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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雷驤的《目的地上海》
2024/06/04 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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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雷驤的《目的地上海

書名:目的地上海
作者:雷驤
出版社:西遊記
出版日期:2007/03/09

不同於作者以往隨筆式的印象速寫,本書以充滿回憶的筆調,刻劃其成長階段最重要的兩座城市。童幼及青年時期敏感纖細的時光重現,深刻私密的懺情口吻,令人動容;搭配作者考察、尋訪上海今日變貌,以及大量的圖文故事,讀者隨之在時間、空間的旅程裡來回交錯、俯瞰一幕幕動人的時光肖像。

Excerpt
〈咖啡與酒〉

我們常有各種的角度,連繫起個己短促渺小的半生,於我,則是給了日後長久文化興味的兩爿台北的咖啡店。當我作此回想,彼時所承受藝術上的激發、經年出入那裡的人物、聲音和氣息皆都歷歷如繪。那一股追求美善的熱執——雖然彼此間仍只是交付了幾元茶資的客人而已,實際當時卻已經形成有共同寄愛的團體,這一點不加以說明,現今恐怕不容易被人們理解。
我第一次偶然踏進台北新公園衡陽街的某一段,有一家底樓代理原版古典音樂唱片,樓上是音響極好、把音樂飽和地充滿室内的咖啡室,那時,我還是不滿十八歲的藝術學生,自此從這家變換各種曲目的店裡,初識了法蘭克、布拉姆斯、德布西、蕭斯塔考維奇這些人的作品。待久了才知經常進出此間的,原也就是一小撮年輕人而已。當今成為這個領域裡專業人士的(作曲家、指揮家和樂評人),在當年「田園」咖啡店時代,大都是只一杯紅茶泡到發白為止的青年。
由於彼此專精的程度有別,不過流通資訊是很熱烈的,譬如有新的唱片進來,或者誰弄到一本管弦樂的總譜,都會在那裡彼此手中傳遞。並非音樂科班生的我,因為環境的關係,後來也能在聽大曲子的時候略讀總譜跟隨的環程度。

那是一九五八年間的台北人文風景,距離斜對面文星書店開辦、文星雜誌出版的三年以前。書店開業後,我們在窗櫥裡遂看到《馬蒂斯夫人》那張著名的畫像複製品。從鼻脊為界,一側粉紅一側青綠的臉;有一段時間擺出標明由吳心柳校註(實際是大陸翻譯的)巨冊《貝多芬傳》;若干年後,又陳列出甫由巴黎回國,且在東京精印了小提琴奏鳴曲的許常惠的譜子……於是,衡陽路那一帶理所當然的成為台北六年代的知識青年側目的首善之地。
因為無法經常付出消磨一日的茶資,有一天我繪了張全紙的poster——全然是一廂情願的,以它的古典樂曲為訴求,拿去自薦給咖啡店找主人,一個頷下蓄著小鬍子,戴圓眼鏡,看來沒有多少想像力的生意人。他先是對我手繪的海報疑惑地看了又看,然後把工作房裡那個主播音樂的年輕人召來,他立刻給出肯定的意見,那張自作主張的poster遂被採納了。把海報張貼在門口顯目的地方,代價是每次換得五張招待券。
在稱作咖啡店的地方我們卻從來未飲過咖啡,實際點的是清茶,因為可以無限次續水,況且這一般熟客,中途溜出去吃飯什麼的,茶杯並不收走,目的就在整一天的音樂欣賞。那本厚厚的點樂索引,從A頭的西班牙作曲家Arbaenez一路排下來,足有上千片,這在物質匱乏的時代,是私人絕難蒐集全的。揚聲器記得是一座立著的約莫有十噸冷氣箱大小,包括低//高一組的紙盆。那還是尚未發明立體聲錄音的Hi-Fi的時代,樂友中雖有少數會注意到:演奏中翻譜的聲音;指揮家不自禁的哦吟;以及演出重奏曲的時候,某位弦樂家挪動椅子的聲音,對這一類「音樂以外的聲音」的分心,可比起現今普遍的音響熱家是收斂多的。
「田園」的內部裝設,從五〇年代末期到八〇年代,有過兩次大變革,一次是把靠衡陽路那面的窗子全都封黑了,在相對的壁間懸了一幅等大的壁畫——半生不熟的抽象表現,塗抹出一種淒涼的藍色調子,間雜幾塊血腥的紅,配掛一整個煮白了的黃牛頭骨。好在光線調暗了,再荒怖也只是隱隱約約的了。無論如何,證明進出那裡的藝術青年裡,頗有幾個搞現代繪畫的。
第二次的裝置改變是往精緻的方向,不但全面換成舒適的高背卡座,有一面的壁間,像神龕樣的是一張戴了附有獸尾的皮草帽子——更像是一個隨時會發生韻事的年輕獵人,這是德步西畫像,每兩個卡位間,都供應那麼一張像蕭邦啦、布拉姆斯啦,等等。
此一裝置維繫時間頗久,大約到七年末,經營的方向已以幽暗的「純咖啡」情人座的格調,一仍保持。主人調暗了燈光;雖然依舊的古典音樂,不過盡可能壓低音量,不致奪去情侶間的細語,但又微妙地——在那已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間,適足以掩護某些意外的激情。這一切經營上的改變,當是依靠那次裝潢的高背座位而確立的。
自此,既已不再提供飽滿的音樂,我和那般樂友們便跟「田園」的美好時代訣別。之後偶然途經,不免向衡陽街十六號的二樓,投以懷舊的一眼。
直到我為了重述往事,特意走訪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竟已連居鄰的東方出版社整棟拆去,重建了新的、使人毫無印象的現代樣式。
當時那爿門口一點也不起眼,只見一狹窄而陡的樓梯通上去的田園咖啡店,現在仍記得它的台北人,必不在少數吧。幾年前,作家劉大任發表小說《浮游群落》,描述六〇年代的台北,裡頭就鮮明的讀出他也是當年泡在「田園」裡的一員,可惜當時我們並不相識。
若干年後,我將古典音樂賞析的自己訓練,一度作為自己在電台導播的專業時,不免感謝田園咖啡店的啟蒙。其次,成為音樂雜誌撰稿員的時代,在訪問這個領域中的著名人物——指揮家陳秋盛、作曲家陳懋萱、張邦彥、徐松榮、比較音樂學家李哲洋諸人的時候,我們都能自然地提到那個溫暖的名字:「田園」。

年少時代的友朋,現今成為名作家的,頗有幾人。最初的我們幾個愛寫的朋友,只是彼此寄手稿;或在聚會時傳閱一番罷了。在那個時代,既無發表的可能,姑算是一種排遣。原本我們之寫作,無非緣於百無聊賴,意圖打破那樣的青春悶局而已,所以創作的形類開始都是小說,寄懷諸種想像,將現況的人生,容或重作另一番安排。這是實際的情形。
友人七等生是寫作最奮快,且也最早覓求創作與讀眾間的橋樑,獲得成功的一人——他成為《文學季刊》的固定寄稿人之後,原先那個自寫自賞的文友圈,才逐個被引介到印出鉛字的文學刊物上去。
我首次踏上武昌街「明星咖啡店」,在二樓中間那張灰色大理石圓桌面前,會見了主編尉天驄,及陳映真、王禎和、黃春明、施叔青諸人,因為我的一篇〈犬〉的復仇小說——原本按例寄給七等生讀的,他將之轉寄給《文季》。總之,在那樣一種同仁雜誌「求才若渴」的歡迎下,此後的兩年間,我固定寄稿發表,也即經常踏上這處形同《文季》編輯部的咖啡店二樓。
在那個文學讀者甚渺的時代,尉天聽如何籌措按期出版的經費,至今對我仍然是謎。且記得每次咖啡店的會帳,照例由他承擔。倘使高談闊論逾了餐時,他便請客就地加點便餐,或者移師到間壁的「排骨大王」去。這些恩情對於赤貧的我,常懷感激以至於今。
《文季》的同仁與另一個前衛雜誌《劇場》,有部分的重疊,因而我也在「明星」初識了曹永洋、陳耀圻、李至善諸人。
當時進出明星咖啡店的,看來都是文士。此外,到後期竟有附近北一女中唸書的學生,當然在我看來都是極為富豪的了。
「明星咖啡店」的裝潢,想來是十分自然(在日據時代的洋式建築裡,擺設樸素的桌椅)仍須是統一的西洋式。牆上按置幾盞壁燈;窗子附上窗簾,相信顧客皆都被這一種異國的家庭風味所吸引。壁間小幅的呂基正油彩;以及蕭如松的水彩畫,多半讓顧客孤獨一人沉思時注目。
有兩款固定風景為彼時進出「明星」的人們所難忘:中午時分,二樓梯口一個保留的倚窗位置,會出現一個佝僂的白種老人在那裡用餐。據說是這家咖啡店的創辦人,一個獨身的白俄。彷彿為保持餐店的食品品質,而作例行的查驗——雖然此間的餐飲從來乏善可陳。
另一種風景出現在門前廊下,那時已盛負詩名的周夢蝶在此設攤賣書。他進的皆都滯礙難銷的文學書刊,加上他的仙風道骨,常時為一群女生所包圍,看起來售書行業幾乎是一個傳道者的幌子。
事隔二十年,當我逐步以寫作立身的時候,再去造訪這兩爿年少時代的咖啡店,只剩下明星底樓仍照舊烤賣西點之外,一切形跡皆渺。為了呈現咖啡店原貌的寫生,也不得不參照附近同時代的建築物;或者竟完全訴諸記憶與想像了,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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