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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唐諾的《我播種黃金》
2024/06/21 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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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唐諾的《我播種黃金

在唐諾去年出版的這一本評論集《我播種黃金》,可以找到個人曾經讀過的一些作品,像是:勒卡雷的《此生如鴿》、福克納的《我彌留之際》、梅爾維爾的《白鯨記》、屠格涅夫的《父與子》、沙林傑的《麥田捕手》、三島由紀夫的《豐饒之海》四部曲、夏多布里昂的《墳墓外的回憶錄》……

但如果要再從中挑選個人推薦的一部作品,恐怕只有王爾德的《道林
格雷的畫像》符合期待,以下摘要分享。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68484
我播種黃金
作者:唐諾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3/09/27

內容簡介
本書的內容是一紙書單,順時間之流隨機取於這段瘟疫日子裡的閱讀(想想也許應該加進薄伽丘的《十日譚》),只除了《寬容》一書是我預先設定,原本就打算拿它當全書結語,我對現實世界仍有感覺仍會生氣。不同以往的是,這次,我想寫一本只有一根手指頭力量的書。

閱讀的善念稍縱即逝,這個時點,我總想,如果有人恰好在他背後推一下,輕輕的,只一根指頭的,也許那一刻他就真坐下來了。

每本書都自攜一個遼闊浩瀚的世界,值得坐困AI世代的人去闖一闖

Excerpt
〈《道林・格雷的畫像》・王爾德〉

為什麼讀《道林·格雷的畫像》?其實,一直到寫前最後一刻,我心裡滿滿的依然是《快樂王子與其他故事》,但沒關係,因為這兩部作品有個牢不可破的共同點——都是奧斯卡.王爾德寫的。
王爾德,做為一個讀者,我一直感覺對他有相當虧欠,沒把他一整個人置放在他應得的高度位置,他並不是只《快樂王子與其他故事》這本書寫得好而已。所以這樣好,這樣我們或可以多讀一本書。

其一

波赫士這麼說他的書寫:像黎明,像水——這不是讚辭,我以為這是對王爾德最準確的講法,應該做為他的墓誌銘,刻上他巴黎拉雪茲公墓(離家鄉這麼遠)的碑石,陪伴墓前那隻史芬克斯像小石雕。

……


其二

《道林・格雷的畫像》是一個奇想,逆轉某種時間必然效應的奇想畫像隨時間不斷年老、醜怪,人自身駐留在畫成的那一刻,永遠年輕。
我們或許也會想到這個流傳多時的狗血故事——某一個畫家想畫天使和魔鬼的肖像,他很順利找到一個天使般的小男孩畫下他,但魔鬼苦尋不得啊,多年後,他總算找到一個魔鬼般醜怪不堪的男子,但這男子聞言痛哭起來:「我就是你畫的那個男孩……」。年輕時,我以為這裡頭有著善惡的教諭成分;如今自己老了,知道這就只是時間而已,光時間就夠了,「魔鬼是老年人的模樣」。
但這書可真是不祥,我們,尤其有小說書寫經驗的人,才讀開頭兩章就有點不寒而慄——一個從此不老甚至永生的最俊美男子,一個畫出此生不可能再有、宛如踩入某種禁忌之地的畫家,一個滿嘴享樂哲學、無視任何規範、隨時煽風點火的上流社會爵士,其核心,則是這幅畫,不遺漏不掩飾的記錄著顯示著人容貌和心思的每一引變化,這是飛蛾撲火,這幅畫所聯繫的人很難善終甚至傷及無辜,包括小說書寫者本人。
這是王爾德唯一一部小說,寫成於一八九〇年他三十六歲。三十六歲是彼時歐洲人認定人壽七十的正中心一點,人生的折返點,往後十年尤其那最後五年,將是他生命裡最淒涼的一段時日,凡起飛的,都必將降落。王爾德死於才四十六歲如其他一千天才(果戈里講的,早死,是天才人物的痼疾。這話,要不要信呢?)。《道林·格雷的畫像》,與其神秘的說是王爾德對自身未來命運的無情預言,倒不如就平實的來想,這是他的緩緩察知,人進到中年,中年是人再難躲閃、人全身曝現於現實強光之下的時日,也就是人諸多年輕特權告終的時日,他不得不知道自己這樣的人會有什麼東西冷冷等在前頭。
王爾德愛美成痴,一生彷彿為美而活,這讓他遠比尋常人脆弱,更禁不住時間流逝;王爾德又是個同性戀者,男同志是人類世界最老不起、最在意容顏身體的人,日本人稱之為「面食い」。於時間,我們害怕的是死亡和死亡前導的一身衰病,他們害怕的青春不復,是肌肉的鬆弛、皮膚開始出現的那一點點浮腫、斑點和皺紋云云,估算比我們提早三十年三十六歲的《道林,格雷的畫像》寫的不是死亡,而是人開始「變老、變皺、變醜」、「當思想在你額頭灼燒出紋路,當熱情以可怕的火焰在你唇上烙下痕跡……
和稍前〈快樂王子〉的極盡溫柔完全不同,讀《道林·格雷的畫像》也許會讓不少人感到不舒服,尤其在一百多年後我們這樣一個絕對平等意識的時代,我們明智的順從一種更有道理也更有道德的平庸。確實,小說中有不少任性的話挑釁的話(絕大多數出自於那位袖手旁觀全身而退的亨利勳爵之口,讓人更不滿),彷彿帶著跟整個世界過不去的架勢而來,遂很容易演變成那種「作者和讀者一路吵架的書」。但我們若恰當的加入王爾德呼之欲出的恐懼,王爾德的哀傷和孤立無助,會清清楚楚看出來,這虛張聲勢得很明顯,這是他僅僅能夠援引的抗辯之辭,他本來就不怎麼能夠這樣子講道理,必須這樣講道理必定是他感覺自己已退無可退得掙扎了燃燒自己,燙傷別人。事實上,這比那種和善照亮別人的好蠟燭更常見、更人性。
波赫士這麼說王爾德:「他是把自己裝扮成庸俗不堪的絕頂聰明之人。」(就是這句話打醒了我,我於是盡可能重讀他每一本書,果然如此)。所以這極可能也算是他的面具,在某些我們已忘記的歷史時空,乃至於仍留在某些人身上,人的尊嚴比我們現在一般以為的重要太多了。示弱,公然掉眼淚哀哀求饒是最不堪的,你日後要怎麼跟自己相處?這幾乎是「生理上無法接受」,人不能不逞強,「你知道嗎?有些人不逞強就活不下去——」(松子·Deluxe
如此,我們便能讀到一部更好的《道林·格雷的畫像》了。
來讀一下小說裡這段文字,說話的當然是亨利勳爵,他向宴會裡一干名流拋出這句話如拋餌:「人要想討回青春,只要把以前幹過的蠢事再做一次就行了。」這瞬間引發哄笑」「他把玩著這個想法,變得任性起來,把它丟向空中,換化個樣子,鬆開它,又把它抓回來,用幻想讓它發光,用悖論讓它飛翔。他這麼玩著玩著,對愚蠢的讚頌竟然變成一種哲學,而哲學也因而年輕起來了,像我們能想像的那樣,穿上酒漬斑斑的長袍,戴了長春藤花冠,踏著瘋狂的歡快舞曲,像酒神女祭司那樣,在生命的山丘跳起舞來,並嘲笑遲鈍的塞利納斯太清醒。事實像森林中受驚的動物,在她面前紛紛逃竄……
這段文字,把人某種玩世的、真真假假的言行要弄描述得如此精巧如此準,可見王爾德經驗丰碩,是他長年置身這種衣香鬢影上流宴會常玩的把戲吧用悖論讓它飛翔,把愚蠢讚頌成一種哲學,年輕的哲學云云。
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確像這樣。王爾德的人生得意得很早,都柏林三一學院和牛津大學的生涯順利,詩和戲劇的書寫順利,金錢收入也順利,他的容顏和考究衣妝引發些許嘲諷還是一樣無所不利,但時間滴答作響是吧。事實(不是那些幽微難知的事實,而是我們稱之為現實世界的這種事實)不會一直逃竄,事實是冷冰冰的鐵板一塊,事實最富耐心會等到詭計拆穿笑聲停歇塵埃落盡,就像愛講笑話愛嘲弄事實的小說家馮內果感同身受的:「笑話會很快冷下來,但不幸砲管還是熱的。」
美很纖很細,很在意生存環境,這於是讓它有個無望解除的根本弱點,美跟我們素樸的道德思維有很大一塊不相容,這在我們今天這個平等時代尤其明白——簡單說,美禁不住太道德性的追根究柢,基本上,美昂貴而且「無用」,至少,它不是人生存的「第一類需求」。美的講究,當我們想到有人仍掙扎於吃飽穿暖的生命現場、有人還餓死凍死,很容易成為某種嘲諷,甚至罪惡。
很清楚,近百年來,人類世界對於美的極致追求基本上已停下來了,原因很多,但美的這個根本道德困境無疑一直困擾著我們。倒不是完全棄絕美,而是止於某種和解,我們明智的滿足於「不難看」這個稍低層次,那種帶著瘋狂、執念的不顧一切追逐,已成為歷史。
但想到這是歷史,是遠比我們今天更普遍窮困、貧乏的時代,也許有人火氣就更上來了——這無法辯解,美的成本一直是「擠」出來的,一面古巴比倫那樣的浮雕之牆,一座聖索菲亞那樣的教堂,原來可以養活、救活多少窮人,或今天我們更熟練的換算,「可以供多少小孩吃營養午餐」(想著這事,再回頭看〈快樂王子〉裡小燕子果然把雕像的寶石、金箔一次次叼給飢寒的各式窮人,這可真讓人心思複雜)。往事歷歷,美的確不下於庶人,更多時候背向庶人,只存活於、依附於每個時代的權貴高層,接受帝王、教會、貴族富豪的豢養,像莫札特,他的身分就是宮廷音樂家,時不時要替皇帝的宴會寫舞曲。
於是,美又多了一層勢利的色澤,做到最好也只能到這樣——已故星象學大師古德曼女士曾這麼說某星座人的慈悲:「他很樂意寄支票給窮人,但休想要他踏入貧民窟一步。」
也因此,美的追尋者如王爾德,總是活著像個四體不勤的享樂主義者,像小說中亨利勳爵這樣的人——這兩種人本來就很像,一開始很像。
很像,但不真的就是同一種人。我以為只是一對心懷鬼胎、各取所需的盟友,最終仍是要分清的「對於王爾德這樣的人,享樂主義是他最方便也最舒服援引的一種現成哲學,如一層鎧甲,可遮擋住他的柔弱,緩解他的道德困境,也像一種偽裝,讓自己可以融入到某一人群之中(「像一隻雨燕,會自動降低體溫,融入到周遭環境裡。」勒卡雷語);而且,他是孤單的,他需要同伴、聽眾和觀眾。至於享樂主義者這邊,幾乎一定會裝扮成美的追尋者,這幾乎是本能,讓自己高貴起來,從肉欲的層面提升到心志的層面,好掩蓋自己的自私、敗德和腐朽。
宛如不回頭向著毀滅走去的王爾德,他其實有辦法自救,那就是停下來,別認真,就地臥倒當個享樂主義者,像小說中的亨利勳爵,亨利勳爵是這張不祥畫像相關之人唯一全身而退的一個,這絕非偶然,他「敏於言而慎於行」,白話來說是,只出一張嘴;或像台灣當前那些「生活優雅的紳士」「借巴爾札克的命名),這是滑溜溜但舒適安全的生命位置,不當真,所謂的道德困境就當場解除掉十之八九,畢竟,這是只處罰好人的自我困擾,算是葛林所說那種「只有用心高貴的人才犯的錯」,至於所剩不多的那一點點不安,只要偶爾讚頌一下貧窮的印度、讚頌一下勞動者那「有力的、溫厚的、長滿著老繭的雙手」就洗掉了。
一八九五年亦即王爾德四十一歲時,他因為同性戀行為的罪名被判入獄服苦役兩年。但這場官司其實是他自找的。他控告他同性情人道格拉斯的父親誹謗罪不成的法律反噬。據悉,當時有人勸他別去挑起這場沒意義又不可能贏的訴訟,王爾德說:「我想看看花園的另外一邊。」
不是裝飾,而是美的尋求做為一種志業,永遠還想知道更多,想看到、理解美的全部模樣實整模樣,王爾德一定得起身離開這座享樂主義的花園不可。美精緻、珍稀而且困難,但無處不有而且不相替代,訴說著各自的真相和可能,在生命粗礪之處,悲苦之處,陰森森之處,危險之處,敗德、變態、罪惡之處……
這部《道林·格雷的畫像》不已經很危險,甚至恐怖了?
獄中兩年,王爾德以書信形式(收件人當然設定為道格拉斯)寫成了死後才出版的《深淵書簡》一書(我手中的華文譯本名為《獄中書》);又用掉了生命最後一段時光寫完長詩《瑞丁監獄之歌》——這兩本也該讀的書就不在這裡談了。這裡只多心提一下,別把這兩本色澤、光度不大相同的書當所謂大徹大悟之書、今是昨非之書,千萬不可。這只是延續,只是進展,是他遲早會來到的地方及其想法,也還會有變,如果他繼續活下去的話,如果他還有再下一本書可寫的話。
最後這三年,王爾德活得不見得比獄中那兩年好,身敗名裂,妻兒遠離還改了姓,而且,又更老了些。其間,道格拉斯曾短暫回到他身邊,但只撐了短短幾個月——這其實是可思議的,說是必然會不會太重了些?男同志這種最不許人間見白頭的感情,很奇妙的,時間的宰制力似乎特別強大望風披靡,最終,占盡上風的好像都是年輕一方,乍看像財富、社會地位較弱、像被支配者的年輕一方,我這一生聽過太多太多這樣的故事。
究竟,現實世界裡有沒有這樣一幅不斷變化變醜的畫?我想了半天,大概最接近的是著名的林布蘭自畫像,但這不是一幅,而是一系列的,悠悠時間裡由百幅以上畫像所構成。王爾德寫小說時有想到這一組畫像嗎?
大畫家林布蘭·赫曼松·范萊因,忠實的畫下鏡中所看到的自己,從乾乾淨淨的少年到一六六九他活著的最後一年,至死方休如志業。這顯然(已)不是自戀,我們更清楚感覺到的是好奇,對時間的好奇,對「我」的好奇。我尤其被他一六六二年五十六歲那一幅「抓住眼球」,畫像裡的林布蘭側著身如探頭進來,滿臉皺紋斑點,罕見的帶一抹近乎詭異的、小丑也似的笑,這讓我想到歐陸民間故事裡那種惡作劇的魔鬼,他畫下了這樣的自己。整整四十年之久,他站到遠處如此回看自己,最終成為一個人類學般的不懈工作。所以,平靜,忠誠,無奈但很幽默,而且得其善終。
有時,生命如王爾德這樣彷彿只此一途,但有時又像多歧路多意外,有著其他逃逸的可能,這真的是不容易弄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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