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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莊信正的《張愛玲來信箋註》
2024/06/09 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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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莊信正的《張愛玲來信箋註

一九六六年我接到張愛玲的第一封信,其後有過六次大搬家,她所有的信我都小心翼翼保存下來。
……

張先生去世後,我寫過一篇悼念文字《初識張愛玲〉(《聯合報》副刊,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八日),簡略追憶了同她的交往;這裡不再贅述。下面僅就信件的情況作幾點說明。
1
、時間和地點:第一封信寫於一九六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從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市(當時她同丈夫賴雅住在那裡)寄到我的母校所在地印地安那州布魯明敦鎮;最後一封寫於一九九四年十月五日(她去世前十一個月) ,由洛杉磯寄到紐約市郊我的住宅。
2
、信件數量:手邊總共有八十四封,或許有三兩張「便條」(她常用的字眼)誤置,一時找不到,當繼續尋檢。最多的是一九六九年,有九封;其次是一九八三年,八封;一九七五和一九九〇兩年似乎連年卡也未收到。
3
、形式和長短:(1)大多數有信封,一般較長;(2)寄書刊時附的信,長短不一;(3 明信片,比較簡短,背面有圖時信就只能寫在正面左邊;(4)賀年片,上面至少會寫句問候或祝賀的話;(5)來信皆依中國習慣由上而下直寫,由右而左排行,從來沒有由左向右橫寫過。
4
、發信人姓氏:最初大半用她丈夫(Ferdinand Reyher 1891-1967,美國劇作家)的,一九七年六月十八日開始幾乎全用自己的(Chang)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四日起又改用Reyher ,直到最後。
5
、書寫工具:始終使用鋼筆,從來未用過原子筆。信紙通常是白色洋蔥皮紙(onionskin,當年主要為打字機用)。最後有幾封是深黃色。
——
莊信正,〈前言〉(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五目,紐約)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396722
張愛玲來信箋註
作者:莊信正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08/03

張愛玲隱居美國四十年間,最看重的晚輩,即是曾任教於堪薩斯、南加大等大學,並曾於柏克萊大學中國問題中心從事研究工作的莊信正教授。一九六九年張愛玲遷居加州之後至去世之前近三十年間,舉凡工作、搬家等等重要事宜,都託由莊信正代為處理,寫給他的書信高達八十四封,內容包括工作變遷、作品發表、譯文出版、閱讀心得及生活狀況,是她隱居歲月的對外發聲,亦可視為她的一幅幅自我素描。莊信正與張愛玲近三十年情誼「半師半友」,今由他提供這批書信並詳加註解,對每一封信的年代、內容背景做更明晰的描摹,為「張愛玲研究」提供了彌足珍貴的第一手史料。

Excerpt
5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Oxford, Ohio)


近來可好?我曾到Library of Congress中文部查「南朝金粉,北地胭脂」出典,主要想知道是否七世紀寫的。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句子,仍舊查不出,想托你查查。大考近了,一定特別忙,假期如去旅行,就請等下學期再查,不忙。雜誌寄還想收到。祝
安好

愛玲
十二月十二

又,下次來信請把家裡地址再寫一遍。

註解
明信片,沒有上款和發信地址。郵戳上看出是寫信次日寄自俄亥俄州Oxford 城。
Library of Congress :
美國的國會圖書館。
「南朝金粉,北地胭脂」:她要用作英文長篇小說《The Rouge of theNorth》的卷首引語。這兩句話盡人皆知,但我遍查、遍問,始終未能找到這 出典。張先生顯然也是如此,書出後見她譯成:The face powder of southern  dynasties, / The rouge of the northern lands,下面註明:Chinese expression for the beauties of the country, probably seventh century (中國形容美女的話,大約出自第七世紀)。第七世紀相當於隋末唐初,我頗懷疑這八個字其時已開始連用。……

51

一九八二年十月三十日
Chang / 1825 N. Kingsley Drive, Apt. 305 / Hollywood, CA 90027

信正,
這是匆忙中寫的便條:聯合日報副刊瘂弦(王慶麟)的朋友影印了香港的圖書館裡我兩篇舊稿寄了去,瘂弦非常高興,我的文債也算還了些了。「桃花扇」如果中國時報老擱著,能取回轉寄聯副的話,想必他們會歡迎。又,上次信上忘了提,承影印的序最後一段,原來是我自己刪的,因為是關於傳奇再版本封面,封面早換了。又讓你百忙中費事複印,真過意不去。你跟榮華二笠都好?

愛玲
十月卅日

倒又快到「假期季」了。今年我們不寫聖誕信了,兩免。有事再寫。
又及。

註解
兩篇一九四〇年間的舊作,指中篇小說〈多少恨〉和散文〈華麗緣〉,後來 分別收入《惘然記》 1983)和《餘韻》 1987
第四十八封信及註中談到皇冠版《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中〈傳奇再版自序〉少了原先〈傳奇再版的話〉 1944)最後十來行。一九八二年七月十九日我影印寄她,這次來信中作了解釋;但她儘可交代一下不再用舊封面(其實也可重印在新自序後面)的事而仍保留那個堪稱字字璣珠的結尾,不必削足適履。現在把該片段抄在下面供讀者參考:

書再版的時候換了炎櫻畫的封面,像古綢緞上盤了深色雲頭,又像黑壓壓,湧起了一個潮頭,輕輕落下許多嘈切喊嚓的浪花。細看卻是小的玉連環.有的三三兩兩勾搭住了,解不開;有的單獨像月亮,自歸自圓了;有的兩個在一起,只淡淡地挨著一點,卻已經事過境遷——用來代表書中人相互間的關係,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炎櫻只打了草稿。為那強有力的美麗的圖案所震懾,我心甘情願地像描紅一樣地一筆一筆臨摹了一遍。生命也是這樣的吧——它有它的圖案,我們惟有臨摹。所以西洋有這句話:「讓生命來到你這裡。」這樣的屈服,不像我的小說裡的人物的那種不明不白,猥瑣,難堪,失面子的屈服,然而到底還是淒涼的。
作者  三十三年九月十四日

順便指出:《傳奇》初版扉頁上原有這樣的話作為epigraph:「書名叫傳奇,目的是在傳奇裡面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裡尋找傳奇。——張愛玲」。皇冠版《張愛玲短篇小說集》和兩卷本「典藏版」(1991)都未收入,前者扉頁引了書裡最後一篇〈中國的日夜〉——並非小說,相當於跋——末尾的同名短詩。

84

一九九四年十月五日
REYHER / P O. BOX 36D89 LOS ANGELES, CA 90036

信正,
三封信都收到。我這些時一直是各種不致命的老毛病不斷加劇,一天忙到晚服侍自己,佔掉全部時間,工作停頓已久,非常 焦灼,不但沒心思寫信,只看報看電視,impersonal relaxing ,避免personal contact ,所以連你的書都沒看,只翻了翻,知道是寫往事,就會心地微笑也許我們都是受了你那篇講Proust的文章的影響?我正在寫的「小團圓」內容全「對照記」,不過較深入。姚宜瑛考慮登我弟弟關於我的文章使我感到為難,也是遲遲沒回信的一個原因。我弟弟1944寫過一篇東西關於我,前幾年又寫過一篇,內容大致相同,只多了一段講我用水彩顏料在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傭臉上塗抹,被我父親罵了一頓才住手。是畫京戲旦角的胭脂,不過我跟我父親與繼母鬧翻以前他們由於種種顧忌,一直對我相當客氣,只虐待他,絕對不會為一個小丫頭罵我。他記錯了是a Freudian slip, wishful thinking,他近年來對我誤會很深,因為我沒能力幫助他。對我姑姑也許更甚。來信說「姑姑跟一個姓X(忘了,反正是個陌生的較少見的姓)的壞蛋同居。」同在上海,會不知道她是跟李姓工程師結婚。再寫一篇關於我,儘管竭力說好話,也會有同類的Freudian slips。自己弟弟說的,當然被視為事實。但是他在困境中賺點稿費我都阻撓,也於心不安。有便請替我向姚宜瑛解釋,再告訴她我去年預備寄給她的賀年片都沒顧得及寄出。(下次跟皇冠通訊時要請他們補寄一本「對照記」給她,)關於靖本的剪報因為簡體字閱讀困難。還沒看。你退休了我倒替你慶幸,畢竟政海波瀾莫測,寧可經濟上受彆一個時期。子女好反而負擔更重,大學學費漲。幸而他們大了榮華的擔子輕鬆些也更可以幫你。你們一家使我想起John P. Marquand 書中的一句:“In the end everybody gets what he deserves."久已不信「善有善報」的近代人有點詫異的發現,所以給人新鮮的感覺。「對照記」單行本又多出一批錯字,以後再寄好點的版本給你跟志清。未收入的老照片都留著。

愛玲
十月五日

註解:
這是張愛玲給我的最後一封信,離上信一年二十二天,離她辭世約十一個月(據林式同說,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發現她遺體後,殯儀館的人認為已斷氣三、四天,有些資料——包括《大英百科全書》——說她歿於九月八日,是錯的。)。
……


她提到我「那篇講Proust的文章」指〈普魯斯特的第一句〉 ,收入《流光抛影》 1993 ,即她信裡所說剛收到的我寄贈的書。
《小團圓》 :一九七年代她給夏志清先生的信裡說初稿長達十八萬字;其後據平鑫濤說一九九三年她答應可於一九九四年初交皇冠出書,但至終未能做到。她屢屢把此稿與《對照記》相提並論,其自傳性自不待言。司馬新一九九二年十一月給我電話時曾說,讀過原稿的宋淇告訴他這本小說寫到她同胡蘭成間聚散的經過,而當時胡在台灣成為爭議性人物,因此宋勸她不要出版。二○○七年冬宋以朗進一步透露張生前曾囑宋淇把手稿銷毀,但宋沒有照辦。現由平鑫濤保管。
一九四四年她弟弟子靜在上海與友人計劃合辦雜誌《飆》,登門求她供稿,她拒絕了,只隨手拉了一張她畫的圖給他。該刊創刊號十月印出,有他所寫〈我的姐姐張愛玲〉一文和她那張圖畫。張愛玲去世前一年他在上海寫關於姊姊的回憶錄,台北大地出版社主持人姚宜瑛女士很有興趣出版,但必須經過張愛玲首肯;我應姚大姊之囑寫信時提到此事。她這封回信表示十分為難,卻並未峻拒。結果,《我的姊姊張愛玲》由張子靜提供資料,季季整理撰寫,於張愛玲去世後四個月由時報出版公司出版,並於二〇〇五年九月由印刻出版公司再版。
Freudian slip
指無意間洩露真意的筆誤或失言。她似乎很喜歡這個詞;《對照記》曾著重解釋如下:
Freudian slip
(弗洛伊德式的錯誤)。心理分析宗師弗洛伊德認為世上沒有筆誤或是偶爾說錯一個字的事,都是本來心裡就是這樣想,無意中透露的。
Wishful thinking
:更露骨地責她弟弟一廂情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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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知識學習 隨堂筆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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