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林懷民的《激流與倒影》
2022/10/01 05:03
瀏覽763
迴響1
推薦10
引用0

Excerpt:林懷民的《激流與倒影》

大疫中,準備出書,重讀舊作,才意識到雲門四十六年,我竟然去過那麼多地方,做了那麼多事,編了九十齣舞,文章卻極稀少。
因為不是舞蹈專業出身,雲門草創時,我「補習」。七八○年代,台灣的舞蹈資訊很少,我找不到聊舞蹈的對象,就認真閱讀舞蹈家的傳記和西方媒體的舞蹈訊息,順手把補習的心得寫出來,跟大家分享。如今閱讀,發覺我敬仰的舞蹈大師各個特立獨行。他們篤信,堅持。書寫這些偶像,其實是孤獨中的自我勉勵。
九○年代後,年輕的舞蹈寫手倍增,我歇業,不再寫介紹西方舞蹈的文字,偶然的書寫多是新舞創作的背景與心境。真正讓我徹夜思索,不得不寫的是悼文,像儀式,寫過了才能保住親長師友的體溫,記住他們的風範與囑咐。
上下飛機,幕起幕落,江湖匆忙,趕場隙縫寫就的文字——像瘂弦〈深淵〉的詩句「激流怎能為倒影造像」,都沒寫好,沒寫下來的事更如過眼煙雲,忘了。
——林懷民,〈散戲之後 代序

從維基百科可以找到林懷民以下的資訊:

1969
年,22歲,出版中短篇小說集《蟬》,畢業後留學美國,唸密蘇里大學新聞系碩士班,並正式在瑪莎·葛蘭姆以及摩斯·康寧漢舞蹈學校研習現代舞。
1972
年,25歲,愛荷華大學英文系小說創作班畢業,獲藝術創作碩士學位。
1973
年,回臺北創辦臺灣第一個現代舞劇團「雲門舞集」。

在這本新舊文章交錯的散文集裡,特別喜歡寫於1978年的這一篇長文〈失足與起步——門外的告白〉,正是描述一位文藝青年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膽識跟徬徨,而更難得的是這樣堅強的寫作實力,我很懷疑如今能有多少位文壇作家可以與之抗衡呢?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24031
激流與倒影
作者:林懷民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2/05/27
語言:繁體中文

《激流與倒影》精選的二十五篇散文,顯影林懷民的狂熱靈魂,以及他所創造的風起雲湧的時代,是「文青小林」到「編舞家老林」的人生代表作!

作者簡介
林懷民
原是一位著名的小說家。2019年,他長銷的成名作《蟬》發行50週年紀念版。1970年,就讀美國艾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期間,開始正式習舞,1973年創立雲門舞集。1983年創辦國立藝術學院(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系。1999年創立雲門22019年年底,林懷民從他主持46年的雲門舞集退休。

Excerpt
失足與起步——門外的告白

……
羅思密大夫也住五十八街,診所掛滿了大明星簽名致謝的照片。他動動你的腿,「嗯,很好的 Turn out!」把腳拉直,「嗯,彈性不錯,跳得很高吧!」扭扭肌肉,「很晚才學舞吧?二十二?二十三?」幾張 X 光一照,他讚美了:「好了不起!你還上台表演啊?脊椎畸形發展,看到沒有?倒數第三塊,歪了一邊,缺了一角——不要緊,『大家』都這樣。大腿肌肉發展過度。左腿大筋扭傷,右腳小腿肚肌肉破裂——怎麼發生的?」
……

如何發生?如何?羅思密大夫殷殷問詢。可是,羅思密大夫不知台灣何在,不諳台灣的舞蹈氣候,不曉得在台灣想要有專業水準的舞蹈,就必須先兼任許多副業。練舞教舞編舞之餘,你必須東奔西跑把音樂、美工的人才集合起來,必須動口動筆告訴人跳舞是件正經事。雲門之外,你必須教書,否則下個月房租就有問題。你必須到文化學院教舞,因為未來中國舞蹈的希望似乎就在那裡。華崗冬天苦寒,你教著教著,忍不住站起來示範,脊椎抗議了……如何發生?你只知幕起了,戲就得演下去;一旦開始,只有勇往直前,肉體罷工時,精神將它喚醒;等到你不得不停步自問如何發生,一切已經結束了。而這一切離落雪的三月天,離五十八街暖氣如春的診所太遙遠,你只能簡單報告:意外。大夫解人地笑了:「不要緊,我會還你一個新的身體。」頓時身價百倍了:第一份帳單高達一百二十五美元。大夫自然不知道台灣的舞者沒有專業劇場,沒有藝術經紀人之外,也沒有保險。
……

怎麼走上這條路?
五歲那年看《紅菱艷》中了邪開始跳起來?十五歲在台中體育館看荷西李蒙把手伸得高高演出《奧塞羅》,發憤要當個舞者?二十三歲在葛蘭姆學校流汗挨罵,才決心做出一番事業給那個日本老師看?不錯,台灣應該有個舞團。你希望促成這件事。台北的舞者應該很多,學文學耍筆桿的你最多只能寫文章舞評,做個搖旗吶喊的小兵吧,這樣想著,你回國,回去教書。
真正的開始是回國的第三天。
中央社范大龍先生帶了一群新朋友來訪。李泰祥、許博允、徐進良、陳學同,以及一位沉默的女孩。因為初次見面,所有的話題彷彿都插不了嘴。倒茶送水之餘,只聽到許多台北藝術界的近況與苦悶。大家要求徐進良放他的《大寂之劍》,徐進良執意不肯。吵吵說說兩小時,那位不大說話的女孩子叫起來了:「你們這些男生無聊透了!」說著說著,氣沖沖奪門而去。這一去去得很遠——非洲。四年後重逢時,她有了一個新名字——三毛。
……

殷允芃找你到美新處演講。你躊躇一下,她激將了:「在美國叫著要回來做事。回來了,連說說話也縮頭縮腦!」聽眾把美新處擠得滿滿。那一張張熱情的年輕的臉是一份力量。你激動了。你想起芝加哥大雪中參加釣魚台遊行的另一群青年朋友……要中國強,中國進步,每種工作都應有人去把它做好。要求別人,不如反求諸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從美新處回家,午夜裡接到俞大綱先生的電話。「林先生,」他叫你林先生!「內人和我明天晚上要到文藝中心看戲,剛好多了張票,你能不能陪我們去?」你對京劇一竅不通,只覺得吵鬧的鑼鼓,尖銳的假嗓令人神經衰弱,但是你去了,由於對俞先生的敬畏,由於俞先生聲音裡的誠懇。這以後,俞先生看戲總是剛好多一張票。在戲院裡,你正襟危坐。是俞先生精闢的解說逐漸拂平你的排斥,使你一步步親近了京劇迷人的世界。
……

然後是史惟亮先生。在「中國現代樂府」的總題下,省交響樂團主辦了中國作曲家與舞者的演出。每個人驚喜地發現中山堂坐滿了心存鼓勵的觀眾。那是一九七三年的秋天。
就這樣,你在初初回國的「高熱」狀況下,「一失足成千古恨」地步上雲門之路。
「跳舞不是你唯一的出路,既然要幹,就得全力以赴,台灣不必多一個玩票的舞者,你希望雲門能讓自己驕傲,讓社會振奮。」然而,躺在床上架構空中樓閣,下筆千言暢述理想,甚至站在眾人之前高聲疾呼是容易的。真正「起而行」,你才知道羅馬不是一天造成。把自己風雨無阻地天天帶到練舞所就是一項挑戰。要求舞者把腿拉直、拿高對你和舞者都是毅力與耐心的考驗。今天拉直了,明天不一定直,今天拿高了,明天必須拿得更高。絞盡腦汁,找材料,構思新作,請作曲家寫曲,找音樂家把曲子演奏出來。然後你才能一小節、一小節地把舞編出來。編好了,練了再練,練到舞者開始恨你的時候,一個作品才略略成形。然後是服裝、道具、燈光、場地、票務……由於劇場尚未專業化,一切必須自己摸索解決。一場演出往往是一年,或者兩三年的血汗。一季演出結束,痛定思痛,往往兩種念頭一齊襲上心頭:「下次不幹了!」以及「下次要演什麼?」外國編舞家一年只有一兩個新作。在台灣,由於劇院少,觀眾固定而有限,每次演出勢必推陳出新,於是你像機器一樣每年編作三四個,乃至五六個作品,而你依然渴望新的不同於舊的,新的比舊的更上層樓……
即使不演出,工作一樣持續著。即使不工作,坐在家裡,也得吃飯。每到月底,義務處理帳務的王連枝就會來找你,下週發薪,還差一點。她伸出兩根指頭。「兩千?」她搖搖頭:「兩萬!」舞者們大都離家在外,沒有家人的照顧,甚至沒有家人的祝福。凌晨兩點,吳興國打電話把你叫醒:「林老師,我胃痛得不得了。」 你披衣外出,接了他敲開醫院的大門。七點半,你趕交通車到政大上課。短短的時間裡,你由背包包遊歐洲的學生變成一個老師,變成舞團的負責人,你被強迫長大。
……

你想下車。一九七五年秋天,兩度出國公演之後,你決定下車。你感到自己的不足,你累了,你編不出新舞,你不想編,你找不到錢。你宣布解散,關起門來,一個人喝酒,你彷彿知道什麼是精神崩潰……
然而,舞者們一個個回來了。午夜裡,俞大綱先生來電話找你去談話。「如果京劇一定要僵化,消逝,我絕不惋惜。可是,雲門是一個新的開始。不能剛開始就放棄。剛開始不順利,不成熟是必然的,你還年輕,只要堅持下去,吃再大的苦頭,總會看得到它成熟,總會得到安慰。我年紀一大把,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是我還是願意盡我的力量來鼓舞你們……你不許關門!」
……

五月初的清晨,你打電話給俞大綱先生,請教一些唐詩的問題。辦公室接電話的小姐,慌亂地,語無倫次地答道:「你要找俞先生,到台大醫院太平間,快去!」這一回,你哭不出來了,只告訴自己,要長大,要成熟,要肩負責任。
你感到肩膀的緊張。身體屢次抗議,你停不下來。半夜裡,鄰家電話鈴鈴作響,你翻被坐起,朦朧間以為俞先生打電話找你。冷靜冷靜,你要停下來,冷靜想一想。你不能想,明天一早有幾個電話要打,要上政大,去雲門,要見裁縫,要……你不必強迫自己,一下子又睡著了。你甚至在排舞時昏睡過去,舞者擰小了音樂,把舞繼續跳下去。你掙扎著醒來。你掙扎往前走,掙扎往上騰躍。落地時,你終於感覺到了,你聽到勉力撐持的一切在剎那間無聲無息地碎裂了。
你不能原諒自己。
小腿肌肉破裂。大家聽了,臉色為之大變。有人建議開刀,紀政就是開刀好的。但紀政退休了。你繼續針灸,半個月後,丟開柺杖,上飛機到加州去。休息了一陣子,你拿繃帶紮起傷腿,開始上課。舊傷未癒,十二月初,你扭傷了左腿大筋。奔馳於高速公路尋訪醫生之餘,你安靜地躺在床上,安靜地望著窗外黃葉一片片飄落。南加州的陽光從未如此黯淡。
「任性是要付出代價的,」李格南先生如是說。
……

你忘不了俞大綱先生說:「不要關門,你來,我講李義山給你調劑調劑。」俞先生按時上課,至於創作,他讓你獨立奮鬥:「你比我清楚。」你向姚一葦先生討救兵。「說說看,你打算怎麼做?」構想一,構想二,構想三……你不知該怎麼辦。姚先生吸口菸,耐煩地為你分析各種構想的利弊。演出後,他跟你開檢討會。還有聶光炎先生,無時不在的聶先生,在後台按著你的肩膀:「不要慌,不要慌。」朋友看你忙得團團轉,笑你是個碟仙。他不曉得碟仙是許多手帶著走的。師長、朋友、舞者、觀眾。每回演出,你覺得是個大家庭的定期聚會。
聽說雲門有份錄影帶,林肯中心表演藝術圖書館舞蹈部的負責人,費盡周折,找人連絡,要求觀賞。一路看,一路讚歎。看完了,她問什麼地方可以買到這份影集。「不能相信台灣有這樣的舞團!」你笑了,靜靜告訴她,這不是台灣唯一的舞團。從送票沒人看,到買不到票,台灣舞蹈界進步了。許多舞者的心血與汗水,無數觀眾的參與和鞭策。
許多人,許多事,太快,太多,太急。然而時代是如此的轟轟然,絕不等待。不趕不快是來不及了。匆匆六年過去了。六年了嗎?你在中央公園停步自問。回首處是一行清楚的足跡。冰天雪地裡,你不感到孤單,你不後悔。
冰天雪地裡,你學習忍耐,學習接受自己的不足與有限,練習彎曲與回彈。受傷使你冷靜,使你細思你由何處來,應往何處去;如果再度失足,你會自己爬起來,再往前走。
……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知識學習 隨堂筆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迴響(1) :
1樓. 曉婷獻上祝福
2022/10/01 17:23

林老師文、舞雙全

細膩  整合聲光舞台表演藝術

才華洋溢

"文、舞雙全",形容真的是貼切,但個人私心希望他再多一點文學寫作啊! le14nov2022/10/02 04:56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