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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雷驤的《人間自若》
2024/06/05 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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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雷驤的《人間自若》

這一套書包含兩卷文字書、一卷圖畫書,由掃葉工房裝幀設計、限量出版。

讓我們再次向雷驤致敬。


https://www.donmay.com.tw/products/dc202008001
書名:人間自若、畫人之眼
作者:雷驤
出版社:掃葉工房 
出版日期:2015/03/20(印後絕版)

本書特色
文字書係從300萬字作品中精選30餘萬,全書不循傳統散文、小說分類,而以「春明、夏影、秋光、冬晴」為篇,用表雷驤文學「越界」與「流轉」特色。
畫集自千幅作品中精挑115幅,分為「市井」、「異方」、「身體」三大主題,涵括速寫、素描、版畫,挑選具代表性且能與選文相呼應者,以便閱讀更加深入且饒具趣味。
《人間自若》全套編製時間超過半年,放在一切求簡求速的時代裡,亦可謂「一片匠人心血,全套古法釀製」。

https://www.soyetbook.com/work1
自從1967年春天,雷驤在《文學季刊》發表第一篇小說〈犬〉之後,迄今47年,他寫出了35本書,這些作品包括散文、小說、極短篇、圖文畫冊、攝影文集,內容豐饒,總字數當在300萬上下。
……

如此一位特殊的寫作者,讓台灣文學更加豐饒多元,誠然值得更多讀者得識其人其文其畫。因此而有了這一套書的誕生。

Excerpt
〈白簿子的記性〉

我的記憶可說全都在白簿子上——無論是精赤的女子裸臥;沼澤地上的水鳥覓食;夜暗中的工人築路,一一由現場的寫生留駐在小小的紙幅上。
隨手統計昨日的繪寫,即有:
風景1/捷運車廂內2/裸女14/市街夜景1/音樂會9
倘若我是即興的一日遊程,常常一天畫去整一本。
這些看似只有簡單廓線的紀錄,對自己而言,卻精確、翔實的保留了現地一切的形象、情節、調子和空間感。此後就有賴記憶的輔助,將其中有一些在畫室裡畫成油彩,或者書桌上敘寫演繹成文字。

有一回旅行京都,夜暗中踏著薄雪從小酒肆裡出來,聽見背後什麼叫喚聲,停步回身,見遠遠一個和服女子追奔過來——腳步被狭窄的下襬拘束住了,以致形成那特有的急促的風姿。上來喘息的遞上我留下的簿子,口中喃喃說些什麼,鞠躬如「倒」,然後離去。
三分鐘以後,又相同的叫喚、更喘息的追來,這回是送還我遺下的一支鋼珠筆。於是我倆同時口中喃喃說著彼此不懂的語言,相互鞠躬,拜別轉身,頃間,我又復住步轉回,畫下了女子遠去的身影,日後且寫出這個故事。

……


我採用的簿子,小到可以收納進口袋裡,繪畫的時候,正合一隻左掌托握,多半有些隱藏的意思。最初我的繪寫是在一種A4的精裝厚冊子上,那是外景工作時候連工作的現場筆記混雜在一塊兒,後來簿子越縮越小,演變成現下的尺幅。筆跡可以甚短,線段變化所需時間只在瞬息,一圖費時不過三、四分鐘而已。
即使這樣,對於居變不停的場景,仍有畫到一半,人物即自行移去,我的塗記裡有時出現A的上身,銜接B的下身的情形。
記得有一回在「飾品藝術」的個展場上,我取出簿子來繪描——於我,這是一種觀察的方式,透過描繪,一個局部連著一個,烙下精細的印象。孰料這時出現主辦單位的阻止,謂:為保護創意權,展場上不得攝影、描繪。我向他們解釋的時候,藝術家自己走過來,表示了解,致贈我攝影精美的作品圖錄,我卻仍請求她允許我自由手繪。
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咖啡店信手塗寫了空間,以及女侍的圖景,被她覺察了,向我索圖,我也給了她——不過一張小紙片而已。她喜悅之餘要報我以吻,我婉謝。遂將那次消費請客(這時,我才曉得她原是女主人),但是她反覆看過那張小畫,又激動的說:「還是要給你一個吻。」我再度婉謝,說:「那麼下回再招待一次吧。」聽我回家說了這個故事的Amy次日特地自己去窺看了她,回來放心的說:
「唉,那個老闆娘……」說罷也就忘記了這件事。

〈庭園幽微〉

細雨中,我手握著小小的畫本子急急繪描,面前的這幢日式屋子即我童年時的故居,探訪故地的此一心願,乃長久以來所繫念,雖然當下落起小雨,而我並不因此放棄。
宅子依舊屹立在此,經過整整四十六年的關別,縱然在嘉義這樣變化不大的城市,仍不免令人感到驚奇。
故居是四面圍繞庭院的日式民宅,當白天的起居室,到夜晚便成了臥室。——把收納在壁櫥裡的枕、被、蚊帳等等,取出來布置一番便成。這種多功能的空間使用法,從彼岸遷徙來此全無概念的我們,大約聽從了本地朋友的教導,才適應過來。屋子的側邊,是一個寬約二公尺,鋪著原木地板的長廊這是童年對這幢居所印象中最生動的部分,因為它附有終年不必關閉的多片落地門,等於開向室外庭園的一個廣敞的背景。
總之,對於僅只有都會樓廈居住經驗的我們,落腳在有土地/植物,由木頭/草蓆和瓦片搭建起來的日式住屋,感到新鮮。這些遂具體的留在記憶中。
現在我從外觀看它,由於四周環境的變樣,宅屋初看起來與記憶不能重合。一面畫著的時候,我仔細考察之間的差異:院牆多開了一個車庫出入的大紅門;原先屋後蔥鬱的林木襯景,換作中山路上的大廈,宅屋忽然變得矮小起來。還有,對面本來是連續整片果林的地方,現今都蓋成沿街的小商區。
草略畫完以後,順手在底邊註寫:「一九四九年居停/一九九六年重臨」的字樣。
「爾今我已初老」——倘設我出於這樣的心情和筆調,雖然不免誇大,然而相距半世紀的往事追想,自然生出類似的感觸。小學五年級的那一年,這屋中的生涯片段,時時出現在成長記憶裡,構成牢不可摧的堅實部分。人類的悲情在於:既擁有宏觀宇宙的眼界、曠古的時間感,但又不能不汲汲沉溺於一己之短暫浮生吧。
半世紀以前,從上海客輪碼頭匆促下船的一家人,經過那兩夜三天、嘔吐了整個航海行程的我,頭一回踉蹌的走出甲板外,脆弱的身體頂著海腥味的風,稍稍鎮定一下,就聽到三五個人的談話,也是首次聽到關於嘉義的描述,使我感到振奮。
「台灣的氣候嘛,都是很溫暖呀,」那個老船員吸著紙菸,在我的眼中他已經是遍歷世界的探險家了。此時有人問起這個城市,「嘉義嘛,正在北回歸線上,自然是亞熱帶氣候嘍。」
於我,特別著重在「亞熱帶」這個充滿綺想意味的詞語上。
現在,我好像能夠眼見一個十歲男孩,立在門口,悵茫的望向空寂的這條街道。還是一九四九年的石子路,人們浸在禁制的氣氛下,這個男孩一無所知的看著,這個初抵到的亞熱帶風情的小城市,而現實的一切皆非玄奇,因此略感失望。原本在上海那樣的都會裡,生活上與我們十分疏隔的父母,在此忽然拉近了,但不免讓我感受到他們對異地生活茫然的不適應,以及幾經努力而終至絕望的過程。

在門外草草畫完故居的略圖,正想轉身離去的當兒,Amy已按下那門柱上的電鈴。如果我此時抽身就走,那素不相識的、繼我們之後在此居住的屋宅主人,定會感到困惑吧!
推算起來,我家落腳此地的那一年,Amy僅僅只二歲,完全不曾參與我往昔生活史的她,今回熱心的陪伴我四處踏訪童幼時代的舊跡,讓我感激。
側邊的小門已然開啟一個角度,裡面似乎沒有人應接,原來,女主人拔開門門就走進廊下避雨去了。
我們探頭向內,隔著前庭向她說明拜訪緣由的時候,女主人好像一點也不覺得意外的樣子。
「若干年前,一位老先生也來過的。上上下下什麼地方都看了一遍呢,」約莫六十歲的這個婦人說:「很有感情的樣子,回去以後還特地寫信來道謝……
白皙有點發胖的富泰婦人,好像把唐突來訪的不速客當作熟人一樣,站在雨中陰暗的簷下,便和我們聊開了。
「那人大概是你的父親吧?」婦人突然問我。
對於父親什麼時候重訪舊居的事,我一概不知,但據她講的行事風格——特別是返回以後,還寫信過來致謝這種事,那訪客確定是父親無疑。
這個居所是父親先行抵台安排好的,使略慢了三個月之後到達的全家人,立即搬進安定的居所。我還記得當輪船初到,尚須泊在基隆港內,等待檢疫和入境許可的調查時,不知道什麼時候,父親已雇了手划的小船,揚起手臂向高高甲板上的我們揮動。猶記得他穿著白色麻布西服外套,底下是短西褲和及膝的線襪、白皮鞋,戴著一頂狩獵人似的圓盆帽。好像把自己打扮成度假的形象,將四九年那場逃離厄難的苦楚從我們心底趕走。港內的嘈雜以及彼此距離的遙遠,父親只一逕手指著他買好的舟中的幾粒大西瓜,用以安慰我們兄妹焦慮不安的心……這一切的情景,於今想來仍有很深的意味。
差不多半個世紀以後,有一年,垂老的父親有一次小憩醒來,對恰在身旁的我說:「剛剛夢見自己穿著夏天的白皮鞋,在寬闊的木扶梯上上下下的奔跑,好像年輕的時候急急的到處應付開會的樣子……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夢呢?」父親明明是向著我說的,卻更像是喃喃自問。
那一年父親行動已經十分不便,挪移身體或是勉強走路,需要旁人的照護,並藉各類杖柱與輪椅的幫助。
但是那期間父親夢境中的自己,恰恰相反,大量湧現的是關於他卓越的行動能力。
「這一回夢見家鄉做大水了,」他又有一次告訴我:「故鄉是五條河流的交會處,我們向來視水患是常有的事。不過夢裡的情境前所未有,水色一概蔚藍清澈,雖然淹沒著遠近好多村鎮,但一點也沒有淒慘的感覺。
「往常只要決堤漫過街上來,住在衙門隔壁的我們,就會聽到大牢裡囚人們恐懼的吼聲,水面漂流著糞便、家具和動物的屍體。
「奇怪,在夢裡,幾乎透明的湖一樣的受災區,我自由自在的到處拜訪著,腳下輕鬆的踏行在那樣的一片汪洋上,飛快的這裡那裡行走……
父親那些不斷的夢,每次總使他回復到年少充滿活力的時代,以及許多關涉他童幼時的夢。彷彿垂老的他,將堆積的年歲腐葉一層層翻剝開去,越往底層卻越見清晰的,是他童幼時代的葉子,莖脈分明,甚且色澤仍可追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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