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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張愛玲學校》
2024/05/26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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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張愛玲學校

這本書是聯合文學以張愛玲為主題而設計的專輯,頗有創意,以下摘要分享兩篇文章。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20089
張愛玲學校
編者:聯合文學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11/09/21

內容簡介
張愛玲曾經說過:「我喜歡我四歲的時候懷疑一切的眼光。」為了讓讀者都能像個孩子那樣對周遭世界充滿好奇和樂於學習,本書以「張愛玲學校」為名,不僅有朝會演講,還邀請名師開設必讀科目,搭配饒富趣味的獨家教材〈上海AZ——理解上海和張愛玲的26個關鍵字〉和課餘活動〈從《小團圓》看張愛玲的謠言論述〉,外加課後輔導及測驗卷,讓讀者一次讀懂全部的張愛玲。

Excerpt
〈留下的不止是傳奇〉/ 季季

張愛玲的歷史課,必須從她生前完成的最後一本著作《對照記》說起。這本書出版於她去世之前一年(一九九四),前三分之二收錄五十四張與她有關的親友及她自己三歲至四十八歲的舊照與圖說,後三分之一「散文六佚」則是青年至中年時代的舊作重刊。兩者的創作屬性與時間都有落差,勉強搭在一起顯然是為了增加書的「分量」。即使如此拼湊,全書也僅一百二十五頁,就內容與頁數而言,皆是她出版的著作中最單薄的一本。
那麼,張愛玲決定出這樣一本書,重點到底在哪裡?反覆看了兩次之後,我終於在圖二十五〈我祖母帶著子女合照〉的倒數兩行找到答案:

我沒趕上看見他們,所以跟他們的關係僅只是屬於彼此,一種沉默的無條件的支持,看似無用,無效,卻是我最需要的。他們只靜静地躺在我的血液裡,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多麼石破天驚的一句話,「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比她遺書裡的任何字句都更像宣言!

……


一九九五年九月張愛玲去世後,上海文友關鴻仍任《文匯報》「筆會」版主編,來信說要策劃一個紀念專輯,要我寫一篇悼文並提供約稿名單。彼時我任職於時報出版公司,除了提供他約稿名單,也在電話裡建議他去約張愛玲弟弟寫一篇。
「張愛玲還有弟弟在上海嗎?」關鴻驚訝的說。
「有的,」我肯定的說:「他的名字叫張子靜。」
「妳有他的住址嗎?」關鴻焦急的問道。
「我沒有,你去上海的戶政機構查查看。」
第二天他從上海市公安局戶口管理處找到三個張子靜;其中一個已去世,他判定一九二一年出生的是她弟弟,依址前去約稿,果然無誤。關鴻還說,張子靜有一份已經有點發黃的手稿,從他們的家世、童年寫起,並有〈金鎖記〉和〈花凋〉的真實人物;「不過看起來很簡略,好像不到兩萬字。」
我的鼻子嗅到一股發現寶藏的氣息,立刻向當時的時報出版總經理郝明義報告此事,開始辦理赴上海手續,十月十五日由關鴻陪同拜訪張子靜;他原任上海近郊黃樓中學英文教員,退休後仍住在江蘇路那間小屋裡:後母已於一九八六年去世,享壽八十三歲。
三個月後,我完成了將近十八萬字的《我的姊姊張愛玲》,於一九九六年二月台北國際書展期間出版;第一章是「家世——張家、李家、黃家、孫家」,第十章是「結局——敗家與解放」。這本張愛玲前半生的傳記,即是根據張子靜那份手稿的結構加以擴充,加上對張愛玲的一些老友與親戚的訪談;最重要的是對張子靜本人鉅細靡遺的多次訪談,獲得許多珍貴的第一手史料。

張愛玲從小看不起唯一的手足張子靜。一九四四年五月發表散文〈童言無忌〉,提到弟弟即有如下之句:

我比他大一歲,比他會說話,比他身體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

彼時張子靜就讀聖約翰大學,擬與同學合辦刊物《飆》,被同學逼著去向姊姊約稿,張愛玲的回答卻是:

你們辦的這種不出名的刊物,我不能給你們寫稿,敗壞自己的名譽。

一九八八年我擔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時,曾於秋末退掉一篇寫張愛玲垃圾的報導,她輾轉獲悉後寄來聖誕卡,上面只有一行字:

感謝所有的一切。

一九九〇年我邀她來台擔任時報文學獎小說決審,她回信婉辭,並在信末重申謝意:

有時候片刻的肝膽相照也就是永久的印象,我重視跟您這份神交的情誼,那張卡片未能表達於萬一,別方面只好希冀鑑諒。

張愛玲絕沒料到,有一天我會見到她弟弟,兩人合作一本以她為名的書。
我自己又何曾料到,機緣如此殊異,在寫作生涯中完成的第一部傳記竟是張愛玲。

張子靜木訥寡言,一生未婚,已於一九九七年十月辭世,享壽七十七歲。
他們的姑姑張茂淵晚婚,也未留下子女,一九九一年以九十高齡辭世。
兩個貴族的後代,從此絕了後代。
歷史走到這一步,唯有無言以對。
然而張子靜留下了《我的姊姊張愛玲》。
而張愛玲,留下的不止是《傳奇》。

〈神廟之外〉/ 林俊頴

關於神聖與世俗,米蘭.昆德拉這樣精采地考掘過:「從歷史學和心理學上探究神話和探究聖書是說:把它們變得世俗,褻瀆它們。世俗這一詞來自拉丁文profanum,原意為神廟前的地方,神廟之外。所謂褻瀆就是將聖物搬出神廟,搬到宗教之外的範圍。」
張愛玲自己也曾戲謔寫過:「任是鐵錚錚的名字,掛在千萬人的嘴唇上,也在呼吸的水蒸氣裡生了鏽。」
張愛玲既已被供進了廟堂,被經典化也被符號化成了聖物,學院再次企圖將之收編圈入,雙重的光環,雙層的廟牆,對於因緣際會偶以編制外之人站在講台上的我疑懼的是,對那些平均是七字頭前中段、一腔寫作熱血熾烈如熔爐後起同業,如此張學可會是馴化他們開疆關土的野心、抑或狹窄了他們視野的必要之惡?
四五字頭我輩多少人由張入門,而後不得不叛逃自尋生路,因為創作的叢林法則第一條是,求異不求同。猶有餘情,我們只是出走到了神廟之外。但張學最令我個人憎厭而背對之的,正是張的身世與作品藤纏樹樹纏藤成了一花團錦簇的體系容易上手,氾濫的「一種注目」質變為只標記著一位作者、一種聲腔的黑洞。馬庫色《單向度的人》的研究者讀者作者。
或者是我過慮了。寫作與任一顯學不必然是可以合流互利的。七字頭、八〇後世代也不盡然將張視為聖物,村上春樹對他們可能都有過氣之嫌。移形換位,我設想他們的養成,土石流般囊括電玩、動漫、流行樂的(虛擬)影像經驗,幻想掏空想像的異國奇幻讀本,不酷、不有型不成態度,唯恐老之將至;克利(Klee所畫那個臉孔朝向過去、張著翅膀而面前的瓦礫堆直達天頂的「新天使」,在這裡恐怕是回轉了角度,面向未來,而書寫創作根本還是一項純手工藝。對他們,張愛玲到底算什麼?「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傳說中的經典與怪婆婆?
我必須藉由雷驤先生的作家身影紀錄片《孤島上的閃光》開始。我在一旁旁觀他們尚未被世事刻蝕因而發亮的容顏,突然腦中默片跳出安哲羅普洛斯電影《鸛鳥踟躕》隔著大河兩岸相望婚嫁的一景,潺潺灰亮的河水平緩流著。於彼時課堂上那是逝者如斯夫的時間,米蘭.昆德拉寫得一樣精采:「儘管過去歷史前進的速度遠遠慢過人的生命,但如今歷史前進的速度卻快得多,歷史奔跑,逃離人類,導致生命的連續性與一致性四分五裂。」……容許我斷章取義式的不援引完全一段,閱讀張、理解張、喜歡張與否對七字頭、八〇後世代在我看來不是難事,我謙畏瞭解自己不過是報馬仔、敲邊鼓者,書寫創作不全然只是技藝的炫覽,也從來不存在學院課堂裡教學相長;一如鏡頭後的觀眾我好奇他們隔著大河究竟看見了彼岸的什麼?心中一個微小聲音,我期望他們返身回到過去細看那根莖花葉俱全的故事時代,一如那時的人們會抬頭看月亮赤金如臉盆、如玉色緞子給香灰燒糊了一小片、如一頭肥胸脯的白鳳凰;晴天的風像一群白鴿鑽進男人的紡綢褲褂裡;夏天正午的蟬聲細、細得要斷了,卻震耳欲聾。
再借用昆德拉的修辭,我不過是慫恿他們或可走向「小說的地平線上」,去看看那裡曾經發生了什麼事?
張愛玲不可學,也不必學。她沒落王孫的身家教養包括第一波西潮的洗禮,她的顛沛時代亦即她的貨底,如何學?她以聰明為底,以獨裁式強控制的意象營造著色而成的聲腔,學了又怎樣?所謂張派遺毒可以劃上休止符了。
張愛玲之可學,讓她自己說吧,其一,一切潮流,「我永遠是在外面的」;其二,「我是對創作苛求,而對原料非常愛好,並不是「尊重事實」,是偏嗜它特有的一種韻味,其實也就是人生味。」終其一生,她專注「內臟感到對」的「事實的金石聲」。
……


讓我們回到小說的本體。張愛玲給我們的遺產是展示了小說的某種可能與可行性,這是文字共和國的公共財,是珠玉是糞土各自定奪。小說作為一種書寫的哀傷、不雅馴、反骨、幽默的狂野種子,不會在神廟聖堂裡發芽。穿過張愛玲的神廟,既以小說為職志者,走到神廟之外,各自努力,看見的是從腳底延伸到地平線那錯落的一扇(以上的)窗、一扇(以上的)門。
張愛玲不是、也不應該是唯一的一座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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