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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黎評論——諾獎作家訪談(上下冊)》之〈艾略特〉
2025/10/26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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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黎評論——諾獎作家訪談(上下冊)》之〈艾略特〉

書名:巴黎評論——諾獎作家訪談(上下冊)
作者:美國《巴黎評論》編輯部
譯者:劉雅瓊等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10

內容簡介
《巴黎評論》(The Paris Review),美國老牌文學季刊,由美國作家喬治·普林頓、彼得·馬修森等人於一九五三年創刊於法國巴黎,後編輯部遷回美國紐約,並持續出版至今。自創刊之日起,《巴黎評論》一直堅持刊發世界很好的短篇小說和詩歌,並成功發掘推介了眾多文學新人,著名作家如諾曼·梅勒、菲利普·羅斯等人的寫作生涯正是從這裡起步。
作家訪談是《巴黎評論》最持久、的特色欄目。自一九五三年創刊號中的E.M.福斯特訪談至今,《巴黎評論》一期不落地刊登當代偉大作家的長篇訪談,最初冠以小說的藝術之名,逐漸擴展到詩歌的藝術”“批評的藝術等,迄今已達四百篇以上,囊括了二十世紀下半葉至今世界文壇幾乎所有的重要作家,其中就包括三十四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巴黎評論》創刊七十週年之際,經《巴黎評論》定製授權,我們將這三十四篇諾獎作家訪談歸總一處,補充作家生平及獲獎信息,分上、下兩冊迻譯出版。這些訪談是《巴黎評論》與身處世界文學之巔的小說家、詩人、劇作家持續對話的產物,展現了當代文學世界擁有啟迪和創見的思想。作為一份能夠定義我們寫作生命之精髓的記錄,這些訪談本身亦足以成為當代文學經典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Excerpt
〈艾略特〉

《巴黎評論》:我從頭開始問吧。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在聖路易斯是怎麼開始寫詩的嗎?

T.S.
艾略特:我記得我是大概十四歲時開始寫詩的,我受愛德華·菲茨傑拉德翻譯的《魯拜集》啓發,想用同樣的風格寫一些非常陰鬱、邪惡、絕望的四行詩,還好我把這些詩歌都藏起來了——全部藏起來了,所以現在已經沒有了。我從來沒拿給任何人看。第一篇發表的詩作先是刊登在《史密斯學院校報》,後來又發表在《哈佛之聲》(The Harvard Acvocate),那是我交給英語老師的作業,模仿本·瓊生的詩。他覺得十五六歲的男孩能寫出那樣的詩歌非常好。後來,我在哈佛又寫了幾首詩,數量很少,但是光這些詩就讓我有資格入選《哈佛之聲》編輯部了,我那時覺得挺有意思的。再後來,我大三大四那兩年,一下子寫了不少。我讀大三的時候開始讀夏爾·波德萊爾和儒勒·拉福格,在他們的影響下,我變得很能寫。

《巴黎評論》:有沒有人專門給你介紹過法國詩人?我想應該不是歐文·白璧德吧。
艾略特:不不不,怎麼也不可能是白璧德。白璧德經常讓我們欣賞的詩歌是托馬斯·格雷的《墓畔輓歌》。那首詩是還不錯,但是我覺得這也說明瞭白璧德有他局限的地方。願上帝保佑他。我覺得我應慧該公開說過我詩歌創作的來源,是亞瑟·西蒙斯關於法國詩歌的書,那是我在哈佛學生俱樂部樓(Harvard Union)偶然看到的。那時候,本科生各憑心願,誰都可以去哈佛學生俱樂部樓。那裡有個小圖書館很好,現在哈佛很多房子都有那種圖書館。我喜歡他書裡的引文,我就跑到波士頓的哪個書店(我不記得書店的名字了,我也不知道這書店現在還在不在了),那個書店專賣法國、德國和其他一些外國書,我在那裡找到了拉福格,還找到了一些別的詩人。我真沒想到,那樣的書店裡居然有像拉福格這樣一些詩人的書。老天,不知這些書在書店到底是存了多久,還是有其他人預訂過。

《巴黎評論》:你讀大學的時候,有沒有感受到前輩詩人的巨大影響力?現在的年輕詩人,是在艾略特、龐德和史蒂文斯的時代寫詩。你還記得你當時對文學時代的印象嗎?我覺得你那時候和現在應該差不了多少。
艾略特:我當時對英國和美國任何一個活著的詩人都沒什麼特別的興趣,我覺得這應該是好事吧。我不知道你說的巨大影響力是什麼樣的,但是我覺得這可能比較麻煩,會讓人分心。還好,我們當時沒有相互干擾。

《巴黎評論》:你對哈代或者羅賓遜有印象嗎?
艾略特:我對羅賓遜稍微有點兒印象,因為我在《大西洋月刊》上讀過一篇關於他的文章,裡面引了他的一些詩,但那些詩完全不對我胃口。哈代那時候基本上還沒有詩人的名聲。人們只讀他的小說,詩是後來才出名的。還有葉芝,可那是早期的葉芝,凱爾特人的薄暮對我來說太多了。那裡面沒什麼值得一讀的,讀來讀去就是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人們——不是酗酒死了,就是自殺死了,這事那事,反正是死了。

……

《巴黎評論》: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龐德的情景嗎?
艾略特:我記得我先去拜訪他。當時我們到他位於肯辛頓的家裡,在小小的三角形會客室,他對我印象應該不錯。他說:把你的詩寄給我吧。後來他是這樣答覆我的: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詩。過來吧,我們聊聊這些詩。後來他費了很大工夫把它們推薦給《詩歌》主編哈麗特·門羅。

《巴黎評論》:在獻給你六十歲生日的那本書裡,艾肯在關於你編輯《哈佛之聲》那段時期的文章裡引用了你早年從英國寄來的信,在裡面你提到龐德的詩歌平庸得讓人惋惜。你是什麼時候改變看法的?
艾略特:哈哈!有點兒沒禮貌,是不是?龐德的詩一開始是《哈佛之聲》的編輯W. G. 亭科姆·費爾南德茲拿給我看的。他和我、康拉德·艾肯和其他的詩人關係都很好。他給我看了埃爾金·馬修一九九年出版的龐德的兩本早期的書,就是《狂喜》(Exultations)和《人物》(Personae)。他說:這正對你的路子;你應該會喜歡的。可我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對我來說,那些詩浪漫虛幻,離奇古怪,還有些過時。我沒覺得有多好。我去見龐德的時候,並不是因為崇拜他,儘管我現在回過頭再看看,當時看到的作品的確還不錯,但是我確信,他後期的作品才是真正偉大的。

《巴黎評論》:你在已經出版的書裡面曾經提到,《荒原》原本比現在長很多,是龐德把它刪成現在的樣子的。他對你詩作的批評對你有幫助嗎?他有沒有刪改過別的詩歌?
艾略特:是的。在當時是有幫助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批評家,因為他並不是讓你去模仿他。他是在看你自己在走什麼路子。

《巴黎評論》:你有沒有幫忙給你的朋友修改過詩歌?比如說埃茲拉·龐德?
艾略特:我想不起來給誰改過詩。當然了,這二十五年來,我給年輕詩人的初稿提過無數的建議。

《巴黎評論》:未刪改的《荒原》原稿還在嗎?
艾略特:別問我。這事我也不知道。是個未解之謎。我賣給約翰·奎恩了。我還給了他一個筆記本,裡面都是我沒發表的詩歌,因為他在各種事情上一直對我很關照。那是我最後一次知道它們的下落。後來他去世了,再也沒見有人賣過這些手稿。

《巴黎評論》:龐德從《荒原》裡刪除了什麼樣的東西?他有沒有刪過完整的段落?
艾略特:完整的段落,有。有一大段是關於海難的。我不知道它們跟全詩什麼關係,應該是受但丁《地獄》裡尤利西斯詩章的啓發寫的。還有一章是模仿蒲柏《秀髮遭劫記》寫的。龐德說:別人已經做得很好的事情,就沒必要再做了。做點兒不一樣的吧。

《巴黎評論》:刪除的部分有沒有改變詩歌的思想結構?
艾略特:沒有。我覺得完整的版本也一樣沒什麼結構可言,只不過更散罷了。

《巴黎評論》:我有個問題,是關於《荒原》的構思的。批評家認為你在《荒原》中表達了一代人的幻滅的觀點,你在《朗伯斯後的沈思》中否認了這一點,你否認了這是你的創作意圖。現在我看F. R. 利維斯說那首詩沒有表現進步;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一些批評家研究了你的晚期詩歌之後,發現《荒原》蘊含了基督教的精神。不知道這是不是你寫作意圖的一部分?
艾略特:不,我自己沒有這個意圖。我覺得在《朗伯斯後的沈思》裡,我是從否定的層面而不是從肯定的層面來說明意圖的,我說的是什麼不是我的意圖。人總是想傾訴一些什麼的。但是不到他說出來,他是不知道他會傾訴什麼的。不過我不能用意圖來闡述我的任何詩歌,或者任何詩歌。

《巴黎評論》:我還有個問題,是關於你、龐德,還有你的早期職業的。我不知在哪兒讀到,說你和龐德在一九一〇年代末的時候決定開始寫四行詩,因為自由詩已經發展得很不錯了。
艾略特:我覺得那應該是龐德說的。而且寫四行詩的主意也是他提的。他給我介紹了戈蒂埃的詩集《琺瑯與雕玉》。

《巴黎評論》:我想問問你關於形式與主題的看法。你在清楚自己要寫什麼之前,會不會已經把形式選好了?
艾略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一種經過反復推敲的形式。我們仔細研究戈蒂埃的詩歌以後想,如果用這種形式,我能說些什麼?於是我們就去嘗試。形式激發內容。

《巴黎評論》:為什麼你早期的詩歌選擇了自由詩這種形式?
艾略特:我早期的自由詩,當然了,一開始是想試著寫和拉福格形式一樣的詩歌。那就只是長短不一的押韻詩行再加上不規則的押韻。雖然是,但並沒多自由,更不像埃茲拉稱之為艾米主義的意象詩那樣自由。後來呢,當然了,下一個階段有些更自由的作品,比方說《大風夜狂想曲》。我不知道我創作的時候腦子裡有沒有什麼範本或者模式什麼的。就那樣冒出來了。

……

《巴黎評論》:你覺得《四個四重奏》是你最好的作品嗎?
艾略特:是的,而且我覺得越寫越好。第二部比第一部好,第三部比第二部好,第四部最好。大概也是我敝帚自珍吧。

《巴黎評論》:想請教你一個很寬泛的問題,你能不能給年輕詩人一點兒建議,他們如果想在創作藝術上有所提高,應該遵循怎樣的原則,或者培養怎樣的態度呢?
艾略特:我覺得給一些泛泛的建議很危險。幫助年輕詩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挑他的一首詩來細緻地批評,必要的話和他爭論,把你的意見告訴他;如果要概括什麼的話,讓他自己去概括吧。我發現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工作方式,寫出作品的方式也各不相同。當你說一句話時,你永遠不知道這句話是對所有詩人適用,還是只對你自己適用。我覺得用自己的條條框框去約束別人是最糟糕的事情。

《巴黎評論》:你認為可以作個這樣的概括嗎,那就是,現在比你年輕的優秀詩人,似乎都在教書?
艾略特:我不知道。我認為這種事情,要等到下一代去概括才有意義。現在只能說,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謀生之道,或者說有不同的謀生局限。顯然,詩人除了寫詩也是要賺錢吃飯的。誠然,很多藝術家在教書,音樂家也一樣。

《巴黎評論》:你是否認為,詩人最好什麼工作都不做,只寫寫東西看看書?
艾略特:不,我覺得那樣會……不過這也因人而異。給每個人指定一個最佳職業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但是我很肯定,如果我一開始就能自立,如果我不需要操心賺錢,把時間全部都花在詩歌上,那很可能會扼殺我的寫作生涯。

《巴黎評論》:為什麼?
艾略特:我覺得對於我來說,去參與一些其他的實踐活動很有用,比如在銀行工作,甚至是做出版。而且,就是因為抽不出很多時間來創作,反而會逼著我在寫作時更集中注意力。我的意思是它會耽誤我的時間,我就沒法寫太多了。一般來說,如果一個人沒別的事情好做,那麼有可能他就會寫得太多,導致不能把精力花費在潤色一小部分作品上。那對我來說很危險。

……

《巴黎評論》:最後一個問題。十七年前你曾經說,但凡誠實的詩人,他都不能確定他寫的東西有永恆的價值。他有可能白白地耗盡一生卻沒什麼收穫。你現在七十歲了,你還是這樣認為的嗎?
艾略特:可能也有誠實的詩人能確定自己寫的東西有價值。但我不確定。

(原載《巴黎評論》第二十一期,一九五九年春/夏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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