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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里爾克的〈關於藝術〉
2022/09/15 0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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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里爾克的〈關於藝術〉

續讀里爾克的散文集。
這一篇〈關於藝術〉原本拆分三段。而討論到藝術家創作的前瞻性,讓我想起《追憶似水年華》的一段,或可相互參考。


一個人理解比較深刻的作品所需要的時間 (如同我理解這個奏鳴曲),與公眾愛上新的傳世之作所需的多少年甚至多少世紀相比,僅僅是縮影和象徵。因此,天才為了躲避世人的忽視,對自己說,既然同時代人缺乏必要的時間距離,那麼為後代寫的作品就只能被後代讀懂 (彷彿圖畫一樣,站得太近就無法欣賞)……因此,如果藝術家希望作品自闢道路的話,他必須——這正是凡德伊所做的——在有足夠深度的地方拋出它,朝著遙遠的真正未來拋過去。這個未來的時間是一部傑作的真正遠景,蹩腳的鑒賞家的錯誤在於忽視這未來的時間,而高明的鑒賞家有時帶著一種危險的苛求來考慮它。
(p.100~101
追憶似水年華 II 在少女們身旁 聯經版 1992)

書名:里爾克全集 (第十卷)
作者:里爾克
譯者:史行果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1/1
語言:簡體中文

本書為第十卷,收錄了奧地利詩人萊納‧馬利亞‧里爾克1893年至1905年寫下的短文、閑文小品、隨想錄、藝術評論、書評、信件、讀書筆記、公開信等文字,除了在詩人遺物中找到的中學作文、劄記片段和幾封信件,大多為詩人生前發表在布拉格、慕尼克、柏林、維也納各報刊雜誌上的文章。

Excerpt
〈關於藝術〉

〈一〉

在《什麼是藝術?》這本集思廣益的新作中,列夫·托爾斯泰伯爵在給出自己的回答之前,羅列出長長一串各時代的藝術定義。從鮑姆加登 (Alexander Gottlieb Baumgarten) 到亥姆霍茨 (Hermann von Helmholtz),從沙夫茨伯里 (Anthony Ashley-Cooper, 3rd Earl of Shaftesbury) 到奈特 (Thomas Andrew Knight),從庫桑 (Victor Cousin) 到薩爾‧佩拉當 (Sar Peladan),滿是極端和對立的觀點。
但是,托爾斯泰收錄的這些對藝術的看法,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皆未著跟於藝術的本質,而力圖從其功用出發解釋藝術。
這就好比有人說:太陽就是使果實成熟、使草地變暖、使衣服變乾的那個東西。但人們忘了,最後這一條是每個火爐都能辦到的。
雖然我們現代人最不可能借用定義去幫助別人或哪怕只是自助,但我們態度坦誠而無先入之見,對上帝造人的那段光陰尤有一絲記憶,這些因素以一片熱誠彌補了我們的話語所欠缺的嚴謹與歷史感,可能令我們勝過學者。如同宗教、科學和社會學一樣,藝術呈現為一種生命觀。它與其他觀念的唯一區別是,它並非產生於時代,而更像是一個追求終極目標的世界觀。以圖解來說明,假如各個生命觀都像直線一樣向平坦的未來延伸,藝術便是最長的那根,或許它是一條圓周線的一部分,由於其半徑無限而呈現為直線。倘若有朝一日世界在它腳下分崩離析,具有創造力的它將獨立存在,於沉思中創造新世界與新時代。
因此,藝術家,那以它為生命觀的人,追求終極目標者,始終以年輕的生命穿越歲月,身後沒有歷史。其他的人來了又去了,而他保持不變。其他人將上帝像一段回憶一樣拋在身後,對於創造者,上帝則是最終最深沉的實現。當虔信者說上帝存在,當悲觀者感到上帝曾經存在,藝術家則微笑著說:上帝將存在。他的信仰不只是信仰,因為,他自己在建造上帝。他通過每一次觀看、每一次體認、在每一次輕微的喜悅中賦予他一分又一分力量、一個又一個名字,使得上帝最終能在他某個後人手中完滿,裝點以所有的威力和所有人的名字。
這是藝術家的責任。
由於身為寂寞者的藝術家是在今日做工,他的雙手不時碰觸到時代。時代並無敵意,但時代是猶豫的、遲疑的、不信任的,它是阻力。正是在當今潮流與藝術家無時代性的生命觀的矛盾中,產生出一個個小小的解放,成為藝術家可見的行動:藝術品。它不是產生於他單純的喜好,而永遠是對今日的回應。

那麼,可以這樣解釋藝術品:它是心底的聲音,假託以某段記憶、某種經歷或某個事件而發,是能夠脫離它的創造者而獨立存在的。

藝術品的這種自立性便是美。隨著每件藝術品,都有一個新的存在、一個物誕生。
我們會看到,所有藝術品都被這個定義囊括:從讓‧德博塞 (Jehan de Beauce) 設計的哥特式大教堂到年輕的威爾德 (Henry van de Velde) 設計的傢俱。——
那些從藝術的功用出發對藝術做出的解釋則泛泛得多。它們勢必在結論中誤入歧途,它們討論的不是美,而是趣味,這就等於,關心的不是上帝而是祈禱。就這樣,它們變得沒有信仰,越發的迷茫。
我們必須宣稱,美的本質不在其功用,而在其存在。否則,花卉展覽和公園勢必會比一個無人知曉而逕自開花的荒園更美。


〈二〉

……
真正的藝術家是紮根於內心深處,而非紮根於學堂的日子和經驗裡。藝術家的根紮在這片更為溫暖的土壤裡,隔絕於時代的價值標準,不受任何干擾地默默成長。從教育中汲取力量、從受制於地表變化的較寒土壤裡生長出來的其他樹木可能比紮根深入的藝術家之樹長得高。藝術家之樹並不將歲月穿行過的易凋零的枝椏伸向上帝,那永遠陌生的存在,它只是逕自伸展自己的根,於極溫暖極幽暗之處,將身處萬物後方的上帝圍繞。
因為藝術家更深地向下進入一切成熟過程的溫暖之中,於是在他們身上流向果實的是別樣一種汁液。他們周而復始的循環更為廣大,不斷有新物質加入。只有他們能夠發出心聲,其他人只能委婉地提出疑問。藝術家的存在,沒有人能見到其界限。
人們想將他們此作深不可測的泉眼。時代站在泉眼邊,將評判與學問像石塊一樣扔進它不可測度的深處,聽著動靜。幾千年來,石塊仍在下落,還沒有哪個時代聽見它們沉底的聲音。


〈三〉

歷史是一本過早到來者的名冊。芸芸眾生中,總有那麼一個人醒來,他與同代人毫無因緣,他的出現起因於更大的法則。他帶來奇怪的行動方式,為桀驁之舉爭得容身之地。他身上滋生出一種強悍和意志,將畏懼與敬畏像石塊般踩在腳下。未來的一切借由他肆無忌憚地高談闊論,他所在的時代不知對他該如何評價,就在這猶猶豫豫中,時代便錯過了他。由於它的躊躇,他窮途末路,像遭到背叛的將軍那樣死去,像一個來得過早的春日,慵懶的大地不懂得他的急迫。但幾百年後,當人們不再用花環裝點他的塑像,當他的墓地被人遺忘,墳頭長滿野草時,——他再次蘇醒過來,走得離時代更近,作為同行者,貫穿其子孫的精神。
我們與很多這樣的人重逢過,有伯爵、哲學家、首相、國王、母親、烈士,他們的時代於他們是瘋狂,是對抗,他們靜悄悄地生活在我們身邊,微笑地將他們的舊思想傳遞給我們,今天,沒人再覺得它們吵鬧和瀆神了。他們在我們身邊走向終點,疲憊地結束自己的永生,讓我們繼承他們的永恆。他們便真的死去。
於是,他們的紀念碑不再有靈魂,他們歷史的存在成為多餘。因為我們像擁有自己的人生一樣擁有了他們的精神。過去的一切都像竣工後被拆除的腳手架,但我們知道,所有成就將重新成為腳手架,在成百根支架的遮蓋下,最終的建築將成形,那將是塔,是廟,是房屋,是家園。
有朝一日,當這座紀念碑竣工,就輪到藝術家——做那成就者的同行者了。因為,藝術家作為最屬未來之人,穿涉時光,而我們還絲毫未將他們像兄弟那樣認出。他們也許隨著他們的思想走近我們,用一件作品將我們打動,他們向我們傾過身來,在一瞬間,我們看清了他們的模樣;——但我們不能想像他們活在今天,也不能想像他們死在今天。我們的手能更輕易地高舉山巒樹木,卻難以閉合這些逝者的眼睛,觀看的眼睛。
即便我們這個時代的創造者,也無法將那些家園尚未建成的偉大之人邀至家中,因為這些創造者自己也沒有家園,他們是等待者,是寂寞的未來之人,是焦灼的孤寂者。他們長著翅膀的心處處撞在時代的壁牆上。即便他們明智地擁有小小斗室,窗架裡那一小塊天空像在羅網中一樣,有隻燕子充滿信任地將巢築在他們的悲哀上面,——他們內心卻也充滿渴望,不願一味守著疊好的織巾和成堆的箱子等待。他們常常迫切地想將這些織物攤開,讓織工構思出的斷續的圖案與色彩在他們的目光下獲得意義與關聯,他們想把滿箱的瓶瓶罐罐和黃金從幽暗的財富變成實在有用的東西。
但他們來得太早。凡是未嘗消解於生活的東西都成了他們的作品。他們將其一視同仁地放在那些持久的物旁邊,生不逢時的悲哀是它身上神秘的美麗。這美麗賜予他們子孫,令他們後繼有人。於是,隨著藝術創造,一個尚未有生命的種族期待著自己的時代來臨。
藝術家依舊是受限於斗室的舞者,他的舞姿難以流暢。無以借其舞步和手臂有限的拂動展現的東西,只好通過其雙唇無力地流露。若不然,他只能用受傷的手指將未能煥發的身體曲線劃進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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