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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自畫像》之〈托爾斯泰〉
2022/06/24 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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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自畫像》之〈托爾斯泰〉

俄國文學相對於法國文學、日本文學,是自己較少接觸的部分,儘管學生時代曾經閱讀過《齊瓦哥醫生》、《安娜‧卡列尼娜》、《羅亭》……甚至嘗試過《卡拉馬佐夫兄弟》,或許現在的自己該努力補足這塊記憶蒼白的閱讀經驗了。

書名:自畫像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Stenfan Zweig)
譯者:袁克秀
出版社:紅螞蟻圖書
出版日期:1999/12


Excerpt
〈托爾斯泰〉

沒有任何東西像一部畢生的著作,並且最終是整個的人生一樣,產生如此強大的作用,並使所有的人都有同樣的心境。
Nothing acts so strongly, and so effectively imposes a like mood on everyone, as a life work, and, in the long run, the work of a whole life.
——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三日,日記

【先聲】

並不是人們達到的道德上的完善是重要的,而是完善的過程。
The important thing is, not the moral perfection to which a man attains, but the process of attainment.
——老年日記

「從前在烏絲國有一個人。這個人盡量地敬畏上帝、不做壞事,他的牲畜有七千隻羊,三千頭駱駝,五百隻母驢,還有很多僕役。他比所有住在東方附近的人都更有氣派。」
約伯的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他有幸心滿意足直到上帝向他舉起了手,用麻瘋病打了他一下,以便他從麻木的舒適中醒來,飽受精神之苦。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的精神史也是這樣開始的。他也是在世界上有影響的人中「置身於最上層」,富裕而悠閒地住在祖傳的房子裏。他的身體充溢著健康和力量,他愛慕地渴望過的姑娘他可以領回家作妻子,她為他生了十三個孩子。他的雙手和精神的作品已成為不朽並超越了時間發出光芒:當這位有權有勢的大地主從他們身邊躍過的時候,雅斯納雅‧波良納的農民們敬畏地鞠躬,世人在他輝煌的榮譽面前敬畏地彎腰。像受考驗前的希奥布一樣,列夫‧托爾斯泰也沒有甚麽可求的了,有一次他在一封信中寫了一句最大膽的凡人之語:「我非常幸福。」
突然一夜之間所有這些都沒有了意義、沒有了價值。工作使這個勤奮的人厭惡,妻子對他變得陌生,孩子對他成了無所謂的事,夜裏他從弄得亂七八糟的床上起來,像病人一樣不安地來回徘徊,白天他手不幹活直著眼睛在他的書桌前悶坐。一次他飛快地走上樓去將他的獵槍鎖進櫃子,這樣他就不會將武器對準他自己:有時他呻吟,好像他的胸膛要炸了,有時他像孩子一樣在昏暗的房間裏啜泣。他不再拆信,不再接待朋友;兒子們戰戰兢兢地,妻子絕望地看著這個突然變陰鬱的人。
這種突然轉變的原因是甚麽?疾病悄悄地侵蝕了他的生命,麻瘋降臨到他的軀體上了,他遭到了外部的不幸?他出了甚麽事,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以至所有人中最強的突然變得那麽缺少歡樂,俄國最有力的人變得那麽悲慘地形容黯澹?
最可怕的回答:甚麽都沒有!他沒有甚麽事,或者其實是——還更可怕:——虛無。托爾斯泰在事物背後看到了虛無。在他的靈魂中有些東西被撕碎了,一個裂縫向內打開,一條狹長黑暗的裂縫,震驚的眼睛被迫凝視我們本來溫暖、血氣充盈的生命背後的空虛,這些異樣、陌生、寒冷和不可把握的東西,凝視轉瞬即逝的存在背後永恆的虛無。
誰曾看一眼這不可名狀的深淵,他就再不能將眼光移開,黑暗向他的感官潮湧而來,黯澹了他生命的光和色。他口中的笑凍結了,他抓住任何東西都會感到這種寒冷,他看到任何東西都會想起這別的東西,虛無、空虛。事物從剛剛還是完滿的情感中枯萎和毫無價值地沉落;榮譽成了對鏡花水月的追求,藝術成了一種傻子的遊戲,金錢成了一種黃色的渣滓而自己呼吸著的健康至極的軀體則是蠕蟲們的住處:這種黑得看不見的唇吸走了所有價值的汁液和甜美。無論這可怕、蝕人、黑暗的虛無曾以造物所有的原始恐懼在誰的面前展開,是愛德加愛倫坡捲動一切的「大漩渦」,還是帕斯卡爾的「gouffre」深淵,它的深處比精神所有的高度都更深,世界在他們面前都僵滞了。
所有的掩蓋和隱藏對此都無能為力。人們將這黑暗的吮吸稱之為上帝並宣告其為聖徒是沒有任何助益的。人們用福音書的紙頁糊上這個黑洞是沒有甚麽用處的:這種原始的黑暗透過了所有的羊皮紙並熄滅了教堂的蠟燭,這種宇宙極點的酷寒是不能在言語微溫的呼吸中變暖的。人們,為了壓過這致命地籠罩著的寂靜,開始大聲佈道,就像孩子在森林中用唱歌壓過他們的恐懼一樣,也是沒有用的。再也沒有一種意志,沒有一種智慧照亮這曾受驚嚇的人那陰鬱的心。
在他有世界影響的一生的第五十四個年頭,托爾斯泰第一次看到了大的虛無。從這一時刻起直到他死的那個時刻他毫不動搖地凝視著這個黑洞,這本來的存在後面不可捕捉的內在。但即使是面對著虛無,一個列夫托爾斯泰的眼光還是一樣銳利清醒,我們的時代所遇到的一個人的,最内行、最智慧的眼光。從未有一個人以如此巨大的力量開始同不可名狀的東西,同暫時悲劇的鬥爭,沒有人更堅定地以人類對他們命運的疑問來對抗命運對人的提問。沒有人更可怕地忍受過彼岸這空洞並且吸住靈魂的目光,沒有人更了不起地承受住了它,因為這裏一種男子氣概的良知以藝術家清醒、冷靜、精力充沛地觀察著的眼光來與這黑色的瞳孔相對。列夫托爾斯泰從未,連一秒鐘也沒有在存在的悲慘面前怯懦地垂下或閉上眼睛,我們最新的藝術最警覺,最真實和最有主見的眼睛:因而沒有甚麽比這英勇的嘗試更了不起了,連不可理解的都要給它一種形象的意義,註定如此的都要給出它的真理。
三十年,從二十歲到五十歲,托爾斯泰過的是創作的生活,無憂無慮而自由。三十年,從五十歲至最後,他僅祇獻身於生活的意義和認識。在他給自己定這艱鉅的任務之前,他過得很輕鬆:不僅拯救自己,而且要通過他爭取真理來拯救全人類。他去做了,使他成了英雄,幾乎成了聖人。他失敗了,使他成為所有人中最富人性的人。


【藝術家】

除了那種來源於創造的樂趣不再有真正的樂趣,人們可以製造鉛筆、靴子、麵包和孩子,也就是造人,沒有創造就沒有真正的樂趣,而真正的樂趣沒有不同恐懼、痛苦、良心譴責和羞恥聯繫在一起的。
The only true pleasure is the pleasure of creative activity. One can create pencils, boots, bread, childrenthat is to say, human beings. Without creation, there is no true pleasure, none that is not tinctured with anxiety, suffering, pangs of conscience, shame.
——

一件藝術品,一旦人們忘記它是人工造成的並感到它的存在為真實,纔能達到它最高的階段。在托爾斯泰那裘這種崇高的幻覺多次完成,當這些小說如此感性真實地走近我們,人們從不敢去猜想,它們是虛構的,它們的形象是編出來的,讀他的作品,人們以為除了透過一扇開著的窗向真實的世界看進去以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因此,如果祇有托爾斯泰式的藝術家,人們就很容易為這種想法所誤導,藝術是某種極其簡單的東西,創作祇不過是一種對現實的精確複述。一種沒有更高精神辛勞的描印,按他自己的話人們對此需要的「祇是一種否定的素質:不撒謊」,因為以一種動人心魄的不言而喻,一種風景的單純的自然,這一作品輝煌而豐富地呈現在我們眼前,又一個自然,像另一個一樣真實。所有那狂怒、產生著的淫慾、發燐光的幻象的神祕力量在托爾斯泰的史詩中看來是多餘和不存在的:不是沉醉的魔鬼,而是一個清醒冷靜的人。人們這樣以為,通過他純粹客觀的觀照,通過持久的臨摹毫不費力地製作了現實的一個複製品。
但是這裏正是藝術家的完美欺騙了感激地享受著的感官,因為有甚麽比真實更困難,有甚麽比明晰更費勁呢?原稿提供的證據,列夫托爾斯泰絕不是被贈以輕鬆的人,而是最崇高,最有耐心的工作者中的一員,他的巨大的世界畫面是一幅由百萬細緻入微的單個觀察的無數的、小色塊的小石頭組成的有高度藝術性和費事的鑲嵌畫,浩大的二千頁的史詩《戰爭與和平》被抄寫了七遍,為此做的草稿和筆記裝滿了高高的箱子,歷史中的每一件小事,感覺中的每一處細節都仔細地加以證明:為了給予波羅金諾戰役的描繪以客觀的精確,托爾斯泰帶著總參謀部地圖騎著馬繞戰場跑了二天,坐火車到很遠的地方去,從某個還健在的參戰者那裏瞭解一點兒補充的細節。他研讀所有的書,翻查圖書館,他甚至向貴族家庭和檔案館要求下落不明的文件和私人信件,祇是為了將一星點兒事實也撿起來,於是在年復一年中,一萬個、十萬個微小觀察的小水銀球集合起來,直到它們逐漸了無痕跡地相互流入圓滿、純淨和完善的形式。現在在爭取真實的鬥爭結束後纔開始了爭取明晰的門爭。像波特萊爾,抒情詩的形式主義藝術家,將他的詩的每一行,那樣地潤色、修飾和琢磨,托爾斯泰也以完善藝術家的狂熱敲打、潤滑和弄柔韌他的散文,在一萬頁的作品中間,僅有的一個突兀的句子,一個不完全吻合的形容詞可以使他如此不安,以至他驚慌地在寄出的校樣之後向莫斯科的排字工人發電報,要求停下印刷機,這樣他還能改動那個不充分的音節的語調。這第一次的印刷文本又再次被投回精神的蒸餾罐中,被又一次地熔化,又一次塑造——不,即使有一種藝術是毫不費力的,那麽恰恰是這種看似最最自然的不是毫不費力的,七年中托爾斯泰每天工作八小時、十小時-因而這就毫不奇怪了,連這個最健康強壯的人在他每部偉大的小說完成之後在精神上也垮了;胃突然不靈了,感官陰鬱地蹣跚,他必須到外面絕對的孤獨中去,完全遠離所有的藝術,到巴什基里亞草原,為了在那裏住在茅屋裏並以一種馬乳酒療法再次達到精神平衡。正是這荷馬式的敘事文學作家,這最自然,水一樣清澈,幾乎是民間原始的敘述者,實際上是一個非常不易滿足和受苦的藝術家 (有其他的嗎)
……

但藝術,像所有神聖的東西一樣不寬容和善妒,它向否認它的人報仇了,當托爾斯泰想讓藝術對他俯首稱臣時,藝術離開了他,正是在那些托爾斯泰教條地塑造的地方,他的形象們基本的感性立刻減弱和模糊了:一束灰色冷靜的理智之光瀰漫,人們跌跌撞撞地通過邏輯的冗長,祇是吃力地摸著向門口走去。儘管他後來出於道德的狂熱輕蔑地將他的《童年》,《戰爭與和平》,他傑出的中篇小說稱作「糟糕、無價值和無關緊要的書」,因為它們祇滿足了美學的要求,也就是「一種低等的享受」——聽聽吧,阿波羅——,可是事實上它們一直是他的傑作而那些目標明確有道德教育意義的是他的陳腐之作。因為托爾斯泰愈是熱衷於他的「道德專制」,他離開他的天才的原始因素感官真實愈遠,他作為藝術家就變得愈不規律:像安泰 (Antaeus) 樣他所有的力量都來自大地。托爾斯泰用他美妙的金剛石一樣銳利的眼睛向感性的東西看去時,他直到最後的高齡都是天才的,他摸索進模糊不清、超感覺的東西時,他的分量就以令人震驚的方式降低了。這幾乎是令人感動的,當人們看到,一個藝術家怎樣強行地無論如何想要飄進和飛進精神,而他被命運僅僅選定為以沉重的腳步走在我們堅硬的土地上,耕種和犁它,像我們現在沒有別人能做到的那樣認識和描繪它。
這是悲劇性的衝突,在所有的作品和時代中永遠不停地重複:應該提高藝術作品的,就是那種堅定的和想使人信服的信念,多半降低了藝術家的才華。真正的藝術是自私的,除了它自己和它的盡善盡美它不要任何東西。真正的藝術家祇許想他的作品,不許想他將作品給予的人類。這樣,當托爾斯泰作為藝術家,以他不為所動、有主見的眼光塑造感官世界時,他纔是最偉大的。一旦他成為了同情者,想要幫助,通過他的作品改正、引導和勤導,他的藝術就喪失了感動人的力量,他自己通過他的命運成為比他所有的形象都更感人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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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eichan
2022/06/24 08:31
茨威格是

我最欣賞的作家之一,家裡收集了他所有的著作,其中最喜歡“Beware of Pity".

謝謝分享。



Beware of Pity,中譯《焦灼之心》,相當好看的小說,正讀到一半呢...... le14nov2022/06/24 10:07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