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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變形的陶醉》
2022/07/03 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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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變形的陶醉》

必須永遠陶醉,一切皆寓於此。問題乃在此,唯一的。為了不感到壓碎你的雙肩及令你向地面傴僂的時間之重量,必須陶醉你自己,無休止地。
可是啊,陶醉於什麼呢?於醇酒、於詩歌、或於道德,隨你的便。但是必須陶醉你自己。
(Il faut etre toujours ivre. Tout est la: cest lunique question. Pour ne pas sentir lhorrible fardeau du Temps qui brise vos épaules et vous penche vers la terre, il faut vous enivrer sans treve.
Mais de quoi
De vin, de poésie ou de vertu, a votre guise. Mais enivrez-vous.)
——
波特萊爾,〈陶醉你自己〉

這是一個「反灰姑娘」的幻滅故事。

女主角在經歷過幾天的夢幻生活回家之後,對於人生的起伏彷彿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改變。最終轉換成亡命鴛鴦的戲碼,恐怕是始料未及吧?

底下摘要幾段歡樂和悲傷的片斷,似乎也可能就是某一種人生的縮影。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07856
變形的陶醉:獻給人間折墮的苦難靈魂,茨威格的現代變形記【最新發現遺稿‧首度德文全譯本】
Rausch der Verwandlung
作者:史蒂芬‧茨威格
原文作者:Stefan Zweig
譯者:姬健梅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出版日期:2018/12/13
語言:繁體中文

出身微寒的郵務助理克莉絲提娜,因一次偶然機會躋身上流社會:她闊氣的姨媽和姨夫邀她到瑞士度假,入住皇宮酒店。她沉醉於這飄忽的美夢之中,搖身一變成為馮.博倫小姐,她的生活也從此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然而好景不長,僅僅九天,她的身分遭人識破,美夢也隨之幻滅。清晨一到,她就得褪下華服、卸去濃妝,搭乘火車離去。
在這幻夢般的九天裡,克莉絲提娜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蛻變」:那個人造的分身、那個新的自我,那個不真實卻又真實的馮.博倫小姐,在克莉絲提娜的體內活過又死去。

作者簡介
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 1881-1942)
奧地利小說家、劇作家、記者,「史上最好的傳記作家」「最了解女人的作家」「世界最傑出的三大中短篇小說家之一」,也是全球被翻譯次數最多的作家。在一戰前,他是全世界最暢銷的作家。
在二戰期間,為躲避納粹迫害流亡國外,輾轉英美,最後落腳於巴西,1942222日與妻子在里約熱內盧家中自殺。
著有《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羅曼羅蘭》《人類的群星閃耀》《變形的陶醉》《焦灼之心》《象棋的故事》《異端的權力》等書。

Excerpt
……

之後她獨自在房間裡,驚異、迷惑,被自己和周圍突如其來的寂靜給嚇了一跳,直到此刻她才感覺到自己在寬鬆衣裳底下的肌膚有多麽灼熱。密閉的空間頓時顯得太過狹窄,激動、滾燙的身體在強烈的情緒之下過於緊繃。她猛地拉開陽臺的門,冷冽如雪的空氣一下子吹進來,吹過她裸露的肩膀,那感覺很美妙。她走上陽臺,打了個寒顫,但心情卻是愉快的,她灼熱澎湃的內心忽然面對這般遼闊空曠的景色,讓塵世間這顆小小的心臟獨自在這無邊的夜幕之下怦怦跳動。這裡也是一片寂靜,但是要比人造空間裡的寂靜更有力量、更為原始,這份寂靜不會令人心情沉重,而使人解脫、放鬆。先前發亮的群山,此刻靜臥在自身的陰影中,像隻蜷伏的巨大黑貓,雪白的眼睛發出燐光,在幾近月圓的乳白色光芒中,空氣全然靜止。月亮像顆有凹痕的黃色珍珠,高高浮游在鑽石般的繁星之間,清冷蒼白的月光隱約勾勒出山谷在霧氣繚繞中的輪廓。這寧靜的景色是如此壯闊,不屬於人間,而屬於仙界,溫柔地征服了心靈。她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受,但她心中的全部激動都漸漸流進這深不可測的寧靜之中,而她一再凝神聆聽這片寂靜,感情洋溢地融入其中。這時,彷彿有塊青銅從天外飛來,滾進凍結的空氣之中:下方山谷的教堂鐘聲敲響了,左右兩旁的山壁受了驚,把這顆銅球又扔了回去。克莉絲提娜嚇了一跳,彷彿鐘舌就撞在她心上,她豎耳傾聽。這青銅聲再一次響徹那片霧海,一聲接著一聲。她屏住呼吸數著那落下的鐘聲:九下、十下、十一、十二:午夜了!這可能嗎?才剛午夜?也就是說,自她抵達此地才過了十二個小時,自從她羞澀瞻怯、心慌意亂,懷著一顆乾枯可憐的小小心靈抵達此地,真的才只過了一天——不,才只過了半天嗎?而在這一瞬間,一個快樂激動、直到內心深處受到震撼的人初次意識到,人類的心靈是用何等柔軟神祕而易塑造的材質所織成,單單一次經歷就能使心靈無限開展,在心靈的微小空間裡容納一整個宇宙。
(In this instant, shaken to her very depths, this ecstatic human being has a first inkling that the soul is made of stuff so mysteriously elastic that a single event can make it big enough to contain the infinite.)
……

名字具有令人蛻變的神秘力量。就像手指上的戒指,起初看起來只是湊巧戴上,沒有什麽約束力,但是在意識尚未察覺到它的魔力之前,它就向皮膚底下生長,和此人的精神生命產生攸關命運的連結。在頭幾天裡,克莉絲提娜聽見馮‧博倫這個新姓氏時,心中暗自好笑 (哈,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假如你們知道的話!)。她冠上這個姓氏,就像在化妝舞會上戴上面具一樣輕鬆。但她很快就忘了這個無心的欺騙,也欺騙起自己,搖身一變,成了她如今想扮演的這個人。被人用貴族姓氏來稱呼,被視為外地來的富家千金,起初還令她感到尷尬,過了一天以後,這個姓氏就已經使她興奮自在,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變得完全理所當然。當一位先生問起她的名字,她覺得克莉絲提娜 (在家裡的小名是克莉絲特) 配上那個借來的姓氏不夠響亮,於是她大膽地回答「克莉絲蒂雅娜」。如今她在這家飯店的每一張桌旁就都叫做「克莉絲蒂雅娜‧馮‧博倫」。別人這樣介紹她,這樣問候她,她不加抗拒地習慣了這個名字,一如她習慣了那個色彩柔和、家具光可鑑人的房間,習慣了這家飯店的奢華和輕鬆,習慣了花錢不必多問,也習慣了由上百件小事交織而成的陶醉之感。如果有哪個知情的人現在忽然用侯夫雷納小姐來稱呼她,她就會像個夢遊者一樣驚醒,從夢境的山脊跌落。這個新名字全然與她合為一體,她熱烈地深信自己是另外一個人,是她所扮演的這個人。
而她在這短短幾天裡,不也的確是變成了另一個人嗎?阿爾卑斯山的高地空氣不是果真改變了她的血壓嗎?更營養、更豐盛的食物不是已經更加滋潤了她血液裡的細胞?無可否認,克莉絲蒂雅娜看起來更年輕,更有朝氣,與她的灰姑娘姊妹郵局小姐侯夫雷納不同,也幾乎不再相似。山上的陽光把久居室內的灰白皮膚曬成了印第安人的古銅色,後頸的肌肉更為結實,穿上新衣裳之後她養成了新的走路姿勢,關節更放鬆,臀部更柔軟、更性感,每走一步都展現出自信。經常在戶外活動,使她的身體有了驚人的活力,跳舞使她的身體變得靈活,而這股新發現的力量、這份意外的青春不斷想要測試自己,心臟在呼吸的胸膛下跳得更為激烈,她一再感覺到體內有種洶湧的急馳和騷動,一種伸展和擴張,如同受到電流刺激般直傳到指尖,一種強烈的新欲望。
Frolicking about outside has done wonders to revitalize her, dancing has toned her, and her newly discovered vigor, the youth she’d forgotten was there, pushes her again and again to test her powers: her heart beats harder, she’s constantly aware of an effervescence, a ferment expanding and contracting inside her, an electric thrill she senses to the tips of her fingers—a strange, strong, new pleasure.
……

每一種物質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張力,不容許張力的提升超出這個限度。水有沸點,金屬有熔點,就連心靈的成分也避不開這顛撲不破的法則。喜悅到達了某種程度,再有更多就不再感覺得到,而痛苦、絕望、沮喪、憎惡和恐懼也一樣。心靈之杯一旦滿溢,就再也裝不進外界的一點一滴。
(There’s an inherent limit to the stress that any material can bear. Water has its boiling point, metals their melting points. The elements of the spirit behave the same way. Happiness can reach a pitch so great that any further happiness can’t be felt. Pain, despair, humiliation, disgust, and fear are no different. Once the vessel is full, the world can’t add to it.)
因此,克莉絲提娜在讀那封電報時沒感覺到任何新的痛苦。在大腦的意識中,雖然她清楚明白:現在我應該要吃驚,要害怕,要擔心,但是儘管清醒的大腦下了這道指令,感覺卻並不起作用:它沒有接收這則訊息,沒有回應。那就好比醫生用針刺進已經壞死的腿:病人看見那根針,清楚知道這針又尖又熱,一旦刺進肉裡一定馬上就會痛得要命,於是他繃緊了身體,準備一感到疼痛就收緊全身關節。然而那燒紅的針刺進去了,但肌肉已經壞死,神經沒有反應,於是那個麻痺的人驚懼地看出自己的下半身有一塊完全沒有知覺,看出在自己溫暖的體內夾帶著一塊死亡。當克莉絲提娜把那封電報讀了一遍又一遍,她對自己的麻木不仁就感覺到這種驚懼。母親病了,情況肯定無望,否則那些節儉成性的人不會花這麽多錢拍電報。說不定她已經死了,甚至很可能已經死了,但是這個念頭沒有讓她的一根手指發抖 (換作是昨天,這個念頭還會使她震驚),而負責把淚水汲至眼皮之間的那塊肌肉也沒有運作。她全身都僵住了,而這份僵硬也從她身上轉移到她周圍的一切事物。她感覺不到火車在她腳下有節奏地隆隆向前行駛,感覺不到幾個臉頰紅通通的男子坐在對面的木頭長凳上吃著香腸、有說有笑,感覺不到車窗外一再出現新的懸崖峭壁,而後又逐漸低矮,成為山花處處的小丘,山腳則浸浴在白濛濛的石灰岩沉積物中——這些景色在來時的第一趟車程中讓她覺得再生動不過,令她的所有感官都感到興奮,此刻卻僵硬地矗立在她呆滯的眼前。直到要過邊界時,海關人員前來檢查護照,使她驚醒過來,她的身體才有了一點感覺:想喝點熱的東西。使這種要命的凍僵之感稍微融解,讓卡住了、彷彿腫起來的喉頭放鬆,讓她終於能夠呼吸,終於能吐出心中的一切。
……

在這初次邂逅之後,克莉絲提娜每個星期天都搭車去維也納。那是她唯一不用上班的日子,而她的夏季休假已經用完了。他們很合得來,但是兩個人都太過疲憊、太過心灰意冷,無力去談一場熱烈追求、滿懷憧憬的戀愛,能找到吐露心聲的對象,他們就已經很高興了。
……
在九月金色陽光下的秋日藍天,幾朵鮮花和充滿節慶氣氛的假日。這對他們來說已經夠多了,於是他們過了一個星期天又盼著下一個星期天,懷著受過考驗而變得謙卑之人的耐心。在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秋天厭倦了和善對待世人,在街道上掀起了強風,在天空布滿烏雲,從早到晚都在下雨,而他們頓時覺得自己在這世上既陌生又無用·他們不能整天披著斗篷不打傘在街上漫步,而咖啡館裡擠滿了人,同坐在桌旁只能偶爾在桌下感覺到對方的膝蓋作為親密的表示,當著陌生人的面無法交談,不知道該去哪裡,感覺到那寶貴的時間像一場夢魘,這樣的約會沒有意義而令人痛苦。他們兩個都知道他們缺少什麽。他們缺少的東西其實少得可笑——一個小房間,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空間,與世隔絕的三、四個平方公尺,在這一天裡屬於他們的四面牆壁。他們感覺到那份荒謬,把兩具想要彼此、渴望彼此的年輕身體裝在淋濕的衣裳裡,一整天徒然走來走去,或是在人滿為患的場所枯坐,但他們又不敢再去花錢買下這樣一個空間去過一夜。……
……
於是他們就這樣用言語來自我欺騙,但是在內心深處他們騙不了自己,他們兩個都知道這個情況大有問題,當他們想要獨處,卻只能坐在嘈雜的地方,擠在人群之間;當他們的身體和心靈都渴望著真相和更深刻的親密,他們卻說著假話。
「下個星期天肯定會是個好天氣,」她說,「雨總不會一直下個不停。」
而他回答:「是啊,肯定會是好天氣。」但是他們倆都不再有勇氣去感到開心,他們知道冬天就要來了,與無家可歸之人為敵的冬天,也知道他們的情況不會好轉。從一個星期天到下一個星期天,他們等待著奇蹟出現,但是奇蹟沒有出現,他們只是並肩走著,一起吃飯,一起說話,而這種相聚漸漸變得痛苦勝過快樂。他們吵了幾次架,而他們自己也知道那並非由於他們對彼此發怒,而是對他們所陷入的荒謬處境發怒,而他們在彼此面前感到羞愧;一整個星期他們都盼望著能相聚的這一天,而在星期天晚上他們總覺得他們的生活有某種虛假而荒謬之處。貧窮幾乎完全扼殺了他們的熱情,而他們忍受著彼此的相聚,其實又忍受不了。
......

克莉絲提娜擱下這幾張紙,抬起頭來。費迪南已經回來了,在一旁抽菸。「你再讀一遍。」她聽從了,等她又再讀過一遍,他才問她:「一切都清楚明白嗎?」
「是的。」
「你覺得還少了什麽嗎?」
「沒有,我認為你已經把一切都考慮進去了。」
「一切嗎?不,」他微微一笑,「有一點我忘了。」
「忘了什麽?」
「唉,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任何計畫都有一點欠缺,每一格犯罪都有一個破綻,只是事前不會知道是哪一個,再怎麽狡猾的罪犯也幾乎總是會犯下一個小小的錯誤。他收走了自己所有的證件。卻留下了他的護照:他考慮到所有的阻礙,卻忽略了最顯而易見、最理所當然的阻礙。每個人都會有所疏漏,而我很可能也忘了最重要的事。」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驚訝。「所以說,你認為……你認為這件事不會成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件困難的事。另一條路會比較容易。如果要反抗自己命定的法則,幾乎總是會失敗。我指的不是司法條文,不是國家的基本法律,也不是警察。這些都是可以對付的。但是每個人都有他命定的内在法則:有的人會往上,有的人會往下。該高昇的人就會高昇,該垮臺的人就會垮臺。到目前為止我做什麽事都不曾成功過,你也一樣,也許這是命中注定,甚至很可能我們注定要完蛋。如果你誠實地問我,那我就告訴你,我不認為我是那種會完全幸福的人,也許那根本就不適合我,能夠幸福一個月、一年、兩年,我就滿足了。如果我們去冒這個險,我想的也不是白首偕老的幸福結局,而只是能在一片綠地上有個溫暖的家,我只是想把我們用到那把手槍的時間延後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罷了。」
她冷靜地看著他。「謝謝你對我這麽識實,費迪南。假如你說得眉飛色舞,我就會對你起了猜疑。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們能夠長久成功下去,之前我每次上路,總是又被拉回來。很可能我們要去做的事是白費力氣,而且沒有意義。但是不去做,而繼續這樣生活下去,那會更沒有意義。我看不出有更好的辦法,所以——你可以算我一份。」
他看著她,眼神清澈明亮,但是並無喜悅。「永不反悔?」
「是的。」
「那麽就約好星期三,十號,下午六點?」
她坦然接受他的注視,向他伸出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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