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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吳潛誠的《航向愛爾蘭:葉慈與塞爾特想像》
2022/08/13 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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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吳潛誠的《航向愛爾蘭:葉慈與塞爾特想像》

續讀葉慈,找到吳潛誠的這一本《航向愛爾蘭:葉慈與塞爾特想像》。

從葉慈在愛爾蘭的文學地位、葉慈的情史、葉慈的繆思、葉慈的長詩、葉慈的戲劇……吳潛誠多方論述,可知其研讀葉慈之深。

而其中一章述及楊牧的譯作,更能識得這兩位詩人的交鋒,分享如下。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017582
航向愛爾蘭:葉慈與塞爾特想像
Sailing to Ireland-Essays on W. B. Yeats and the Celtic Renaissance
作者:吳潛誠
出版社:立緒  
出版日期:1999/04/01
語言:繁體中文

葉慈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英文詩人,也是愛爾蘭文藝復興的靈魂人物。
《航向愛爾蘭》嘗試從歷史和文化脈絡,探索一代大詩人和他所主導的文學運動,如何凝鑄深邃的塞爾特想像,透過詩歌和戲劇創作,努力打造民族意識,把愛爾蘭的冤錯化為甜美,終於締造了光照寰宇的文學。


Excerpt
〈假面之魅惑——楊牧翻譯《葉慈詩選》〉

現代詩人奥登曾列舉詩人幫助自己成長的十件事,其中叫人覺得好玩有趣的是養寵物,本文要談的是另一件比較辛苦而可能對別人有益的事,那就是進行一椿長時間的翻譯工作。奥登的原意大概是要詩人從翻譯中深切體會另一種語文作家的文學心靈和創作模式,好好地觀摩、比較,以為鑑照。假使詩人秉其殊具文采的譯筆,成功地把外文傑作轉換成本國文字,不啻為本土文學傳統增添了一筆資產,那就更功德圓滿了。筆者發現楊牧翻譯《葉慈詩選》(七十六首),同時具有上述兩種意義,可以說為奥登的主張提供了最好的見證。
若問:楊牧在動手翻譯葉慈詩選時,詩齡已經超過四十年,卓然自成一家,他的詩藝還能有所蛻變,繼續成長嗎?純粹從理論上來看,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撇開楊牧本人蛻變的潜力不談,葉慈便是一個範例。
葉慈初出道時,在晚期浪漫主義氛圍的籠罩下,承襲前拉斐爾的頹喪美學,兼受法國象徵主義影響,崇尚如夢似幻、朦朧縹緲的抒情風格,旋即積極介入塞爾特復興,在民間故事和古代傳奇中汲取靈感,渲染愛爾蘭色彩;復從劇場經驗學習採用 (舞台) 口語和平常意象,切入社會現實,成為現代主義的中堅代表;但始終不曾忘情於神話和玄秘哲理,一直縈念愛情、死亡、時間、歷史、生命之奧秘和其他偉大主題;兼具浪漫、寫實、象徵和形上詩人四種身分,備受推崇。例如詩人艾略特稱讚他是「我們的時代,英語和其他我所知道的語言中最偉大的詩人」;大批評家卜拉克慕爾 (R. P. Blackmur) 肯定他是莎士比亞以降最偉大的英文抒情詩人。
葉慈無疑可供楊牧 (或其他詩人) 拿來做觀摩的對象或扮演的「假面」。葉慈在他的《自傳》和《神話》中屢屢提到假面的觀念,他又把假面稱做「另我」(the other Self)、「反自我」(the anti-self)、「對立的自我」(the anti-thetical self),代表人希望變成的形象 (image),有別於天生自然的秉性。依照葉慈的說法,文體 (style) 和「人格」(personality),由於是刻意採納或營造出來的東西,因此都算是假面。葉慈自己的以下這一節說辭雖然未必容易看懂,但值得細細思索:

假使我們不能想像自己有別於真實的自己,並設法扮演那第二個自我,我們就不能將紀律加諸己身,只能從旁人那兒接受一種紀律。主動扮演之美德不同於消極接受一種流行的法典,前者具有劇場感,意識清醒而帶有戲劇效果,是一假面之穿戴。

葉慈認為渥茲華斯經常顯得平板、沈重,就因為他徒有道德感,而缺少劇場因素。
葉慈也曾在詩中寫下:「藉助於一形象/我傳呼我自身之相對,召喚/我向來最少處理,最少垂顧的一切,」他所召喚的相對物 (opposite) 即假面,赫然出現在以下這首楊牧所翻譯的〈余爾等主〉中,寧非十分耐人尋思:

我呼那神祕客之名,他將
還須行走水湄潮溼的沙塘,
肖似最我,其實正是我的替身,
證明為所有可思議其中之
最不相同,正是我之反自我……

楊牧對文學的投注的確肖似葉慈,他把文學當做一生的志業,用心而刻意地戮力經營,著述幾乎囊括了所有重要的文學類別,包括詩、散文、戲劇 (《吳鳳》)、學術論述、文學批評、社會和文化議論、文學自傳(《山風海雨》、《方向歸零》)、編選校注、給青年詩人寫信(《一首詩的完成》)(師法西方大文豪) 探討宗教信仰 (《疑神》)、小規模的翻譯 (羅爾卡的〈西班牙浪人吟〉、庫爾修斯的《歐洲文學與拉丁世紀》第一章等)……《葉慈詩選》一出版,他的文學織錦可以說已經粲然大備,同時也為外國文學翻譯標示了一個新的里程碑。
葉慈是英語世界共同推崇的偉大作家,也是許多批評家所公認的困難詩人,筆者研讀十多年,尤必須承認,讀懂葉慈詩集已經相當不容易;翻譯成中文,莫非就是葉慈的詩篇題目所謂的「艱難之魅惑」(The Fascination of What’s Difficult)
「魅惑」一詞兼含蠱惑和魅力的意思。楊譯《葉慈詩選》不但克服了傳達原著之意義的困難,而且還散發出獨特的文字魅力,不遜於詩人自己創作的中文詩句。請看一下這種前所未見的譯文體:

重重壓下的樹枝,亮麗的鴿子
嗚咽又歎息那麽一百天:
如何當我們死了影子還漂泊,
當暮靄遮蔽了羽族的路,虚幻的
足蹠在臨水明滅的火燄旁漫步。(〈那印度人致所愛〉)

筆者認為這是前所未見的譯文體,因為對照原文,我們會發現它大致上追隨英文句構,連文字排列次序都亦步亦趨,再稍微增添變易或轉化修飾,結果竟成為韻味十足的中文詩句。想想我們平常一不小心看到的譯詩總是那般平板、沉悶、冗長、詰屈、索然乏味,毫無節奏或韻律可言,我們不能不佩服楊牧這種獨創的翻譯文體。再舉一個例子:

然則此刻在平靜的水面蕩漾,
神祕、美麗;
哪一片蘆葦深處,它們
將在何許湖岸池塘營巢
教人觸目驚喜,那天當我醒覺
發現它們已經高飛遠離?(〈闊園野天鵝〉)

楊牧藝高人膽大,逕把英文句構直接換成中文,略微一些調整,化解了傳達英文綿延而複雜之句法的困窘,同時也擴充了中文的表達模式。
楊牧譯筆之奧妙,部分要歸功於他熟諳古典文學,字彙豐富,又懂得妥善運用。例如他以昊天譯 Skies Heaven,以〈亞當其懲〉譯“Adam’s Curse”,〈青金石雕〉因係描繪一中國藝術作品,故譯成「頭頂外一隻長腳鳥在于飛,乃眉壽之象徵也;」〈寒天〉譯詩云:「又彷彿為冰所焚但增益無非就是冰,」「增益」兩字堪稱妙著;「渙渙的水面石頭錯落/五十九隻野天鵝」媲美原作,有過之而無不及;「逢磊磊石多數升高/即闊園邑域,這裡它收煞流勢/擴散向湖並注入一穴罅洞。」深得古典山水遊記之趣味。
不過,《葉慈詩選》最神妙的關鍵還在於詩人殊具聽覺想像,擅長駕馭文句,操控韻律。例如〈七重林中〉的頭兩行:「我聽過七重林中的野鴿/咕嚕咕嚕細微的雷響。」音效繚繞,母庸置言。再看〈釣者〉的兩個片段:

但願寫點什麽,為我的族人
也為在在的現實:
……

或許已經一匝歲了自從
我不期然開始,因為
内心不屑和那種讀者聽眾為伍
開始設想就有這麽一個人
有著一張太陽曝曬,雀斑的臉
身上穿灰撲撲的康瑪拉粗呢,
如何竟攀登升高到達那裡了,
那裡水沫下的石盤是如此黝黑。

上引的譯文大致上同樣仿照原文直譯,再加一些必須的連綴添補,使可能會糾結在一起的文脈變得清晰,節奏也舒緩下來。「寫點什麽」的「點」字,不經意地點出那種尚未確定要寫些什麽的況味;「為在在的現實」巧妙地加強了語氣,比譯成「為現實」高明太多;額外補充上去的「因為」、第二個「開始」、「就有這麽一個 ()」、「有著」、「如何」、「如此」等文字,不但把文義脈絡彰顯出來,也使節奏變得徐緩有致。
翻譯英詩譯得這麽生動,這麽韻味十足,恐怕只有詩人——而且是中英文造詣俱佳的詩人——才辦得到吧。但詩人偶爾也不免因為講究文縐縐的修辭而以文害義,例如前面所引的〈余爾等主〉中的詩句,楊牧譯成:「一神似予我藉助/俾我呼自我相對之名,招徠/一向最不屑處理,正視的所有。」這樣的句子難免叫人感到意義隱晦不顯。不過,瑕不掩瑜,就憑開創新而獨特的表達模式這一點,楊譯《葉慈詩選》便應算為英詩中譯樹立了一塊里程碑。
對照閱讀《葉慈詩選》中排列在一起的原著和翻譯,處處可見艱難譯事之魅惑。掩卷之後,筆者不禁要問:葉慈的詩風,一再蛻變成長,留下的傳世之作何止一兩百篇,受到蠱惑而勉為其難的翻譯者楊牧只挑那七十六篇,遺珠之恨什麽時候彌補?或者,有誰可以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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