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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
2024/05/27 0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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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

本書收錄了蘇偉貞的一篇〈自誇與自鄙〉(本文同時也收錄在《魚往雁返:張愛玲的書信因緣》以及蘇偉貞的《長鏡頭下的張愛玲》),談論的是張愛玲的書信,相當有意思,以下摘要分享。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392638
書名:張愛玲:文學.電影.舞台
作者:林幸謙等
出版社:牛津大學
出版日期:2007/10/01

內容簡介
本書是浸會大學張愛玲逝世十週年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既包括了研討會中學者的專題演講,內容豐富,有對耐人尋味的小說《色,戒》的深入評論,也有對張愛玲晚年作品《對照記》的詳細解讀,更收錄了「銀幕與舞台上的張愛玲」座談會香港知名導演許鞍華、嚴浩和毛俊輝的發言記錄。是次張愛玲紀念活動,可說是至今為止規模最大涉及範圍最廣的一次張愛玲紀念活動。

Excerpt
〈自誇與自鄙〉/ 蘇偉貞
——
張愛玲的書信演出

書信,是張愛玲的另一個舞台,另一形式的演出。情節大約要從青少年時期被父親囚禁的那場風暴開始。之後,張愛玲正式建立起她的後場演出模式。是的,如果和她對戲的角兒在前台,那麼,張愛玲總盤踞在後場。戲碼終於貼了出來,宜乎是:自誇與自鄙。
從那天開始,戲碼與角色演出性格一直維持這樣的狀態。這齣戲的背景與底蘊,眾所周知,出自她的散文〈私語〉 ,她據以父女一場衝突的描述,算是真人實事版,毫不保留的內容等於把自己亮/晾在眾人眼前。她對自己有多殘忍,對別人就有多保留。文章裏一個橋段這麼寫着,預言了她後半生的姿態:

在父親家裏孤獨慣了,驟然想做人,而且是在窘境中做淑女,非常感到困難。同時看得出我母親是為我犧牲了許多,而且一直懷疑着我是否值得這些犧牲。我也懷疑着。常常我一個人在公寓屋頂陽台上轉來轉去,西班牙式的白牆在藍天上割出斷然的條與塊。仰臉向着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困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終其一生張愛玲都在自誇與自鄙的人生劇場中擺盪着,換個角度,那也是一種拒絕與放棄的姿態,在後場演出的模式裏,她的信件則是最微觀的劇本。尤其她過世後,生前來往信件陸續面世,數量之多,不僅透露她「後場觀察」興趣的廣角,也看出信件作為她主要的「發聲」與「創作性」的事實,更顛覆一般人以為她惜信如金的印象。這裏,不妨從信件開始一步步進到她的後場。
張愛玲書信往返之戲碼,首席對戲角兒當然是宋淇夫婦,對戲首要條件,一般而言,必須得有旗鼓相當的效果,於張愛玲,宋淇夫婦顯然正是。宋淇在1976年寫的〈私語張愛玲〉 ,提及1955年送別張愛玲搭船赴美,船才到日本,張愛玲六頁長信已經寄到香港,信上言記:「別後我一路哭回房中……現在寫到這裏也還是眼淚汪汪起來。」這段情節看着何其眼熟,能讓張愛玲掉淚,應該沒幾個吧?先説張愛玲的前夫胡蘭成這廂。19476月張愛玲去溫州探逃亡中的胡蘭成,回上海後給胡蘭成信上説:「那天船將開時,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撐傘在船舷邊,對着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還有就是青春期母親出國母女道別,「在寒風中大聲抽噎着,哭給自己看」,這幕戲,可謂此兩場演出的源頭。
張愛玲面對世俗評價不過一般的情誼耽溺不已,意味着這是她的罩門與弱點,暴露了她之前拙於應對淺淡的情感,至於更進一步的情慾,她端得是異常生疏,缺乏演練,因此,上了台,聲音表情那能不失控?加上生活中正常角色成份的男性長年缺席,所以一旦有了情況,只好「擬態」,意思是頂多「像真的」的,她的演出於是有些誇張。離別,佔着人生重要情感的開始與結束位置,但對張愛玲就不止於此,之前的胡蘭成,現下的出走異國,相乘相加的結果,代表了她的童女期在此段航程後,將宣告正式結束。她一定意識到了,那種「一個人在公寓屋頂陽台上轉,來轉去」的感覺踅回頭找上她,她從此又演一齣獨角戲了。蒼涼的是,其時,張愛玲已三十五歲。
……


張愛玲當然不願求人。她有可能成為真正親人的胡蘭成,離婚十二年後,張愛玲寫了張明信片,向胡蘭成借其著作《戰難和亦不易》 、《文明的傳統》兩書參考。
胡蘭成偏偏去撩撥,回信:

「戰難和亦不易」與「文明的傳統」二書手邊沒有,惟「今生今世」大約於下月底可以付印,出版後寄你。今生今世是來日後所寫,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歲月」與「赤地之戀」來比着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遲了。(注:原信中書名號用引號,為存證,此處援用原來標點,下信同。)

張愛玲那自誇又自鄙的演出又來了,回信:

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我因為實在無法找到你的舊著作參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誤會,我是真的覺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時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請寄一本給我。我在這裏預先道謝,不另寫信了。(注:原信中書名號用引號,為存證,此處援用原來標點,下信同。)

説高手過招也好,説戲癮犯了也好,我們很難猜測張愛玲因借書甘落得「冒失」的口實,但不真為借書難道還是情誼?相對事件是,1967年張愛玲在紐約暫住兩個月,寫信給也住紐約的夏志清:「你已經給了我這麼,我對不知己的朋友總是千恩萬謝,對你就不提了,因為你知道我多麼感激。」一切都值得了,這樣的情誼,在張愛玲幾乎不存在的台詞,史無前例地説了。
也就是説,要張愛玲直接用話語説台詞,必極「尷尬」,於是,她以信件建構她的「小舞台」,且與角色們保持距離,用的表演方法,我以為正是俄國史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亦即演員本人和觀眾沒有直接的溝通,是角色在控制表演,那是一種嚴格的訓練,沒有直覺,沒有即興,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她進進退退,終於等到機會「自誇一番」。小説家朱西甯想當胡、張調人,她結束了與朱西甯的通信並説與夏志清聽:「三十年不見,大家都老了——胡蘭成會把我説成他的妾之一,大概是報復,因為寫過許多信來我沒回信。」
……


據此,我想談談我個人與張愛玲通信的機緣。
我於1985年底進入聯合報副刊工作,瘂弦擔任主編。在那個還堅持重視「重量級作家」的年代,我有一個很大的「志願」,就是約到張愛玲的稿子。我開始不斷寫些「無中生有」的信,企圖打動她,如果你問今天的我對這事比較了解,還會有這樣無止境的行為嗎?
事後先見吧!其實當年我比較痛苦,覺得自己根本在為難人;現在的我,反而釋然多了,檢視她給我的信,我寧願想像我們在以信件為文本合演一齣戲。
開始我光寫信、寄書、寄稿紙、寄《紅樓夢》新出土的考據、她的同學、友人轉信等等,就這樣寫了一年多,我五味雜陳的做着,跟自己説:「這是你的工作。」對一個如同「虛擬」的對象,我只能視為工作來做,並沒有那麼強烈的使命感,總之,我像上癮似也像給親人寫信,規律且持續地寫。
直到有天我走進辦公室,瘂弦先生手裹拿着封信踱到我桌邊:「張愛玲來信了。」我沒反應過來,只淡淡地「哦」了一聲。他詫笑道:「是張愛玲啊!」他們通過信加上信封上有張愛玲英文落款所以認出來了,但在我是頭一遭,我被點醒般腦門「轟」地一聲,彷彿秘密通道被打開。我忙接過信待拆封,瘂弦提醒道:「仔細點,連信封都得保持完整,這值得收藏的。」裏頭裝了兩封信,一封給瘂弦,一封給我。瘂弦在老編位置上積了多年給張愛玲寫信經歷,我進了副刊也讓我寫,我倆簡直就像寫信機器,打算轟得張愛玲招架不住給稿子為止。瘂弦因是我大學老師,所以我們這是師徒二人組了。此信寫於198758日:

多謝來信,又屢次給我書。您第一封信上自我介紹,我看了不禁笑了,任何看國内報刊的人還有不知道蘇偉貞的?以前沒讀過的全都拜讀了,最近收到四本有一本沒看過,也看了,都覺得非常充沛有實質,是真是言之有物,現在報禁開放,您在最吃緊的時期編聯副,一定更忙累,希望還有時間寫作。

十年通信,我總共收到她十二封信,最大的收穫,當然是能與她對話,也在對話的歷程裏,不僅親身參與某些她「出土舊作」正名工作,還有像她生日求證之類的經歷,但我們仍處在是並時又不並時的狀態。
……


與她通信,在我是細水長流,求的無非有來有往,見此當然又去了一信,借機追問她的生日,之前早有意由她那裏親自求證。1990313日她的回信是這樣的:

您一定知道記憶是有選擇性的,印象不深就往往記不得。我其實從小出名的記性壞,一問什麼都「忘了!」陽曆生日只供填表用,陰曆也早已不去查是哪一天了。當然仍舊感謝聯副等九月再發表「哀樂中年」劇本的這份生日禮物,不過看了也不會勾起任何回憶來。寫這封信耽擱了這麼些時。賀年片沒來得及寄,只好春節拜年了,結果也沒趕上。就在這裏乘便祝瘂弦先生師徒檔九年間更成功,也更合作愉快。

日後張愛玲在港大的學生記錄曝光,記錄上她親填的生日是1920919日,即使如此,真能確定嗎?
……


雖然接到她十二封信,但多年通信我的想法是,張愛玲在情感上是拒絕編輯的,例如1974年張愛玲寫給夏志清的信上便提到「先寫一個很長的中篇或是短的長篇。請不要讓瘂弦他們知道,我投稿都是實際的打算,不注重拉稿信,寫信來反而得罪人。」讀來令人五味雜陳,但張愛玲有她的「演員」性格,這種性格,我們必須説,絕對是複雜的。

拒絕編輯的的情形並沒有改變,我們通信的過程裏,前面提到她對我的善意已讓我「受寵若驚」,其他,張愛玲一路都在頑強清醒地行使拒絕權,以至我們除了她的文章,對她的私生活簡直邊都沾不上。當然我經試過以情感打動她,1990年王禎和逝世,我們知道張愛玲在1961年唯一台灣行,曾赴花蓮住在王禎和老家,建立了難得的緣分。王禎和逝世,我當報信,且力邀她寫追念文章,張愛玲很快回信:

我知道王禎和久病,聽見噩耗也還是震動感傷。但是要想寫篇東西悼念,一時决寫不出來,反正絕對趕不上與別的紀念他的文字同時刊出。就連這封短信也耽擱了這些時才寫成,耽誤您的事,抱歉到極點。便中請把他令堂的姓名住址寫給我,至少可以弔唁,談不上安慰——那該是多麼大的打擊,她不病也病了。

如果我的編輯事功建立在約到張愛玲新作,那麼,結論已經很清楚了——我被她拒絕了。
……


總之不久,張愛玲以《對照記》得到1994年第十七屆時報文學獎特別成就獎,而我的《沉默之島》得到同年時報百萬小説評審團推薦獎,年底123日贈獎典禮當天,我們的照片在台上並列,上台致詞時,我想,我和張愛玲終於同台了,這真是最最弔詭的一次演出。當天,她發表了書面得獎感言,仍在後場沒有露面。但這次,她沒有辦法拒絕我們同台了,人生也有翻轉的一次。我在編輯台上的失落,得到了其他的回報,這也成為我距離她最近的一次。
而我並沒有寫信恭賀她,然後趁機老調重調一番——約稿。但我確定她知道我們同台!與她通信的過程我明白我們這些編者、讀者從沒放棄把她從後台拖到前台,我們各顯神通灌給她大量現實世界資訊,她不知道也難。我另外明白的是,這些年她不吝於回信,絕非我信寫得動人,有沒有一點可能,她視我為值得尊敬的同業?因此,我才能意外入列「擁有張愛玲信件」隊伍一員。
至此,我想説的是,較之宋淇、夏志清、劉紹銘、莊信正、林式同諸位,我擁有的信件少得多,但相對絕大多數張迷,我有的,不算少。之前夏志清先生、林式同先生信件陸續面世,而莊信正先生「張愛玲八十四封信箋」已在20069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開始連載,我們多麼期待這些珍寶信箋,能引來張愛玲與宋淇先生往返信件面世。
張愛玲以信件藏身後台,但她不同時期寫給不同對象的信件大量出爐後,感覺真像一台弦外之音齊鳴的演出,沒有前後台之分。這就應了她在〈談看書〉裏所形容——「隱隱聽見許多弦外之音齊鳴,覺得裏面有深度闊度,覺得實在,我想這就是西諺所 the ring of truth,事實的金石聲。」
此時此刻,我們隱隱聽見,「事實的金石聲」,一場張愛玲生命中,通過信件上演的「自誇與自鄙」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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