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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陳子善的《說不盡的張愛玲》
2024/05/24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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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陳子善的《說不盡的張愛玲》

不確定陳子善在本書提出張愛玲的處女作並不是〈天才夢〉的舊聞是不是曾經造成什麼樣的波瀾?但個人還是覺得〈天才夢〉的文字較有魅力,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說不盡的張愛玲
作者:陳子善
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09/03

Excerpt
〈天才的起步〉
——
略談張愛玲的處女作〈不幸的她〉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海內外「張學」界一直認爲一九四〇年發表的散文〈天才夢〉是張愛玲的處女作,張愛玲本人也曾如是說。筆者六年前發現張愛玲一九三六年在其就讀的聖瑪利亞女校《國光》半月刊發表的小說〈霸王別姬〉和〈牛〉,已經推翻了這個論斷。最近,筆者又發現張愛玲一九三二年發表的短篇小說〈不幸的她〉,從而使張愛玲璀璨多姿的文學生涯又提前了整整四年,徹底解決了張愛玲何時開始其文學創作這個困惑「張學」界多年的難題。
如果計算篇幅,〈不幸的她〉僅一千四百餘字,按台灣文壇的習慣說法,只是「極短篇」,按大陸文壇的習慣說法,是「微型小說」或「小小說」。當然,文章的價値不能以字數長短來衡量。現先把〈不幸的她〉迻錄如下:

秋天的晴空,展開一片清艷的藍色,清淨了雲翳,在長天的盡處,錦延著無邊的碧水。那起伏的海潮,好像美人的柔胸在藍網中呼吸一般,摩盪出洪大而溫柔的波聲。幾隻潔白的海鷗,活潑地在水面上飛翔。在這壯麗的風景中,有一隻小船慢慢的掉槳而來:船中坐著兩個活潑的女孩子,她們才十歲光景,袒著胸,穿著緊緊的小游泳衣服,赤著四條粉腿,又常放在船沿上,讓浪花來吻她們的腳。像這樣大膽的舉動,她倆一點兒也不怕,只緊緊的抱著,偎著,談笑著,遊戲著,她倆的眼珠中流露出生命的天真的誠摯的愛的光來。
她倆就住在海演,是M小學的一對親密的同學。這兩朵含苞的花是差不多浸在蔚藍的水中生長的。今天,恐怕是個假期,所以划到海心遊樂的吧!
「雍姊!你快看這絲海草,不是像你那管草哨子一樣嗎?拾它起來,我吹給你聽!」她一面說,一面彎轉了腰,伏在船沿上去把手探到水裏。
雍姊忙著擋她,「仔細點!跌下去不是玩的。你不看見浪很大嗎?」她不言語了,只緊靠在雍姊的懷裏,顯出依徬的神氣。
夜幕漸漸軍下來,那一抹奇妙的紅霞,照耀得海上金波似的。在那照徹海底的光明中,她倆唱著柔美的歌兒,慢慢地搖回家去。
暮色漸漸黯淡了,漸漸消失了她倆的影子。
五年之後,雍的愛友的父親死了,她母親帶她到上海去依靠她的姨母,她倆就在熱烈的依戀中流淚離別了。
在繁華的生活中又過了幾年,她漸漸的大了,像一朵盛開的玫瑰一樣,她在高中畢了業,過著奢華的生活,城市的繁榮,使她腦中的雍姊,和海中的游泳,漸漸的模糊了。
她二十一歲,她母親已經衰老,忽然昏悖地將她許聘給一個紈絝子弟!她燒起憤怒是煩恨的心曲,毅然的拒絕她,並且怒氣沖沖的數說了她一頓,把母親氣得暈了過去。她是一個孤傲愛自由的人,所以她要求自立——打破腐敗的積習——她要維持一生的快樂,只能咬緊了牙齒,忍住了淚痕,悄悄地離開了她的母親。
飄泊了幾年,由故友口中知道母親死了。在徬徨中,忽然接到了童時伴侶雍姊的消息,惹她流了許多感激、傷心、欣喜的眼淚。雍姊師範學校畢業後,在商界服務了幾年,便和一個舊友結了婚,現在已有了一個美麗活潑的女孩子,正和她十年前一樣,在海濱度著快樂的生活。
幾度通信後,雍姊明瞭了她的環境,便邀她來暫住。她想了一下,就寫信去答允了。
她急急地乘船回來,見著了兒時的故鄉,天光海色,心裏蘊蓄已久的悲愁喜樂,都湧上來。一陣辛酸,溶化在熬淚裏,流了出來。和雍姊別久了,初見時竟不知是悲是喜。雍姊倒依然是那種鎭靜柔和的態度,只略憔悴些。
「你真瘦了!」這是雍姊的低語。
她心裏突突的跳著,瞧見雍姊的丈夫和女兒的和藹的招待,總覺怔怔仲帥的難過。
一星期過去,她忽然秘密地走了。留著了個紙條給雍姊寫著:
「我不忍看了你的快樂,更形成我的淒清!
別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無論怎樣,我們總有藏著淚珠撒手的一日!」
她坐在船頭上望著那藍天和碧海,呆呆的出神。
波濤中映出她的破碎的身影——啊!清瘦的——她長吁了一聲!「一切和十年前一樣人卻兩樣的!雍姊,她是依舊!我呢?怎麼改得這樣快!——只有我不幸!」
暮色漸濃了,新月微微的升在空中。她只是細細的在腦中尋繹她童年的快樂,她耳邊徬彿還繚繞著從前的歌聲呢!

〈不幸的她〉刊於一九三二年上海聖瑪利女校年刊《鳳藻》總第十二期,署名張愛玲,編者特地說明作者還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張愛玲與《鳳藻》的關係頗爲密切,這從近年「張學」界包括筆者在內陸續發現她在《鳳藻》上發表的散文〈遲暮〉、〈秋雨〉、〈論卡通畫之前途〉、〈牧羊者素描〉、〈心願〉等就可證明。但她在《鳳藻》上發表的小說,〈不幸的她〉卻是唯一的一篇,同時也是發表時間最早的一篇。也許《鳳藻》總第十二期已成了海內孤本,以至這篇處女作埋沒了七十三年之久,現在終於被筆者挖掘出來,公之於世,可惜的是,張愛玲本人已不及親見了!
鶯聲初啼,雖不免稚嫩,不免帶著當時流行的新文藝腔,卻同樣清脆可愛。〈不幸的她〉,寫年輕、孤傲而愛自由的「她」爲追尋獨立自主的生活四處飄泊,而「她」對童年生活的懷念,對純真友情的依戀,更是寫得如泣如訴,憂鬱纏綿的筆調中透露出少女張愛玲的早慧和敏感。張愛玲的小說素以關注女性心理和命運見長,〈不幸的她〉又提供了一個最新的佐證,值得海內外「張學」界注意。張愛玲小說中多次出現的月亮意象,在〈不幸的她〉中也已有所顯示,同樣耐人尋味。天才正是從〈不幸的她〉開始起步的。

附記
今天中午接到《聯副》陳義芝先生的長途電話,告知張愛玲已在美國洛杉磯她自己的寓所謝世。這個噩耗太突然了,筆者簡直不敢相信,在電話中再三追問消息是否可靠。由於張愛玲的令人眩目的文學成就,由於她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的特殊地位,也由於她的傳奇般的身世和神秘的隱居生活,張愛玲的逝世必將在海內外華文文學界引起強烈的反響。
筆者與張愛玲並無直接接觸,但自一九八七年至今,筆者一直致力於張愛玲供文的挖掘、考證和整理。今年春節前夕,筆者意外地接到台北皇冠出版社寄來的張愛玲新著《對照記》一冊,信封上註明「受愛玲女士吩咐,皇冠方麗婉代寄」,換言之,這是張愛玲的魏贈。這是一份多麼珍貴的新年禮物啊,頓使我感到親切和溫暖。原來以為,將來會有機會向張愛珍女士致謝,沒想到這個心願成了永久的遺憾!
現遵《聯副》之囑,公佈筆者最近發現的張愛玲的真正的處女作〈不幸的她〉,作為對這位曠世奇才的一個紀念。

九月九日傍晚五時急就於上海

(原載一九九五年九月十日台北《聯合報》副刊,收入本書時略作増補

【讀者自行補充】

〈天才夢〉

       
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然而,當童年的狂想逐漸褪色的時候,我發現我除了天才的夢之外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點。世人原諒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們不會原諒我。
  加上一點美國式的宣傳,也許我會被譽為神童。我三歲時能背誦唐詩。我還記得搖搖擺擺地立在一個滿清遺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眼看著他的淚珠滾下來。七歲時我寫了第一部小說,一個家庭悲劇。遇到筆畫復雜的字,我常常跑去問廚子怎樣寫。第二部小說是關於一個失戀自殺的女郎。我母親批評說:如果她要自殺,她決不會從上海乘火車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為西湖詩意的背景,終於固執地保存了這一點。
  我僅有的課外讀物是《西游記》與少量的童話,但我的思想並不為它們所束縛。八歲那年,我嘗試過一篇類似烏托邦的小說,題名《快樂村》。快樂村人是一好戰的高原民族,因克服苗人有功,蒙中國皇帝特許,免徵賦稅,並予自治權。所以快樂村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大家庭,自耕自織,保存著部落時代的活潑文化。
  我特地將半打練習簿縫在一起,預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對這偉大的題材失去了興趣。現在我仍舊保存著我所繪的插畫多幀,介紹這種理想社會的服務,建築,室內裝修,包括圖書館,演武廳,巧克力店,屋頂花園。公共餐室是荷花池里一座涼亭。我不記得那裡有沒有電影院與社會主義——雖然缺少這兩樣文明產物,他們似乎也過得很好。
  九歲時,我躊躇著不知道應當選擇音樂或美術作我終身的事業。看了一張描寫窮困的畫家的影片後,我哭了一場,決定做一個鋼琴家,在富麗堂皇的音樂廳里演奏。
  對於色彩,音符,字眼,我極為敏感。當我彈奏鋼琴時,我想象那八個音符有不同的個性,穿戴了鮮艷的衣帽攜手舞蹈。我學寫文章,愛用色彩濃厚、音韻鏗鏘的字眼,如珠灰黃昏婉妙“splendour”“melancholy”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現在,我仍然愛看《聊齋志異》與俗氣的巴黎時裝報告,便是為了這種有吸引力的字眼。
  在學校裡我得到自由發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堅強,直到我十六歲時,我母親從法國回來,將她睽隔多年的女兒研究了『我懊侮從前小心看護你的傷寒症,』她告訴我,『我寧願看你死,不願看你活著使你自己處處受痛苦。』
  我發現我不會削蘋果。經過艱苦的努力我才學會補襪子。我怕上理髮店,怕見客,怕給裁縫試衣裳。許多人嘗試過教我織絨線,可是沒有一個成功。在一間房裡住了兩年,問我電鈴在哪兒我還茫然。我天天乘黃包車上醫院去打針,接連三個月,仍然不認識那條路。總而言之,在現實的社會裡,我等於一個廢物。
  我母親給我兩年的時間學習適應環境。她教我煮飯;用肥皂粉洗衣;練習行路的姿勢;看人的眼色;點燈後記得拉上窗簾;照鏡子研究面部神態;如果沒有幽默天才。千萬別說笑話。
  在待人接物的常識方面,我顯露驚人的愚笨。我的兩年計划是一個失敗的試驗。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親的沈痛警告沒有給我任何的影響。
  生活的藝術,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領略。我懂得怎麼看七月巧雲,聽蘇格蘭兵吹bagpipe,享受微風中的藤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巔的綠葉。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嚙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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