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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水晶的《説涼》
2024/06/14 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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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水晶的《説涼》

給汾
全是霰落的荼薇滿眼
這四月,柔風無雨

踏入一程鳥啼的碧綠
我神醉於光影的荇藻:
醉於雲蔭,醉於日晴
醉於流水的潺湲細碎如星河
但尤醉於你眼裏的四月——

    (
爲什麼,爲什麼
   
你眼裏的四月特濃?)

而在午夜,當露珠
鏗然,靑月酵然
四月便忽然聚入你眸光

所觸的一切 (像那位遠古
的國王,觸指成金)
當你張開 (柔慢如
夜雲的猶疑) 你眼瞼上小小的夢
我便也化為濃馥的四月
溶入你底眼神
——
溫健騮,〈四月〉

在本書中,意外讀到一篇關於溫健騮的悼念文章,雖然哀思已遠在40多年以前,讀起來仍令人相當有感。

書名:説涼
作者:水晶
出版社:三民
出版日期:1995/11

Excerpt
〈還有那許多不曾完結的〉
——
悼青年詩人溫健騮

從朋友的電話中,得悉香港詩人溫健騮的噩耗,驚愕之餘,因為早已經聽說他有病,並不十分感到意外。詩人過世時,大概三十剛剛出頭,正是事業上大有可為的英年,然而他竟說去就去了,想到人生的倏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辛辣苦澀的滋味。
溫健騮和我在艾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一共相處了兩年,幾乎朝夕都見面,但兩人之間處得並不融洽,那是因為彼此做人和對於一些世事的看法不一樣。可是話題一轉,轉到文藝方面,隔閡立即打破,話題立刻源源不斷起來。這一種關係很奇特,近乎「寡人有疾」,但是聽到他的噩耗後,感覺又不一樣,他的死,使我立即想起赴玉樓之召的李賀,英國浪漫派那些早天的天才,他以前種種,立刻為我忘得乾乾淨淨,所想的,只是他的作品,他的才華。一方面也是自傷,一種兔死狐悲的惺惺相惜,因為溫健驅死後,應當寫他弔他者,實實在在我並不算是合格的當選人。
我到艾大國際作家工作室(International Writers’ Workshop ,時當一九六八年,比他先到半個月,聽工作室的副座聶華苓說,這一次香港方面,請了溫健騮,我覺得這個名字非常老氣横秋,以為這人起碼四十出頭了。哪裏想到乍見之下,原來溫健騮是個年輕的後生,當時他不過二十四歲左右,真是年輕的,所以大家便從此喚他小溫。他個子生得矮小,乍看起來,很像年輕時期的王文興。他戴著一副近視眼鏡,生起氣來,將眼鏡一除,那大大的眼球鼓突起來,很老,也很兇,但是他笑的時候,又露出了年輕人的特質,是一張稚氣的孩子臉,一排牙齒潔白整齊,非常逗人喜愛。小溫的外型,特別是他的面龐,予我的感覺是,他看起來又老又很小。
又老又很小的人,是命中注定要成為詩人的。小溫的一生可說活得像一個詩人——他的死則更像了。他有著狂飆一般的感情,這也間接說明了朋友跟他相處不易融洽的一個原因。做他的妻子、愛人大概更難了。但是小溫自有他溫和細緻的一面,替人設想周到,無微不至,D·H·勞倫斯也是這樣的。根據勞倫斯早年女友傑西.陳柏絲(Jessie Chambers)的陳述,勞倫斯發起脾氣來,使人恨得牙癢癢的;一旦平靜下來,恢復正常以後,又令人忍不住去痛他惜他。小溫可能是家教使然,很注重禮節,換一句話說,他是很要面子的人,雖然聽他自己說,家境一直是貧困的,父母還鬧分居,所以,他可以說是風雨折磨洗練中長大的孩子;他的詩,也就比同年紀的詩人,深刻遒勁得多,因為溫室中長大的花草,充其量只能「強說愁」,說得婉轉動聽而已,而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但是他的詩,有一個我不愛的地方:節奏太緊太促,真是急管繁絃,這一點,在我們傾談的時候,我很坦白地跟他說了。個性倔強的他,聽了只是笑笑,大概沒有聽進去,事實上我不是詩評家,只是說說而已。
溫健騮的詩,愛用黑色意象,對於死特別敏感。有一個時期,他模仿狄倫.湯姆斯很厲害,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其中的灰蛇草線。但是,他最愛吟的詩,還是中國詩人寫的,他最崇拜杜甫,說杜甫「及身看到自己的不朽」;他十分喜愛李賀。我個人是李賀迷,兩人在一起,常常揀李賀的警句來背,像是「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李憑箜篌引〉),「潘令在河陽,無人死芳色」(〈賈公閭貴婿曲〉),「一方黑照三方紫」(〈北中寒〉),還有「幽蘭露,如啼眼」(〈蘇小小墓〉)等,不過,小溫對於李賀的定評,也跟傳統的詩評看法一樣,是「有句無篇」。他寫詩的一個方向,我想也是學杜,不是學李(賀)。
他呆在艾大工作室的時期,大概因為生活穩定,詩的產量特別豐富,幾乎有一陣子,臺港有名的雜誌,不斷湧現著他的詩作,大家都對他有著很高的期許。詩作多了,他也曾考慮到出詩集,跟我聊天的時候,討論到詩集的名字,他首先擬了一個「待綠集」,後來又想取名「苦綠集」。聽女詩人藍菱日後告訴我,後來小溫出版詩集時,並沒有選用這兩個名字,而用了「帝鄉」二字,是指「帝鄉不可期」嗎?還是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剛才談到小溫喜愛中國詩,事實是,他能夠背誦的古詩,數目真多;尤其是名詩,只消你提一個頭,他立刻能夠接吟下去;像他這種年紀的年輕人,國學根底這樣深厚,委實少見!這大概和他尊翁溫老先生,一直是中學教員,有很大的關係。他的英文也很好,那是因為他在香港一直唸英校的原故。難怪這樣一個中英文俱佳的青年詩人,一到艾城以後,立刻受到主事人安格爾先生和聶華苓的賞識,並賚以重任,讓他協助沈從文研究。小溫也真難得,工作得非常勤快,沈從文的中短篇小說,因而看得非常多,非常廣,這不過證明了他的確是一個具有多方面才華的人。
小溫在作家工作室,先後呆了三年,兩年讀書,取得藝術碩士後,為了從事沈從文研究,又延長一年。然後他到紐約綺色佳的康乃爾大學,再接再厲,專攻中文系博士,我轉到柏克萊加大,唸比較文學,兩人之間的來往便逐漸稀疏下來;但是我結婚的那天晚上,他仍然從綺色佳掛了一個長途電話來,一方面向我祝賀,一方面敘舊,電話中,一聊便又又開了,談了很久。
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小溫的聲音。
為了紀念這樣一位猝然死去(他死於鼻咽癌)的年輕詩人,我願意抄錄一首他的抒情詩〈一個墓地的下午〉其中的起首,來代表我對他的哀思:

還有那許多不曾完結的,
一句沒實踐過的話,
一些黑色的慾念
猶隱伏在你已爛的心裏……
那次的眉跳
……


這首詩原載一九六七年九月份《純文學》(一卷六期),我讀了以後,不止一次的叫好,還跟小溫說,想寫篇文章來評介它。不想評介未作成,小溫已作了古人,抒情詩變作了輓歌,也是千變萬化人生中,一樁小小的諷刺吧?一向善作瀟洒狀的小溫——其實,他的內心,是很緊張很認真的,泉下有知,是否會淡淡的付之一笑呢?

一九七六年八月六日寫於小溫物化後第二月

(後記:這篇悼文寫於九年前,一擱便是九年,因為小溫死前激烈的政治立場,這篇文章不能在臺灣刊出。最近翻箱倒箧,又翻出了這篇文章,寫得頗為「真摯」,因此不恥「黃花」之嫌,一方面也是自己一向不喜寫弔祭之文,亦有敝帚自珍之意。小温一去快十年,流水十年間,人事變遷很大,如今他的詩集大概在書店裏也難找到了吧?尤其像他這樣一個可以傾談文藝的朋友,更是少之又少。思之惘然。)
(再記:又過了十年,今年是一九九五年了。趁著新書付梓的檔口,又把它翻了出來,擱在新書內,想起小溫已經亡故了近二十年,歲月悠悠,若是此刻還有感慨可言的話,那便是自己真的老了。)

【讀者自行補充】

〈一個墓地的下午〉

還有那許多不會完結的,
一句沒實踐過的話,
一些黑色的欲念
猶隱伏在你已爛的心裏……

那次的眉跳    和思念
還不會溶去;你想,就像
枯井裏依然藏着
一顆不肯消失的宿露。

蚊蚋在耳語,你可知道?
你躺着的地方,
那會用血肉窒息過的坑穴,
當已潺潺着四月的雨水。

但還不止這些,讓我說:
松影下,你長長的指甲
該從那碑石伸出,攫住
一截蒼老的下午,
一如我和她的手,亟欲
握住這下午的闌珊。

附言:那日,在墓地裡讀了一座碑上的文字,心中赫然一驚,竟覺得死不是一種終結。我們的憂傷,思念,愛和欲望也會霧凝在碑石上,在盲天使的眼裏,繼續折磨我們身後這沒有時間的空間。詩中的「你」是二次大戰中殉職的英國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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