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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三大師》之〈巴爾札克〉
2022/06/21 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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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三大師》之〈巴爾札克〉

這三位小說家中的每一位都有自己的領域。巴爾扎克的是一個社會的世界,狄更斯的是一個家庭的世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則是一個個人與宇宙的世界。通過對這些領域進行比較便可發現他們的區别,但從未有人用價值判斷來解釋這些區別,或者以自己的好惡來強調一位藝術家的民族性因素。每一個偉大的創造者都是一個整體,這個整體以自己的尺度包容著自己的界限和重量:在一部作品之中祇有比重,沒有公平秤上的那種絕對重量。
——茨威格,〈引言〉

關於茨威格列出的三大師:巴爾扎克、狄更斯及陀斯妥耶夫斯基,都不算十分熟悉,倘以巴爾扎克為例,曾經讀過的只有《高老頭》、《貝姨》、《歐葉妮‧葛朗台》以及他的短篇小說選。

茨威格的評傳似乎又給了自己想要繼續找出巴爾扎克作品來閱讀的渴望了。


書名:三大師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Stefan Zweig)
譯者:姜麗、史行果
出版社:紅螞蟻圖書
出版日期:1979/9

Excerpt
〈巴爾札克〉
……
這巨大的世界意志並未立刻就找到自己的發展道路。最初巴爾扎克沒有任何職業。如果他早生兩年,十八歲的他就會進入拿破崙的軍隊中,也許會冒著英軍的霰彈進攻那些高地呢;但世界歷史不喜歡重複。繼拿破崙時代的暴風驟雨之後是溫暖、柔和、令人倦怠的夏日。在路易十八時代,寶劍成了裝飾、士兵成了宮庭佞臣、政治家成了阿諛奉承之人;行動的拳頭和機遇那神秘的觸角不再使人成為高官,倒是溫軟的女人的手在饋贈著寵信和仁慈。公共生活停滞了,變得膚淺了。事件的浪花平息下來,成了一潭靜水。世界再也不能用武器來征服了。對個別人來說拿破崙是個榜樣,對許許多多的人來說他則是個鑑戒,於是祇剩下了藝術。巴爾扎克開始寫作了,但不像別人那樣為了積聚錢財,自娛自樂,填充書架,成為街談巷議的對象:他渴望的不是文學中的元帥權杖,而是皇冠。在一個小閣樓裏他開始動手了。他以陌生的名字寫下了第一批長篇小說,似乎是在試驗自己的力量。這還不是戰爭,祇是一次戰爭遊戲,是軍事演習,而不是戰役。然而他對自己的成功並不滿意,既得的一切無法令他滿足。於是他毅然拋卻了這項手工勞動,幹了三、四年別的職業。他在一個公證人的辦公室裏做起了書記官,觀察著、看著、享受著,以目光洞察著世界。此後他再次開始了:但這次是帶著追求全部的強大意志,帶著那種巨大的、狂熱的貪慾開始的。這貪慾無視個別、外表、現象和所有被剝離的東西,而祇想把握那大幅度旋轉著的東西,衹想竊聽原衝動那神祕的齒輪組的運轉。從事件的混合飲料中獲取純凈成份,從一團亂糟糟的數字中得出總和,從咆哮中聽取和諧,從五光十色的生活中提煉精華,將整個世界都擠入他的蒸餾瓶,進行重新塑造,「簡略地說」:這便是他的目的。但生活的多姿多彩又不能遭受絲毫損失。要將這無限壓縮為有限,這無可企及的壓縮為於人可行的,祇有一個可能:簡潔化。他的全部力量都在眾多的現象中進行精簡、篩選,無足輕重的都留在篩子上,漏下去的便衹有純粹而有價值的形式了。而隨後將這些零散的個別形式緊握在他灼熱的雙手中,將它們無比紛繁的顯現納入一個形象的、一目瞭然的體系,就像林耐將億萬植物歸為一個有限的概覽之中,化學家將無數的化合物分解為若干元素一樣——這便是他的野心所在。而他之所以簡化世界,就是為了對它進行控制。受到逼迫的世界被他關入了《人間喜劇》這個巨大的監牢裏。通過這一蒸餾的過程,他筆下的人物永遠都是典型,都是一個群體的性格總結。這個群體的一切多餘與不足道的東西都被一個強大無比的藝術意志剔除掉了。他將行政上的集中制度引入了文學,實現了高度濃縮。他像拿破崙一樣將法蘭西變成了世界的圓周,將巴黎變成了圓心。在這個圓圈裏面,在巴黎自身內,他又畫了若干個圓,貴族、神職人員、工人、詩人、藝術家、學者。他用五十個貴族沙龍造出了唯一的一個,嘉迪南公爵夫人的沙龍,用上百個銀行家組合出了男爵紐沁根,用所有高利貸者組合出了高普賽克,用所有醫生組合出了比安遜。他讓這些人相鄰而居,頻繁接觸,激烈爭鬥。生活造出了形形色色的人與事,而他卻衹認一種。他不知道還有甚麽混合型。他的世界比現實貧乏,卻更為深厚。因為他的人物都是提取物,他的激情是純元素,他的悲劇是濃縮的結果。他也和拿破崙一樣是以征服巴黎為開始的。隨後他就攫取了一個又一個省,——幾乎每個行政區都向巴爾扎克的議會派出了發言人——然後他就像戰績顯赫的執政官波拿巴一樣讓他的軍隊撲向每一個國家。他奔馳著,將他的人派往挪威的峽灣、西班牙焦枯的沙質平原,派到埃及火紅色的天空下、布良斯冰封的橋邊,派向四面八方。而他的世界意志仍像他偉大的榜樣的世界意志一樣繼續攫取著。拿破崙在兩次遠征的間歇期間編撰了民法典,而在《人間喜劇》中征服世界的巴爾扎克則在休戰時繪出了一部愛情與婚姻的道德法典,一篇原則性的論文,並微笑著在這些偉大作品扯遍全球的線條上又勾上了《滑稽故事集》那放肆的阿拉貝斯克線。他從至深的苦痛,從農民的茅舍走向聖日耳曼的宮殿,闖入拿破崙的房間,無論在哪裏他都會用力揭開掩飾的帷幕,連同這封閉的空間的秘密。他在布列塔尼島的帳篷中和士兵們一起休息,在交易所中顯示身手,又留意著戲劇的布景、監察著學者的工作。世界上沒有一個角落不被他神奇的火焰照亮。他的軍隊祇有二、三千人,真的:他跺一跺腳,他們就從地裏鑽出來了,他們就在他張開的手上壯大起來。他們來自虛無,一身赤裸。他給他們穿上衣服,賦予他們頭銜和財富,——就像拿破崙對他的將軍們所作的那樣——然後再剝奪他們的一切。他和他們遊戲,把他們追趕得亂作一團。這些事件變化多端,不可勝數,而展現其後的風景則更是神秘驚人。在現代歷史中,拿破崙是絕無僅有的,而在新時代的文學中,《人間喜劇》對世界的征服,將整個擠壓在一起的生活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情形也是絕無僅有的。巴爾扎克童年的夢想就是征服世界,沒有甚麽比早年的計畫,將化為現實的計畫,更為強大有力了。他並沒有白白在拿破崙的一幅畫像下面寫下:「他不能用劍完成的,我將用筆來完成。」

……

在作品中巴爾扎克塑造了許許多多偉大的偏執狂。而他自己也正是這樣的一個人。這個冷酷的世界不喜歡剛剛起步的人和窮人。他的一切夢想都遭到了拒絕。失望之餘他就將自己埋入了沉寂之中,為自己創造了一個世界的象徵,一個屬於他的世界,由他統治,並和他一起毀滅。真實的生活從他身邊飛馳而過,他卻不去追求。他閉門不出,祇生活在他的房間裏,牢牢地定在書桌邊的人物之林中,就像收藏家埃利‧瑪古斯生活在一幅幅畫中間一樣。自二十五歲起,真實生活幾乎——祇有幾次總是變成悲劇的例外——祇是令他感興趣的驅動他自己的世界飛輪的材料、燃料。他幾乎是有意在躲避著真實的東西,似乎害怕這兩個世界-他的世界和另一個世界的接觸總會變成一次痛苦的經歷。晚上八點他疲憊地爬上床,睡上四個小時,然後讓人在午夜把他叫醒;當巴黎,這個喧鬧的環境合上它熾熱的眼睛時,當夜色籠罩在躁動的街巷,世界也隱去身形時,他便開始復活他的世界了。他用它自己破碎的一磚一瓦將它搭建在另一個世界的旁邊,數小時之久地生活在一種燒熱般的極度興奮之中,不停地用純咖啡刺激著漸漸變得疲倦的感官。他就這樣工作十個、十二個,有時甚至十八個小時,直到有甚麽東西將他從這個世界中拉出,拋到真正的現實當中去。在這甦醒的瞬間裏,他的目光一定像羅丹在他的雕像上所表現的那樣,宛若被從九天中驚醒,跌回了一個已經忘卻的現實世界,極其驚人,幾乎是在發出驚叫。他一手將衣服披在顫抖的肩上,臉上的表情就像剛被人從睡夢中推醒,就像一個夢遊者聽到有人在粗暴地喚他的名字。沒有任何一個作家會比他更忘我地沉浸於作品當中,更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夢。而這些幻覺已經近於自我欺騙了。他並非總能像機器一樣止住自己的興奮之情,突然停住巨大的旋轉著的飛輪,區別開虛幻與真實,在這個和那個世界之間劃出一道清晰的線。他的整本書裏都載滿了軼事。當他陶醉在工作中時,他是那樣堅定地相信他的人物的存在。整本書都寫滿了常常是滑稽可笑,而且大多又有些可怕的軼事。一天一個朋友走進他的房間。巴爾扎克快步迎上前去:「想想吧,那個不幸的人自殺了!」當朋友震驚地向後退時,他纔意識到,他說到的那個人物,歐也妮葛朗臺,祇在他的星系中生存過。
……

他的作品是沒有邊際的。在這八十卷書中活躍著一個時代、一個世界、一代人。在此之前從未有人有意作過如此巨大的嘗試,而這樣一個狂妄的過於強大的意志也從未得到過如此可觀的回報。那些在夜幕降臨之際逃出自己的狹隘世界,希求新的夢幻,新的人的享受者、休憩者得到了新的刺激和一個變幻不定的遊戲;戲劇家得到了寫作幾百個悲劇的素材,學者們也獲取了一大堆的問題和刺激——那是他信手拋給他們的,就像一個過飽的人亂扔桌上的麵包塊一樣——,而情人們得到的則是一種簡直堪稱楷模的炙熱的極樂之境。但受益最深的仍是作家。根據巴爾扎克的構思,《人間喜劇》除了已經完成的,還有四十部未完成、未動筆的長篇小說。其中一部名為《莫斯科》,主題是瓦格姆平原會戰,一部寫的是維也納之戰,另外還有一部,其主題又是一個充滿激情的人生。幸好這些小說並沒有全都寫完,這真算是後來者的運氣了。巴爾扎克曾說:「天才是隨時都能將思想付諸行動的人。但是這極其偉大的天才並非在不停地努力,否則他就與上帝太過相像了。」因為他本可以將所有這些作品都寫完,將激情與事件的回路全部導入自身,這樣他的作品就不可限量了。它會成為一座巍然聳立的山峰,高不可及,令後來者望而卻步。現在,這無與倫比的未完成之作便成了對後來人的巨大鼓勵。對每個富有創造力的、追求不可及的一切的意志來說,它都是最偉大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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