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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三大師》之〈陀斯妥耶夫斯基〉
2022/06/22 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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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三大師》之〈陀斯妥耶夫斯基〉

托爾斯泰的浩翰無涯仍舊使我們的地平線相形失色;然而,某些熱心人士已經預告出,在托爾斯泰的巨大身形背後,杜思妥也夫斯基或將崛起,正如山之中的旅人,每退後一步,就發現他山還比這山高,只是在此以前為重重的山巒遮住。這座高聳入雲的頂乃是一連串山脈的秘密核心也是許許多多長江大河的源頭,今日的歐洲正好可以用來滿足它新起的奇異的乾。杜思妥也夫斯基——不是托爾斯泰——當得起和易卜生及尼采平起平坐;和他們一樣偉大,而且可能是這三人之中最為有力的。
——安德烈‧紀德,《杜思妥也夫斯基

這幾天陸續完成茨威格幾本評傳的書摘,突然覺得應該再把三大師》之中的〈陀斯妥耶夫斯基〉摘要分享。

在有限的閱讀生命中,我可以預期自己應該會讓
陀斯妥耶夫斯基佔有一席之地。

書名:三大師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Stefan Zweig)
譯者:姜麗、史行果
出版社:紅螞蟻圖書
出版日期:2000/2


Excerpt
〈陀斯妥耶夫斯基〉

讀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得到的第一印象總是恐怖,其次方覺偉大

——茨威格

關於費爾多 (米哈伊維奇)陀斯妥耶夫斯基和他對我們的內心世界所具有的意義,難以恰如其份地言說;要對其作出恰如其分的表述,必然要具備相當的責任心;因為,其無雙的廣闊、無雙的力,定要用全新的尺度來衡量。

面對一部內容封閉的作品、面對一位詩人,我們在臆想之中,似乎已經踏出與之親近的第一步,卻不料展現眼前的是一大片無垠世界、是另一種宇宙,擁有自在星系,迴響著天外之音。我們的心智於是怯懦了,竟不敢在這乾坤中馳騁一回:初次領教這種魅力,實在令它無所適從;那思想是縹緲得太遠了,那訊息亦是奇特非常,彷彿靈魂可以徑直仰望這片新鮮的穹宇,一如仰望自己故鄉的天空。假如我們沒有内心的體驗,便不用提起陀斯妥耶夫斯基。祇有在我們內心的最深處,在我們存在的永恆堅定處,在根基的根基之中,我們纔有望與他有所相連,因為,在膚淺的目光看來,這片俄羅斯風光是多麽的陌生,就像陀斯妥耶夫斯基家鄉的草原一樣,它無路可循,它與我們這個世界太缺乏相通之處!沒有任何親切和善的情景迎向你的目光,也很少有一刻溫馨化作休憩時光。情感披覆著暮影,神秘莫測,孕育著電光,與之交替的是寒冷的、透徹骨髓的精神之清明,天空中閃耀的不是溫暖的陽光,而是血一般發紅的深奧極光。進入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天地,便是邁入一重幽深的遠古世界,它既歷盡滄桑又天真無邪。一陣甜蜜的恐懼迎面襲來,猶如面臨那永恆的自然力。不久之後,滿心的贊賞便癡心地渴望在此停留,但有種預感向激動的心提出警告,要它重新返回更為溫暖親切但也更狹窄的我們自己的世界中去。我們羞慚地感覺到,這片悠久的風景對於平常人的眼光是太過曠大了,那時而寒如堅冰、時而炙如烈火的空氣也太強烈、太窒悶了,令不敢透氣的我們愈發透不過氣來。在這片無比淒涼的、世俗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地上,若非有片布滿星辰的遼闊天空正無限伸展開來,我們的靈魂一定會因躲避恐懼而逃走。這是一片善意的天空,如同我們的天空,祇是,我們處在溫帶,它卻在如此嚴峻的精神寒凍中,更加高聳地隆入無限中。祇有當目光由這塊土地親切地投向它上面的天空時,纔感覺到這無比世俗的悲哀給予人的無窮安慰,並且,在恐懼之中體驗到偉大,在黑暗之中感到上帝。
祇有這對其終極意義的仰視纔能使我們對陀斯妥耶夫斯基作品的敬畏化為熱烈的愛慕,祇有最為深入的洞察纔能使我們明瞭這個俄國人深沉的博愛與大人道。然而,無論我們對其鉅著本質最深處的探潛是多麽深入、多麽複雜,他的獨一無二的作品由於驚人的伸展度都會變得愈發不可思議的深奥,其遞增程度恰恰便是我們用功的程度。因為,在他的作品中,處處都浸透著秘密。在每一個人物的腳下,都有一口井朝下通往塵世的瘋狂深淵,在他作品的每堵牆壁後面:在每個人的面目之後都伏著永恆的黑夜,閃耀著永恆的光芒:因為,由於命運註定與塑造,陀斯妥耶夫斯基與存在的一切奥秘密切相連。他的世界立足於死亡與瘋狂之間、存在於夢幻和燃燒著的明晰現實之間。他的個人的問題總是與人性的解不開的結相連,每一小塊被照亮的平面都折射出無限。身為人、身為詩人、身為俄國人、身為政治家、身為預言家:他的本質無不放射出具有永恆意義的光彩。沒有道路可通往他的盡頭,沒有質疑能抵達他內心最底點。祇有景慕之情纔能向他靠近,即使如此。由於自愧不如他對人之神秘所懷有的愛慕敬畏之情,這景慕也祇有惆悵之份了。
他,陀斯妥耶夫斯基本人,從未伸手將我們拉近他。而我們時代的其他巨匠都公開表露過這種意願。華格納在自己作品旁邊附加了大綱式的解說與論戰式的檄文,托爾斯泰將自己日常生活的大門徹底打開,歡迎所有好奇之人來訪,並答覆所有提問,而他,陀斯妥耶夫斯基,除卻在寫好的作品中,再無任何洩露心思的途徑,在其創作激情之中,他已將這些考慮統統燒盡。終其一生,他一貫沉默而拘謹,人們居然很難有把握地說清楚他的日常生活和身體狀況。他衹在孩提時有幾個朋友,成人後,他是孤獨的:全心去愛一個單個的人,這對他而言,彷彿是讓他削弱對全人類的愛。他的信件僅僅透露他最起碼的生存要求與他的病痛,即使裏面滿紙都是呻吟與哀呼,這些信也都緊繃雙唇,保持緘默。他一生當中的許多歲月以及他整個童年時代都被籠罩在一片黑暗當中,如今,我們當中的某些人尚能見到他炯炯的目光,可是,對於普通人而言,他已經變得相當陌生和難以接受了,他已經成了一個傳說、一位神人、一個聖者。那曾環繞在荷馬、但丁和莎士比亞崇高生平之上的明晦交映的光芒,那源自真相與預感的光芒,也令他的面容在我們眼中顯得超凡脫俗,他的命運,不能依靠檔案資料來拼湊,而應以一種純然會意的愛來塑造。
沒有任何指引,我們必須獨自深入這迷宮的心臟探索,並將阿里阿得涅的靈魂之線從我們自身激情的雜亂線球中抽解出來。因為,我們愈是深入他的世界,便愈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我們祇有在觸及到自身真實的人性本質時,纔是貼近他的。深刻自知之人對他亦會有深刻的理解,他曾是衡量一切人性的最後那道尺度,無人可及。通往他著作的路穿越滌清激情的煉獄與贖卻罪惡的地獄,凌駕於塵世重重痛苦之上:個人之苦、人類之苦、藝術家之苦,以及那最終極、最殘酷的神之痛苦。道路幽暗,我們須在內心燃起熱情與求真之火,以免誤入歧途:在斗膽深入他的内心之前,必得洞悉自身本心。陀斯妥耶夫斯基沒有派出使者前來引路,祇有我們自己的體驗將我們帶到他身邊。他也沒有見證人,可以為他作證的祇是體現在其靈與肉之中的神秘的三位一體:其面容、命運與作品。


【面容

他的臉乍看像一張農民的臉。暗黃色的、近乎骯髒的雙頰皺巴巴地深陷下去,積年的風霜留下道道溝壑,龜裂的皮膚上阡陌縱橫、乾繃焦裂,血色已被纏身二十年的病魔吸乾,他雙顴突兀,一左一右猶如兩塊結實的石塊,顯出斯拉夫人的特點,雜草般的絡腮鬍亂蓬蓬的遮住了線條生硬的嘴和粗糙的下頷。土地、岩石與森林,一派悲涼的原始風光,隱在陀斯妥耶夫斯基臉龐之後。在這張農民般的、甚至是乞丐般的臉上,一切都那麽陰沉、那麽世俗,毫無美感,猶如一塊行將化作不毛之地的俄羅斯草原,平坦而荒蕪,漸漸消退了一切光亮。即便是他那雙深陷的眼睛,也無法照亮這片乾裂的泥土地,因為,它們沒有將耀眼光亮的火焰朝外噴射,而讓燃燒著的銳利目光指向內心、指入血液,殫精竭慮,當這雙眼闔上時,死神立即躥上這張面龐,昔日支撐住它那憔悴外貌的高度的緊張與激奮便頹然倒在冰冷的死氣之中。
與其作品相同,他的容貌給人的第一印象也是恐懼。它由一系列情感變幻而成,首先是猶豫不決的畏懼,然後是日以膨脹的癡迷與熱烈崇拜。由於他天生這種森嚴卻莊重的悲愴,他面容上隱滅的低地祇是世俗的血肉部分,而高高隆起並如穹頂般發光的是他那飽滿的天庭:這座精神的大教堂從陰影與黑暗中陡然拔起,突兀而光亮,聳立於血肉和毛髮之上,彷彿堅硬的大理石置身爛泥與雜草之中。這張面容所有的光芒統統投向上方,每當我們注視它,感受到的總是這寬闊有力、具有王者尊嚴的額頭。日見衰老的面容愈是在病痛中靡頹,這額頭的光芒便愈是耀眼,彷佛要變得更加開闊,它巍然屹立,天宇般凌駕於病軀之上,猶如聖光與精神超越人間悲傷。對這精神的神聖外罩而言,沒有比在那尸床上更顯光彩絢麗的了。死者的眼皮耷垂在裂绽的眼睛上,慘白的雙手卻充滿渴望地緊攥十字架 (個可憐巴巴的小木十字架好像是一個農婦送给這個囚犯的)。猶如朝陽俯照夜色殘留的大地,他的額映亮了靈魂已升天的面容,與他所有的作品一樣,它以自己的光輝宣佈:精神與信仰已將其從沉悶低賤的肉身中解脫了出來。陀斯妥耶夫斯基最終的偉大總存在於最終端的深處:他的面容再沒有比在死亡中更具有震撼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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