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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佩榮的《哲學與人生（上）》
2025/11/01 0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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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傅佩榮的《哲學與人生（上）》
書名：哲學與人生 【全新修訂版】
作者：傅佩榮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03/10/16初版
2018/01/30二版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77672
內容簡介
上冊深入探討哲學的思考方法、人性的真相、神話與悲劇、蘇格拉底、西方倫理學、存在主義的形成與發展，提供由人生省思走向哲學的途徑。
下冊探索中國哲學的起源、深入淺出介紹各家學說、討論善惡與正義、變化與永恆、安身與立命，強調人的生命要設法實現各種價值。
透過合宜的詮釋，品味及享用中西哲學精華，進而在回答自己「人生有什麼意義？」這個問題時，感到充實、圓滿而喜悅。
【Excerpt】
〈存在主義的發展〉
……
[異鄉人的作者]
……
一九五七年，年僅四十四歲的卡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最年輕的諾貝爾獎得主，獲獎理由是他的作品「對現代人類良知的問題，實有極為清晰懇摯的闡明」。二戰之後世界進入「冷戰」時期，各地紛爭不斷，卡繆的作品卻由荒謬逐漸走向更為開闊的境界。令人惋惜的是，一九六○年一月四日，大家仍在慶祝新年之際，卡繆買了火車票打算去法國南部，臨時決定搭一位朋友的便車前往，結果途中因車禍身亡，身上還帶著那張沒有退的火車票。他的命運確實非常荒謬，如果不是這次意外，假以時日，卡繆的發展將前途無量。
從卡繆的著作中可明顯看出他成長的三個階段：早期為「荒謬期」，第二期為「反抗期」，第三期為「新的人」，只可惜第三期的作品僅有寫作計畫卻未及完成。卡繆僅活了四十七歲，在我們心中永遠是位年輕的作家。他的作品到底有哪些內涵，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
[以荒謬為方法]
談到「上帝死了」，可以用簡單的三句話反映尼采、沙特和卡繆三人不同的人生態度：尼采説：「上帝死了，人類要設法成為超人。」沙特説：「上帝死了，我們人類變成了上帝，有絕對的自由。」卡繆説：「上帝死了，我們人類的責任更重了。」
本節特別介紹什麼是「荒謬」。卡繆早期作品以「荒謬」做為其探討的核心問題，沙特推薦卡繆的《異鄉人》也説「這是一本探討荒謬的經典之作」。然而卡繆的思想絕不荒謬，他強調以「荒謬」為方法，「方法上的荒謬」與「結果上的荒謬」完全不同。
回顧笛卡兒的思想，笛卡兒「懷疑一切」，但他從事的是「方法上的懷疑」，與「結果上的懷疑」完全不同。「結果上的懷疑」認為一切都不可靠，會演變為古希臘到羅馬時代的「懷疑主義」；「方法上的懷疑」則以懷疑為方法，目的是找到知識的可靠基礎，在此之上建構知識的大廈。
卡繆意在效法笛卡兒。「結果上的荒謬」意味著最後只有一個結論「人生是荒謬的」，如此一來，除了自殺之外，人只能稀里糊塗地過日子。卡繆以「荒謬」為方法而非一種學説，他説：「我是在從事方法的懷疑，試圖造成一種白板的心態，做為建構某物的基礎。」「白板」的説法來自英國經驗論代表洛克。洛克認為：人生下來心靈像一張白紙，經由後天經驗得到印象，慢慢累積形成觀念，才能逐步建構知識。卡繆希望以「荒謬」為方法，消除人的主觀幻想，形成如白紙一般的心態，以此為起點重新建構價值。
究竟什麼是「荒謬」呢？卡繆認為，荒謬本身並不存在，它是1+1=3的結果。「1」代表人類，另一個「1」代表世界，他説：「荒謬是一種關係，荒謬既不在人，也不在世界，而在於兩者的共同出現。」人類存在於世界上，人不荒謬，世界也不荒謬，把世界和人連繫起來，就構成了荒謬。「3」代表「人類」、「世界」和荒謬三者同時出現。荒謬具有三種形態：
（一）荒謬是一種遭遇
卡繆説：「荒謬是一種對質和遭遇（confrontation）。」人有理性可以思考，從本性上要求理解，偏偏世界是不可理喻的。比如我們組織運動會、嘉年華等活動，總希望風和日麗，但常常遇到天公不作美，狂風大作，暴雨傾盆，令人掃興而歸。這説明世界有其自身的規律，理性要求理解世界的意義，世界偏偏不可理解，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理性和世界的「遭遇」就構成了荒謬，這是人類存在的真實處境。
（二）荒謬來自人與人之間的疏離
人與人之間本該互相理解和欣賞，偏偏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揣度別人的心理，常會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與人之間的誤會似乎難以避免，我認識的人只是被我認識的一部分而已，我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對方的全部。
（三）荒謬來自我與自己之間的隔閡
我真的了解自己嗎？我們常常對自己感到陌生，所以德爾斐神殿的刻字永遠都有啟發意義：認識你自己。如果我連自己都不認識豈不荒謬？現代人就好像半夜肚子餓，起來到冰箱翻找了半天，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吃什麼，於是什麼都沒吃又回去睡覺了。
卡繆早期有一本書《快樂的死》，其中有句名言：「人們死了，他們並不快樂。」由此引發人們思考如何生活才能使死亡成為一種快樂，換句話説，這一生如何生活才會死而無憾？這個問題很有意義，如果我們按照別人的要求和想法去生活，顯然不可能死而無憾。卡繆也像其他存在主義哲學家一樣，希望我們「存在」，選擇成為自己。然而，我知道自己是誰嗎？如果不知道的話，怎樣才能成為「自己」，怎樣才算屬於「自己」？人一生尋尋覓覓，究竟何去何從？這是一個開放的問題，永遠不會有明確的結論。
卡繆在早期的創作中忠實於自身的經驗和情感，他直面荒謬感 受，對「荒謬」的刻劃生動傳神。《薛西弗斯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是我年輕時特別喜歡的卡繆作品，此書雖以「神話」命名，其實神話的篇幅僅占全書的百分之四，置於全書的最後部分，前面都是對「荒謬」的理性反省。
該書的開篇驚世駭俗，第一句話就寫：「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自殺……其餘的一切——世界是否有三度空間知性有九個或十二個範疇——是隨後才來的。」卡繆要人在離開（自殺）和留下之間做出選擇，如果不離開，理由何在？如果留下，又是為了什麼？以「自殺」為起點展開哲學的探討，令人十分震撼。
《薛西弗斯的神話》與《異鄉人》屬於卡繆思想第一期的著作。人活在世上，今天依然活著，沒有結束自己的生命，理由何在？卡繆後面展開精采的論證。他認為，當一個人認為某事為「荒謬」時，暗示了他知道怎樣才是合理的，這樣就可由對「荒謬」的否定轉向對某些價值和意義的肯定，卡繆的思想即由此出發。
[活出積極熱情]
談到卡繆思想，應特別重視從「荒謬」延伸出的三個內容：1.我的反抗；2.我的自由；3.我的熱情。
（一）我的反抗
我們説一樣東西是「荒謬」的，代表它不合理，不能被我的理性所理解，同時也隱含了我們知道怎樣才是不荒謬的。任何一種對荒謬的判斷都包含了對荒謬的反面——「合理」的判斷標準，這樣就從否定轉到了肯定。
肯定荒謬無異於表示反抗現狀，人們應該團結以對抗共同的命運。能否全盤否定，認為世界一無是處，整個世界都應消失？卡繆 於一九五一年出版了《反抗者》 （L’homme Révolté）一書，書中認為，當我反抗時，並非完全否定，我用反抗的形式肯定了另外一面不荒謬的情況。如果全盤否定代表我認為生命毫無意義，但只要我活著就代表承認生命有某種意義，否則為什麼要活著？
卡繆強調：「一旦承認了絕對否定之不可能，因為只要生存就是承認此點，那麼第一個不容否定的東西就是他人的生命。」我活著，也應讓他人活得下去，由此卡繆做出精采推論：「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需特別注意此一判斷前面的主語是「我」，後面則為「我們」。
從前的西方哲學做類似探討時都由「我」自己負責。中世紀早期的奥古斯丁曾説：「若我受騙，則我存在。」因為如果「我」不存在，而我以為自己存在，那我就上當受騙了，可是如果「我」不存在，那麼是誰受騙了呢？這句話啟發了笛卡兒提出「我思故我在」，又進而推出「我在故上帝在」。但奧古斯丁和笛卡兒兩個人都僅關注於「我」。
卡繆突破了自我的狹隘格局，「我」反抗並非為了個人利益，而是為了和我有同樣遭遇的「我們」，為了人性共同的尊嚴和價值。推而廣之，人類有共同的命運，都要面對痛苦、罪惡和死亡的挑戰，所以我也是為了整個人類而反抗。「在荒謬經驗中，痛苦是個體性的，一有反抗活動，人意識到痛苦是集體性的、是大家的共同遭遇。」由此，卡繆由荒謬推演出第一個積極的成果——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
（二）我的自由
如果一切都是荒謬，人才有真正的自由。「自由」有多種不同解釋，卡繆認為，荒謬使一切先決條件被取消，代表人不能預設任何既存的價值。比如沒有什麼職業一定比較好，有多少錢比較好，做什麼事比較好。這並不意味著人可以為所欲為，卡繆是站在作家的立場上強調創新的力量，自由不能有任何預設條件。如果從傳統中創新，仍會被傳統所限制和約束。如果認為一切皆為荒謬，則連傳統也是荒謬的。如此一來，就可以跳脱傳統的束縛，建立像白紙一樣的心態，從零開始創造，此時你的自由沒有任何限制。
譬如，金庸每部小説都會出現武功蓋世的大俠，若問所有小説中誰的武功最高，則很難分出高下。小説作家在他的作品中扮演著上帝的角色，可以隨心所欲，自由創作。卡繆在體認荒謬的同時也發現了真正自由創作的可能。對於不從事文學創作的人們來説，至少要自己創造生命的價值，不能盲目接受傳統和別人給我們的價值。
（三）我的熱情
如果人生是荒謬的，那麼可用生活的量取代生活的質。在荒謬的情況下，並不存在所謂的「關鍵時刻」或「決定性的一次」，而是愈多次愈好，每次都不同。所以不能用「大家」取代「我」，不能用「通常如此」取代「我的當下」，由此出現「艱難的智慧與短暫的熱情」。
卡繆説：「人一旦發現了荒謬，便不免想寫一本幸福手冊。」因為人生是荒謬的，所以幸福只能靠自己，讓自己儘量在量上增加對生命的把握，每時每刻都要自己做出決定，使生命充滿無限熱情，避免熱情曇花一現。
卡繆思想之所以給人很大的啟發，在於他以荒謬為出發點，延伸出後面的推論。《薛西弗斯的神話》的主要篇幅是對荒謬的理性探討，在全書結尾處才提及薛西弗斯的神話故事。薛西弗斯（Sisyphus）得知了天神的祕密，告訴河神失蹤女兒的下落，條件是河神要賜給人類水源，由此得罪了天神。這個故事與古希臘悲劇 《普羅米修斯》的情節類似，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火種而遭天神懲罰。
天神宙斯懲罰薛西弗斯推石頭上山，只要石頭被推到山頂，又會滾落回山腳下，如此日復一日，永無結束之期。這很像現代人的處境，星期一上班好比推石頭上山，一到週末休息像石頭滾下山來，星期一再繼續推石上山，工作永遠也做不完。
最後的結論是：石頭不知道為什麼被推，但是薛西弗斯知道自己為什麼推石頭。我們應該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人活在世界上，要想找到真正的快樂，需要勇敢地承擔責任，正如卡繆所言「上帝死了，我們的責任更重了。」
書名：哲學與人生 【全新修訂版】
作者：傅佩榮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03/10/16初版
2018/01/30二版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77672
內容簡介
上冊深入探討哲學的思考方法、人性的真相、神話與悲劇、蘇格拉底、西方倫理學、存在主義的形成與發展，提供由人生省思走向哲學的途徑。
下冊探索中國哲學的起源、深入淺出介紹各家學說、討論善惡與正義、變化與永恆、安身與立命，強調人的生命要設法實現各種價值。
透過合宜的詮釋，品味及享用中西哲學精華，進而在回答自己「人生有什麼意義？」這個問題時，感到充實、圓滿而喜悅。
【Excerpt】
〈存在主義的發展〉
……
[異鄉人的作者]
……
一九五七年，年僅四十四歲的卡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最年輕的諾貝爾獎得主，獲獎理由是他的作品「對現代人類良知的問題，實有極為清晰懇摯的闡明」。二戰之後世界進入「冷戰」時期，各地紛爭不斷，卡繆的作品卻由荒謬逐漸走向更為開闊的境界。令人惋惜的是，一九六○年一月四日，大家仍在慶祝新年之際，卡繆買了火車票打算去法國南部，臨時決定搭一位朋友的便車前往，結果途中因車禍身亡，身上還帶著那張沒有退的火車票。他的命運確實非常荒謬，如果不是這次意外，假以時日，卡繆的發展將前途無量。
從卡繆的著作中可明顯看出他成長的三個階段：早期為「荒謬期」，第二期為「反抗期」，第三期為「新的人」，只可惜第三期的作品僅有寫作計畫卻未及完成。卡繆僅活了四十七歲，在我們心中永遠是位年輕的作家。他的作品到底有哪些內涵，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
[以荒謬為方法]
談到「上帝死了」，可以用簡單的三句話反映尼采、沙特和卡繆三人不同的人生態度：尼采説：「上帝死了，人類要設法成為超人。」沙特説：「上帝死了，我們人類變成了上帝，有絕對的自由。」卡繆説：「上帝死了，我們人類的責任更重了。」
本節特別介紹什麼是「荒謬」。卡繆早期作品以「荒謬」做為其探討的核心問題，沙特推薦卡繆的《異鄉人》也説「這是一本探討荒謬的經典之作」。然而卡繆的思想絕不荒謬，他強調以「荒謬」為方法，「方法上的荒謬」與「結果上的荒謬」完全不同。
回顧笛卡兒的思想，笛卡兒「懷疑一切」，但他從事的是「方法上的懷疑」，與「結果上的懷疑」完全不同。「結果上的懷疑」認為一切都不可靠，會演變為古希臘到羅馬時代的「懷疑主義」；「方法上的懷疑」則以懷疑為方法，目的是找到知識的可靠基礎，在此之上建構知識的大廈。
卡繆意在效法笛卡兒。「結果上的荒謬」意味著最後只有一個結論「人生是荒謬的」，如此一來，除了自殺之外，人只能稀里糊塗地過日子。卡繆以「荒謬」為方法而非一種學説，他説：「我是在從事方法的懷疑，試圖造成一種白板的心態，做為建構某物的基礎。」「白板」的説法來自英國經驗論代表洛克。洛克認為：人生下來心靈像一張白紙，經由後天經驗得到印象，慢慢累積形成觀念，才能逐步建構知識。卡繆希望以「荒謬」為方法，消除人的主觀幻想，形成如白紙一般的心態，以此為起點重新建構價值。
究竟什麼是「荒謬」呢？卡繆認為，荒謬本身並不存在，它是1+1=3的結果。「1」代表人類，另一個「1」代表世界，他説：「荒謬是一種關係，荒謬既不在人，也不在世界，而在於兩者的共同出現。」人類存在於世界上，人不荒謬，世界也不荒謬，把世界和人連繫起來，就構成了荒謬。「3」代表「人類」、「世界」和荒謬三者同時出現。荒謬具有三種形態：
（一）荒謬是一種遭遇
卡繆説：「荒謬是一種對質和遭遇（confrontation）。」人有理性可以思考，從本性上要求理解，偏偏世界是不可理喻的。比如我們組織運動會、嘉年華等活動，總希望風和日麗，但常常遇到天公不作美，狂風大作，暴雨傾盆，令人掃興而歸。這説明世界有其自身的規律，理性要求理解世界的意義，世界偏偏不可理解，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理性和世界的「遭遇」就構成了荒謬，這是人類存在的真實處境。
（二）荒謬來自人與人之間的疏離
人與人之間本該互相理解和欣賞，偏偏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揣度別人的心理，常會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與人之間的誤會似乎難以避免，我認識的人只是被我認識的一部分而已，我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對方的全部。
（三）荒謬來自我與自己之間的隔閡
我真的了解自己嗎？我們常常對自己感到陌生，所以德爾斐神殿的刻字永遠都有啟發意義：認識你自己。如果我連自己都不認識豈不荒謬？現代人就好像半夜肚子餓，起來到冰箱翻找了半天，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吃什麼，於是什麼都沒吃又回去睡覺了。
卡繆早期有一本書《快樂的死》，其中有句名言：「人們死了，他們並不快樂。」由此引發人們思考如何生活才能使死亡成為一種快樂，換句話説，這一生如何生活才會死而無憾？這個問題很有意義，如果我們按照別人的要求和想法去生活，顯然不可能死而無憾。卡繆也像其他存在主義哲學家一樣，希望我們「存在」，選擇成為自己。然而，我知道自己是誰嗎？如果不知道的話，怎樣才能成為「自己」，怎樣才算屬於「自己」？人一生尋尋覓覓，究竟何去何從？這是一個開放的問題，永遠不會有明確的結論。
卡繆在早期的創作中忠實於自身的經驗和情感，他直面荒謬感 受，對「荒謬」的刻劃生動傳神。《薛西弗斯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是我年輕時特別喜歡的卡繆作品，此書雖以「神話」命名，其實神話的篇幅僅占全書的百分之四，置於全書的最後部分，前面都是對「荒謬」的理性反省。
該書的開篇驚世駭俗，第一句話就寫：「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自殺……其餘的一切——世界是否有三度空間知性有九個或十二個範疇——是隨後才來的。」卡繆要人在離開（自殺）和留下之間做出選擇，如果不離開，理由何在？如果留下，又是為了什麼？以「自殺」為起點展開哲學的探討，令人十分震撼。
《薛西弗斯的神話》與《異鄉人》屬於卡繆思想第一期的著作。人活在世上，今天依然活著，沒有結束自己的生命，理由何在？卡繆後面展開精采的論證。他認為，當一個人認為某事為「荒謬」時，暗示了他知道怎樣才是合理的，這樣就可由對「荒謬」的否定轉向對某些價值和意義的肯定，卡繆的思想即由此出發。
[活出積極熱情]
談到卡繆思想，應特別重視從「荒謬」延伸出的三個內容：1.我的反抗；2.我的自由；3.我的熱情。
（一）我的反抗
我們説一樣東西是「荒謬」的，代表它不合理，不能被我的理性所理解，同時也隱含了我們知道怎樣才是不荒謬的。任何一種對荒謬的判斷都包含了對荒謬的反面——「合理」的判斷標準，這樣就從否定轉到了肯定。
肯定荒謬無異於表示反抗現狀，人們應該團結以對抗共同的命運。能否全盤否定，認為世界一無是處，整個世界都應消失？卡繆 於一九五一年出版了《反抗者》 （L’homme Révolté）一書，書中認為，當我反抗時，並非完全否定，我用反抗的形式肯定了另外一面不荒謬的情況。如果全盤否定代表我認為生命毫無意義，但只要我活著就代表承認生命有某種意義，否則為什麼要活著？
卡繆強調：「一旦承認了絕對否定之不可能，因為只要生存就是承認此點，那麼第一個不容否定的東西就是他人的生命。」我活著，也應讓他人活得下去，由此卡繆做出精采推論：「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需特別注意此一判斷前面的主語是「我」，後面則為「我們」。
從前的西方哲學做類似探討時都由「我」自己負責。中世紀早期的奥古斯丁曾説：「若我受騙，則我存在。」因為如果「我」不存在，而我以為自己存在，那我就上當受騙了，可是如果「我」不存在，那麼是誰受騙了呢？這句話啟發了笛卡兒提出「我思故我在」，又進而推出「我在故上帝在」。但奧古斯丁和笛卡兒兩個人都僅關注於「我」。
卡繆突破了自我的狹隘格局，「我」反抗並非為了個人利益，而是為了和我有同樣遭遇的「我們」，為了人性共同的尊嚴和價值。推而廣之，人類有共同的命運，都要面對痛苦、罪惡和死亡的挑戰，所以我也是為了整個人類而反抗。「在荒謬經驗中，痛苦是個體性的，一有反抗活動，人意識到痛苦是集體性的、是大家的共同遭遇。」由此，卡繆由荒謬推演出第一個積極的成果——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
（二）我的自由
如果一切都是荒謬，人才有真正的自由。「自由」有多種不同解釋，卡繆認為，荒謬使一切先決條件被取消，代表人不能預設任何既存的價值。比如沒有什麼職業一定比較好，有多少錢比較好，做什麼事比較好。這並不意味著人可以為所欲為，卡繆是站在作家的立場上強調創新的力量，自由不能有任何預設條件。如果從傳統中創新，仍會被傳統所限制和約束。如果認為一切皆為荒謬，則連傳統也是荒謬的。如此一來，就可以跳脱傳統的束縛，建立像白紙一樣的心態，從零開始創造，此時你的自由沒有任何限制。
譬如，金庸每部小説都會出現武功蓋世的大俠，若問所有小説中誰的武功最高，則很難分出高下。小説作家在他的作品中扮演著上帝的角色，可以隨心所欲，自由創作。卡繆在體認荒謬的同時也發現了真正自由創作的可能。對於不從事文學創作的人們來説，至少要自己創造生命的價值，不能盲目接受傳統和別人給我們的價值。
（三）我的熱情
如果人生是荒謬的，那麼可用生活的量取代生活的質。在荒謬的情況下，並不存在所謂的「關鍵時刻」或「決定性的一次」，而是愈多次愈好，每次都不同。所以不能用「大家」取代「我」，不能用「通常如此」取代「我的當下」，由此出現「艱難的智慧與短暫的熱情」。
卡繆説：「人一旦發現了荒謬，便不免想寫一本幸福手冊。」因為人生是荒謬的，所以幸福只能靠自己，讓自己儘量在量上增加對生命的把握，每時每刻都要自己做出決定，使生命充滿無限熱情，避免熱情曇花一現。
卡繆思想之所以給人很大的啟發，在於他以荒謬為出發點，延伸出後面的推論。《薛西弗斯的神話》的主要篇幅是對荒謬的理性探討，在全書結尾處才提及薛西弗斯的神話故事。薛西弗斯（Sisyphus）得知了天神的祕密，告訴河神失蹤女兒的下落，條件是河神要賜給人類水源，由此得罪了天神。這個故事與古希臘悲劇 《普羅米修斯》的情節類似，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火種而遭天神懲罰。
天神宙斯懲罰薛西弗斯推石頭上山，只要石頭被推到山頂，又會滾落回山腳下，如此日復一日，永無結束之期。這很像現代人的處境，星期一上班好比推石頭上山，一到週末休息像石頭滾下山來，星期一再繼續推石上山，工作永遠也做不完。
最後的結論是：石頭不知道為什麼被推，但是薛西弗斯知道自己為什麼推石頭。我們應該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人活在世界上，要想找到真正的快樂，需要勇敢地承擔責任，正如卡繆所言「上帝死了，我們的責任更重了。」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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