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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水晶的《張愛玲未完》
2024/05/23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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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水晶的《張愛玲未完》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040536
書名:張愛玲未完
作者:水晶
出版社:大地出版社
出版日期:1996/12/15

內容簡介
(張愛玲未完解讀張愛玲的作品)是水晶先生繼(張愛玲的小說)後又一力作。全書剖析了(傳奇)中大多數膾炙人口的精采小說,如(沈香屑-第一爐香)、(金鎖記)、(傾城之戀)、(紅玫塊兵白玫塊)、(留情)……等,以及中篇小說(秧歌)。此書係作者經過二十多年的醞釀酵發,在張愛玲女士逝世後新資訊的刺激下,配戴了廣角鏡後的深度書寫,值得向廣大的張迷們推薦。

Excerpt
〈天盡頭,何處有香坵?〉
——
關於張愛玲的一點贅語

很多人笑說我是張(愛玲)迷,過世的唐文標甚至嗤之以鼻,貶稱我為張「癡」。趁着「張愛玲未完」這個趨勢尚未完全開到荼蘼的時刻,讓我平心靜氣的回顧一下,我之所以成為「張迷」的原因,也許不會又有讀者搖着頭笑着指着我的鼻子罵:「無聊!」(罵我的文友不在少數,這是事實。)
這都要怪我小的時候住在上海。
那時候,民國三十一、二年,上海整個淪陷了,即連租界也是,但是,不可思議的,張愛玲一夜之間紅了起來,彷彿我認識的親友都在談論張愛玲,說她怎麼樣怎麼樣。
上海那時候流行一種方型的小報,羅賓漢、鐵報……。表面上,這類媒體標榜以「消閒」爲鵠的,其實是滿足一般讀者的偷窺心理,揭發名人(特別是女人)的隱私。張愛玲既然成了名,順理成章是名女人;她的倩影以及一些生活上的瑣事,不可避免會在小報上出現。
記得有一次,小報上報導她在一家美容院裡跟人打賭,不知是不是炎櫻?居然反穿着一件白色號衣走到大街上來。
又有一次,在蘇北老家,頗具文藝青年氣質的大表哥搖着頭,老氣横秋的說:「張愛玲囉唆!」
「囉唆!」用蘇北的家鄉話一說,特別的印象深刻。
看慣了巴金、茅盾小說的讀者,的確會嫌她囉唆。
那時候,我才不過十歲。
我也學着大人,生吞活剝她的短篇,記得有一篇寫法國梧桐的葉子,掉到地上,「落地還飄得老遠。」
多年以後,把《傳奇》讀熟了,方才憬悟到那則短篇叫〈留情〉。
民國四十二年左右,她寫的〈秧歌》在香港美新處出版的《今日世界》連載。《今日世界》是當時非常流行、叫好又叫座的雜誌,每一期的封面都是一張漂亮的女明星的照片,有時也有中國小姐的照片,像劉秀嫚、今日行政院長夫人連方瑀女士都上過《今日世界》。記得有一次登的是小咪李麗華,她穿一襲薑黃色的合身旗袍,戴着大大的淡墨色太陽眼鏡,旁邊站着的是好萊塢影帝克拉克蓋博「「亂世佳人」裡的白瑞德船長)。
這張照片眞是珠聯璧合,風華絕代,「雖未絕後,敢誇空前」。
那時美國之富,天下第一。在這樣華美的雜誌上,閱讀張女士抒情性濃郁的中篇〈秧歌〉,是一種享受。
同學中有位趙君,又寫詩又寫小說,是位才氣十足的青年作家,看見我劈頭便說:「〈秧歌〉裡盡是聲音。」
一語道破了〈秧歌〉的淒美神韻。我謹記至今,受益匪淺。
感謝我自己這一種選擇性的記憶力。「回憶是讓人能夠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最近讀過的一本華特·本傑明的書上,這樣告訴我。
那時候還有位紅牌作家徐訏,他寫的〈盲戀〉轟動一時,也是在《今日世界》上連載的。我也一樣迫不及待的看,但是我並沒有像張女士看新聞報上連載的顧明道的小說〈明日天涯〉,「一面看一面罵下去。」她又說小說有一種「最不耐煩的吸引力。」(見《流言》)
〈盲戀〉為今日世界編者讚說是「媲美囂俄(一作雨果)浪漫派的作品」。
同學中有位姜君,是我中學時的同班同學,日後常常在時報系列撰寫方塊專欄的那位,也衝着我說(記得是一同接受預官軍訓的時候):〈盲戀〉的自卑心理寫得很好。」
可惜我那時雖然也看書,可道不出書的好處來。
當然,老同學姜君這句話我也記住了。我後來變成一個職業性的讀者,是在柏克萊攻讀比較文學時學會的。不去柏克萊,我大概到今天還是一名「半票」讀者。
我是一九七(民國六十九)年到美國,先去愛荷華作家工作室(一作「寫作坊」),翌年到了剛才提到的柏克萊加州大學。聽說張女士也在陳世驤敎授「幕」下,於是心心念念、千方百計想去訪問她(那時她在去加州前,已經在波士頓接受了今日《天下》雜誌發行人殷允芃女士的訪問);從九月開始,磨磨蹭蹭,耗到第二年春天,差不多快半年了,打電話(那時候她還接電話)、寫信、寫「便條」(張女士的術語),折騰了許久,都得不到肯定的答覆,我想大概絕望了。
她接電話的聲音,總是慢吞吞的,彷彿宿睡未醒,像是「葉上初陽乾宿露」。
於是我寫了篇〈尋張愛玲不遇〉,文長一千五百字,同時刊載在香港《明報》月刊,以及國內中國時報上。指導教授陳世驤看到了,斥之爲「無聊!」
是我為張愛玲挨罵的第一聲。
不過鬧到後來,陳世骧老師也逝世了。是五月裡的一個夜晚,張女士終於在她柏克萊的公寓裡接見了我。
那是一九七一(民國六十)年。
結果我寫了一篇〈蟬—— 夜訪張愛玲〉發表在中國時報人間版。本來還想在香港明報月刊同時刊出的,因故未能如願。
〈夜訪〉原文要長些,張女士指明要看看原稿,因為寫的是她。稿子寄了去,她很快寄了回來,並且刪去了一些她不願意讀者看見的「礙語」(紅樓夢語)。書信的原文將來經過整理,可以發表,應該算是張學研究的材料之一。
夜訪中,有許多話遺漏了(當時錄音機、照相機都不普遍),不過既然是張女士說的,理屬精彩。譬如我說,編者的權力很大,可以捧紅一個作家,也可以把一個紅牌作家冷藏起來——甚至打入冷宮。
張女士頗不以為然。她說寫文章是作者與讀者的事(因為作者有話要說),與編者何干?
言下之意,她甚爲鄙夷編者。
所以《對照記》的最後一句是:「……能與讀者保持聯繫」。
我認爲作者——編者——讀者之間是個等邊三角形,三者同樣重要,所以文壇上常常聽說某某人是名編。
信手拈來的例子是北京晨報副刊的編輯孫伏園。
我又說,要不是共產黨這麼快佔領了大陸,她可能還會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寫出來。這番話她聽了也並不以為然。她說與其讓許多人受苦,還不如少寫幾篇文章吧。她心平氣和的說着,既不自卑,也不自傲,更沒有自憐。
至於她為甚麼打開了公寓大門讓我去採訪她,至今我猶未能全然打開疑團來。唯一差強人意的解釋是:第六感豐富的她,預知這個人,將來一定會寫出許多篇有關她作品的文章。
她的第六感幾乎可以稱得具備「靈異性」。夜訪時,我的問題一開始,或者說了一半,她便答出來了,實在令人詫異。她的行為也往往令人猜不透,摸不着。但是我想:解鈴還需繫鈴人,有時熟讀了她的作品,也許可以找到一絲端倪,一點曙光。譬如說,很多人不解,爲甚麼她可以在洛杉磯西區的一所公寓內,既無家俱又無床舖的一住住上五、六年?難道她心甘情願自苦如此,像苦行僧那樣?
她寫的短篇〈浮花浪蕊〉,女主角洛貞從上海逃亡到香港,初時的生活也是這樣。洛貞坐在地板上,周圍堆滿她的日用品、罐頭……像擺地攤一樣。別的房客經過洛貞打開的房門口,「人不堪其憂」,又說「她丟了上海人的臉」,她卻「回也不改其樂」的坐在地上,我行我素。
證諸她最後幾年在洛杉磯隱居的生活,當年的洛貞,也就是張愛玲她自己。她最後重複一下她過去在香港的生活行徑,值得大驚小怪嗎?
她選擇「撒骨灰」這樣一條路來安排自己的後事,也是其來有自的。她熱愛《紅樓夢》,崇拜曹雪芹。《紅樓夢》書中,黛玉的自輓詩葬花詞這樣說:
天盡頭,何處有香坵?
眞是一點都不假,張愛玲的最後歸宿,也跟黛玉一樣,是「天盡頭,何處有香坵」的。
寶玉也常常把「化灰」這兩個字掛在嘴邊。「化灰」是寶玉的口頭禪。
她真是毫不愧疚的做了曹雪芹的忠實信徒。
黛玉又曾經在與寶玉談禪的一章說過:「無立足處,方是乾淨。」
她的死是一無遺憾的。然而,後死的我,不免要仰天長嘆:
此後,我再也讀不到您親自校閱又親自付郵的精心作品,並且斗膽替您妄作解人了。除了古人,世上今日,還有幾人能夠寫得出與您等量齊觀的作品來呢?
我們唯有引領翹盼張愛玲「化蝶歸來」的「轉世」。
難道世上真有同樣精彩的《紅樓圓夢》、《續金瓶梅》?
可惜,我自己卻等不得那麼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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