以說得清楚，早就把技術傳給兒子，自己頤養天年去了。
……
【突破信息時代的迷惘】
讀書是為了獲得什麼？英國著名詩人艾略特（T. S. Eliot，1888–1965） 在〈岩石〉一詩中說：「我們在信息中失去的知識，到哪裡去了？／我們在知識中失落的智慧，到哪裡去了？」
（讀者自行補充：
Where is the wisdom we have lost in knowledge?
Where is the knowledge we have lost in information?）
我們閱讀時，所希望獲得的正好可以用「信息、知識，智慧」這三個詞來代表。我們現在每天上網、看電視、看報紙，信息多得讓人眼花撩亂，甚至心煩意躁。信息多了，反而讓我們失去了知識，無法理出頭緒，也很難作出完整的說明。
如果不那麼貪婪，專就某一領域作系統的探討，就像在大學裡上課一樣，那麼應該可以獲得知識。但是，大學有多少科系呢？能分不能合的現象出現了，有些人讀到博士學位，事實上卻是不折不扣的「窄士」，知識範圍十分有限，甚至說起話來一般人無法理解。社會需要各行各業的專家，專家本身卻是「有知識而無智慧」。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說：「專家只是訓練有素的狗。」這話當然是罵人的，但的確說出了部分事實。
我們的孔子說話比較文雅：「君子不器。」（《論語·為政》），他也希望學生不要只是做一個有用的器皿，就是要求我們不能只是專於某種技藝，而須注意人格的整體培育。
至於智慧，則是對人生作「完整而根本的理解」。所謂「完整」，是指包括自我認識、人我相處，人生應該如何安排、宇宙與人的關係等等。所謂「根本」，則是指人生的目的何在、生死問題如何理解等等。西方自古希臘以來所使用的「哲學」（philosophy）一詞，原意正是「愛好智慧」。用「愛好」而不用「獲得」，是因為他們相信智慧不僅是完整而根本的理解，並且這種理解必定會帶來具體行為的改變，而這種改變不到面對死亡那一刻是不能檢驗完畢的。
說得簡單一點，哲學顯示於一個人的生活態度上，所謂「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哲學」即是此意。但是大多數人沒有辦法把自己的那一套哲學說成像孔子一樣的「一以貫之」，因而也沒有長期實踐與生死以之的決心，表現出來的言行終究與智慧沒有什麼關聯。當然，不可否認的是，每一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愛好智慧」。
唐朝佛教大盛，禪宗五祖弘忍欲傳付衣缽，首座弟子神秀呈上一偈：「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這是講究漸修的工夫，隨時警醒努力，久之應可覺悟自己的本體是空靈的。
雜務僧人惠能看過之後，寫下另一段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是覺悟萬法皆空的智慧。佛教所謂的「空」，不是真的虛無，而是強調不執著於一物的心態，所謂「真空妙有」。一切都是因緣和合而生，並無任何一物之本體是具體實在或不可更改的。惠能後來成為禪宗六祖。
莊子對讀書的態度與禪宗有異曲同工之妙。他以「得魚忘筌」（《莊子．外物》）的比喻告訴我們：用竹簍捕魚的人，捕到魚就可以忽略竹簍了。重要的是魚，竹簍只是工具。工具製作得再精美貴重，若是達不到目的，捕不到魚，又有什麼用處呢？我們若想突破信息時代的迷惘與知識的局限，不妨參考莊子這些觀點。
書名：原來莊子這樣說
作者：傅佩榮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0/6/10
內容簡介
傅佩榮教授用了十八個主題，介紹莊子的寓言，探討了莊子重要的觀點對現代人生的啟示，循序漸進，告訴我們，莊子的思想像是一個萬花筒，從每一個角度都可以看出其中繽紛與瑰麗，帶給我們豐沛的信心與勇氣。
隨書附贈傅佩榮教授主講「以自在之心開發無限潛能」有聲書選摘，認清莊子的「道」是「一以貫之」的原理與源頭，就可以與他一起逍遙而遊了。
【Excerpt】
〈第八講 文字的限制〉
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斫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
公曰：「聖人之言也。」
曰：「聖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槽魄已夫。」
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乎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斫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莊子．天道》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巳。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
——《莊子．養生主》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老子．四十八章》
【得心應手】
齊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靠著管伸的輔佐，以外交手段維持了春秋初期的安定局面。孔子稱讚齊桓公依循正途而不用權，更高度肯定管仲的貢獻，宣稱百姓到今天還在承受他的恩惠。
身為諸候盟主的齊桓公，到了莊子筆下，居然出現在一個讀書的畫面中，讓人不免覺得突兀，這正是莊子的幽默風趣之處。故事出自《莊子．天道》：
齊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做輪子。輪扁放下椎鑿，上堂去問桓公說：「請教大人，大人所讀的是什麼人的言論？」
桓公說：「聖人的言論。」
輪扁說：「聖人還活著嗎？」
桓公說：「已經死了。」
輪扁說：「那麼大人所讀的，不過是古人的糟粕罷了。」
桓公說：「寡人讀書，做輪子的怎麼可以隨便議論。說得出理由就算了，說不出理由就處你死罪！」
輪扁說：「我是從我做的事來看的。做輪子，下手慢了，就會鬆動而不牢固；下手快了，就會緊澀而嵌不進。要不慢不快，得之於手而應之於心。口雖說不出，但這中間是有奧妙的。我不能傳授給我兒子，我兒子也不能從我這裡繼承，所以我七十多歲了還在做輪子。古人與他們不可傳授的心得都已經消失了，那麼君上所讀的，不過是古人的糟粕罷了。」
桓公聽完這番話之後，有沒有殺輪扁呢？應該沒有。不過，這不是問題，因為莊子藉這則寓言所表達的是：書本是智慧的載體，但並不等同於智慧本身。世間的書籍何其多，莊子在《養生主》篇一開頭就說了：「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卻是無限的。以有限去追隨無限，一定疲累得很。既然如此，還汲汲於求知，那就只能疲累不堪了。」
事實上，老子早就指出：「探求知識，每天增加一些；探求道，每天減少一些。減少之後再减少，一直到無所作為的地步。無所作為卻什麼都可以做成。」
老子所謂的道，是道家智慧的基礎所在，因此無法用語言文字所構成的知識來代表，應該讓每一個人自己去修練與覺悟。
輪扁述說自己做輪子的經驗，其中也涉及了從技術提升到藝術的契機，那就是「得之於手應之於心」。這句話可以簡化為「得手應心」：我的手表現出來本能反應，在我心中是有默契的。下手該快該慢、該輕該重、該早該晚，心中有數，卻無法言傳。輪扁如果可以說得清楚，早就把技術傳給兒子，自己頤養天年去了。
……
【突破信息時代的迷惘】
讀書是為了獲得什麼？英國著名詩人艾略特（T. S. Eliot，1888–1965） 在〈岩石〉一詩中說：「我們在信息中失去的知識，到哪裡去了？／我們在知識中失落的智慧，到哪裡去了？」
（讀者自行補充：
Where is the wisdom we have lost in knowledge?
Where is the knowledge we have lost in information?）
我們閱讀時，所希望獲得的正好可以用「信息、知識，智慧」這三個詞來代表。我們現在每天上網、看電視、看報紙，信息多得讓人眼花撩亂，甚至心煩意躁。信息多了，反而讓我們失去了知識，無法理出頭緒，也很難作出完整的說明。
如果不那麼貪婪，專就某一領域作系統的探討，就像在大學裡上課一樣，那麼應該可以獲得知識。但是，大學有多少科系呢？能分不能合的現象出現了，有些人讀到博士學位，事實上卻是不折不扣的「窄士」，知識範圍十分有限，甚至說起話來一般人無法理解。社會需要各行各業的專家，專家本身卻是「有知識而無智慧」。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說：「專家只是訓練有素的狗。」這話當然是罵人的，但的確說出了部分事實。
我們的孔子說話比較文雅：「君子不器。」（《論語·為政》），他也希望學生不要只是做一個有用的器皿，就是要求我們不能只是專於某種技藝，而須注意人格的整體培育。
至於智慧，則是對人生作「完整而根本的理解」。所謂「完整」，是指包括自我認識、人我相處，人生應該如何安排、宇宙與人的關係等等。所謂「根本」，則是指人生的目的何在、生死問題如何理解等等。西方自古希臘以來所使用的「哲學」（philosophy）一詞，原意正是「愛好智慧」。用「愛好」而不用「獲得」，是因為他們相信智慧不僅是完整而根本的理解，並且這種理解必定會帶來具體行為的改變，而這種改變不到面對死亡那一刻是不能檢驗完畢的。
說得簡單一點，哲學顯示於一個人的生活態度上，所謂「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哲學」即是此意。但是大多數人沒有辦法把自己的那一套哲學說成像孔子一樣的「一以貫之」，因而也沒有長期實踐與生死以之的決心，表現出來的言行終究與智慧沒有什麼關聯。當然，不可否認的是，每一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愛好智慧」。
唐朝佛教大盛，禪宗五祖弘忍欲傳付衣缽，首座弟子神秀呈上一偈：「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這是講究漸修的工夫，隨時警醒努力，久之應可覺悟自己的本體是空靈的。
雜務僧人惠能看過之後，寫下另一段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是覺悟萬法皆空的智慧。佛教所謂的「空」，不是真的虛無，而是強調不執著於一物的心態，所謂「真空妙有」。一切都是因緣和合而生，並無任何一物之本體是具體實在或不可更改的。惠能後來成為禪宗六祖。
莊子對讀書的態度與禪宗有異曲同工之妙。他以「得魚忘筌」（《莊子．外物》）的比喻告訴我們：用竹簍捕魚的人，捕到魚就可以忽略竹簍了。重要的是魚，竹簍只是工具。工具製作得再精美貴重，若是達不到目的，捕不到魚，又有什麼用處呢？我們若想突破信息時代的迷惘與知識的局限，不妨參考莊子這些觀點。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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