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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約翰‧伯格的《抵抗的群體》
2022/08/10 0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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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約翰‧伯格的《抵抗的群體》

續讀 John Berger
的《抵抗的群體》(The shape of a pocket)

再次從他的藝術評論文章,欣賞到他的獨特觀點與美文,以下摘要其中兩篇關於個人較喜愛的兩位藝術家:布朗庫西及莫蘭迪。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1566213
抵抗的群體
作者:約翰‧伯格
出版社: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7/01
語言:簡體中文

書中包括了伯格對法國史前藝術的觀察,古典藝術大師米開朗琪羅、倫勃朗、德加,以及個性強烈的墨西哥女畫家弗麗達,20世紀雕塑大師布朗庫西等人作品的評述,及相關的歷史社會分析。在經濟狂飆的今天,約翰·伯格始終警覺社會對藝術的欠缺理解與現代藝術本身乏善可陳,而《抵抗的群體》則是針對這些問題的一本權威敢言且殷切提醒之書。

作家簡介
約翰‧伯格,英國藝術評論家、小說家、畫家和詩人,1926年出生於英國倫敦。1940年代後期,伯格以畫家身份開始其創作生涯,于倫敦多個畫廊舉辦展覽。1948年至1955年,他以教授繪畫為業,併為倫敦著名雜誌《新政治家》撰稿,迅速成為英國很有影響力的藝術批評家之一。
1972
年,他的電視系列片《觀看之道》在BBC播出,同時出版配套的圖文書,遂成藝術批評的經典之作。小說《G》為他贏得了布克獎及詹姆斯‧泰特‧布萊克紀念獎。2008年,伯格憑借小說《AX:給獄中情人的溫柔書簡》再次獲得布克獎提名。201712日,約翰‧伯格在法國安東尼去世。

Excerpt
〈布朗庫西〉

我隱約記得,1957年布朗庫西過世後不久,我去造訪他在龍桑巷 (Impasse Ronsin)的工作室。我是跟一個朋友去的——可能是撒丁 (Zadkine) 吧,也是他的一個朋友。我記得布朗庫西的名字潦草地寫在門上,旁邊掛了個馬蹄鐵。高高的天窗,他工作臺上的老虎鉗、雕塑品、著名的基座,他的作品《圓柱無盡頭》(Column-without--end) 的幾個部分,全部擺在一起,卻絲毫不彼此推擠——每件作品都與鄰近的作品友愛地臂挽著臂。
這位才在蒙帕納斯 (Montparnasse) 墓園安息的男子,其和藹可親的神態尤其令我印象深刻。我覺得他的工作室像麵包廠,爐灶依然溫熱,麵包師傅才走出門去河邊。
(Particularly I remember the benevolent presence of the man who had just been buried in the cemetery of Montparnasse. The studio seemed to me to be like a bakery, the ovens still warm, from which the baker had just walked out to go down to the river.)
然而這可是真的?我果真去過那裡,或者這一切全是捏造,只因他拍攝的那些發光而神秘的工作室照片,或我曾前往那業已修復而後開放為美術館的地方造訪,進而支配了我的想像?
如今我找不到人核對。然而此種疑惑恰如其分,因為布朗庫西具有某種曖昧的天賦,他可以在完全做自己的同時卻又時時溜走 (他住喀爾巴阡山時首次逃家,時年七歲)。我雕刻的不是鳥,他曾說道,是飛翔。
(It’s not birds that I sculpt, he once said, it’s the act of flying.)

……
對於每件琢光磨亮的雕刻作品——鳥、魚、公主——他都力爭同一件事情。每一次雕刻,他都想銷毀所有的瑕疵、磨損和裂縫,重返創世之初的起點,重返宇宙成形時的純粹概念,重返柏拉圖時代。他費時數月修改其雕塑作品,這是重返純粹之旅的必要努力,那個地方,罪惡還沒發生,墮落尚未降臨。
這傢伙給自己出的荒謬難題是採用大理石、青銅和橡木等厚重素材。他時而成功,時而失敗。當他失敗時,磨亮的形體確實停留在箱子、容器的階段,無法成為核心。當他成功時,材料則因他奇跡般賦予的姿態而改頭換面。就大而扁平的《魚》(Fish) 來說,大理石成了水。

……
我想這位孤獨老者察覺了容器的問題。如果他在生前最後二十年當中兒乎再未創作新的東西,或許是因為他明白自己已找到他可能要找的東西。畢竟,核心並不太多,而他對無窮數量的羽毛、葉片、樹皮、外皮不感興趣。
唯有一個例外。此一例外是他最出人意料的系列之作——“”(The Kiss)。他從1907年開始創作第一件,持續創作到1940年。這是他的作品全集當中最常反覆出現的主題,相當於鳥的系列之作。全系列皆以粗石雕刻,無一磨亮,無一是柏拉圖式的純友愛。
(All the Kisses are in rough stone. Not one is polished and not one is platonic.)
每個版本都展現一對相擁的愛侶,由一整塊石頭雕刻而成,保持十足的矩形,有如一根柱子。他們側臉的兩隻眼睛構成一個眼睛,他們的四片嘴唇構成一個嘴巴。一道淺縫作為他們兩人貼緊的肌膚界標。石塊最外層的表面扮演他們環繞的四隻手臂,末端是他們瘦弱、伸出的手,胸貼胸緊抱對方。
石塊此時無須超越其材質。它留在地面,同屬於地衣、青苔和羽毛的世界。雖然看得出這些愛侶出自同一位藝術家之手,他們渴望成為的東西卻與他的其他作品大不相同。
面對他們,你遭遇的不是亞當夏娃墮落之前而是之後的世界。矮壯的愛侶存在於我們的世界,存在於我們慣常的亂象中。他們不尋求完美,他們只渴望更完整一點。老傢伙創作《吻》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將某種痛苦注入石頭:渴望與對方合而為一的痛苦。
(They are not seeking perfection; they are simply longing to be a bit more complete. Time and again with the Kisses the old rascal instilled an ache into stone: the ache of a desire for a lost unity.)
……


〈莫蘭迪 (獻給詹尼‧切拉蒂) (Giorgio Morandi [for Gianni Celati])

他是一個在人群中度過一生的獨居者。跟隱土恰好相反,他跟鄰居以及城市的日常生活緊密聯繫,卻又追求並培養純粹的自我孤寂。這是一種存在於義大利的現象。可能在百葉窗和遮陽板背後發生。不是山林洞穴的孤寂,而是陽光在建築物之間反射的孤寂。
(He was a solitary who lived all his life surrounded by people. The opposite of a hermit. A man closely linked to the everyday life of his neighbours and town, who nevertheless pursued and developed the purity of his own solitude. This is a very specially Italian phenomenon. It is what can happen behind the shutters and the sunblinds. The solitude not of the forest or the cave but of sunlight reflected from a

perfectly built wall.)
……

莫蘭迪的三個主題是:花,他放在架子上的幾隻瓶子和小擺設,以及他偶然在戶外看見的事物。風景一詞太過隆重。他決定畫的綠樹、牆壁、芳草不過就是你在炎熱午後的街邊停下來擦汗時瞥見的東西。
……

他的藝術分三個時期,彼此之間有微妙的差異。從自畫像直到1940年,他作畫是為了接近被畫物——樹下的小徑、花瓶裡的花、高瓶身的瓶子。我們跟者他越來越靠近。最後的靠近無關乎細節或照片般的精確性,而是對象的存在問題,幾乎可觸摸它的體溫。
1940
年到1950年的第二個時期,畫家給人的感覺是靜止不動,物件 (同樣是那些東西,偶爾加上貝殼) 則走近畫布。他等待它們到來。他可能藏匿起來,以激勵它們到來。
1951
年到1964年的最後一個時期,物件似乎在消失的邊緣。它們並非模糊不清或距離遙遠,而是沒有重量,動盪不定,在存在的邊界。
如果我們假設這是一種進步——他的技藝隨年紀增長而日益精湛——則必須問道:他嘗試做什麼?大家的答案往往是,莫蘭迪是描繪瞬息世界的詩人。但這答案無法令我信服。他的作品精神既非懷舊鄉愁亦非私人情感。他一生或許與世隔絕,他可恨的政治立場暗示著不安,然而他的藝術卻出奇地肯定。肯定什麼?
素描和銅版畫輕聲道出答案。由於沒有濃度和顏色方面的問題,作品中的物件不會分散我們的注意力。我們於是明白這位畫家關注的是,可見物一開始成為可見物的過程,直到所見之物被賦予名稱或獲致某種價值。這位脾氣古怪的教堂司事在孤獨的一生當中創造的作品都是關於開始!
你得把世界想像成一張紙,有只造物者的手嘗試畫出尚不存在的對象。遺跡不僅是某物離去時留下來的東西,也是標明某項未來研究計畫的記號。可見物始於光線。有光線,就有影子。手在紙的留白部分畫陰影。一切的繪圖就是光線周圍的一道陰影。
(One has to imagine the world as a sheet of paper and a creator’s hand drawing, trying out objects which don’t yet exist. Traces are not only what is left when something has gone, they can also be marks for a project, of something to come. The visible begins with light. And as soon as there is light there is shade. The hand draws shadows on the white of the paper. All drawing is a shadow around light.)
各種記號交織、顫抖、交替。陽光下,一片枝葉在一面牆壁前搖曳,形成了獨一無二的圖案,眼睛慢慢記錄並檢視著它。
(The marks weave together, quiver, alternate. And slowly the eye registers and reads the unrepeatable pattern of a particular branch of leaves trembling in front of a particular sunlit wall.)
換句話說,他畫的對象在跳蚤市場買不到。它們不是對象。它們是地點 (萬事萬物皆有其所),某件小東西在那兒成形。
清晨,年老的隱遁者躺在床上,白晝的光線在他眼睛睜開前已在那裡,形成室內和街上的陰影和亮光。每天清晨,可見物的浪潮將他推往此刻,而後他才睜眼觀看!
之後他在畫室中試著透過繪畫本身,重新發現並指出這股浪潮。孤獨的莫蘭迪愛上的不是事物的外表,而是外表所投射的內容。結果,他成為有史以來最隱秘的畫家。
(Morandi, in his solitude, was in love, not with appearances, but with the project of appearances. And he was, incidentally, the stealthiest painter 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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