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陳芳明的《典範的追求》之二
2022/05/23 06:01
瀏覽202
迴響0
推薦9
引用0
Excerpt:陳芳明的《典範的追求》之二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399211
典範的追求 (新版)
作者:陳芳明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08/04/20
語言:繁體中文

悠游在中國新詩史與台灣文學史之間,陳芳明在評論中見證台灣文學的浴火重生,也關注在大時代環境下錘鍊出的中國新文學。在文學評論的視野下,文學的紀律與尊嚴絕非政治主張所能取代。即使在翻滾的政治運動潮流中,他對藝術的純粹與高潔不減絲毫崇敬之心。

《典範的追求》一書,收錄〈中國新詩史論〉與〈台灣文學史論〉,人文之美終究凌駕政治,文學批評者的靈魂得以重生。

Excerpt

記憶與災難——讀瘂弦編《戴望舒卷》

戴望舒一生的詩,大約可以用「記憶與災難」來概括。從詩的內容來看,他全部的作品劃分為兩個時期:前期是從民國十二年到廿六年,歷十四年:後期是從民國廿八年到卅八年,共計十年。前一時期,戴望舒出版了三冊詩集:《我底記憶》(上海:水津書店,一九二九):《望舒草》(上海:復興書局,一九三六);以及《望舒詩稿》(上海:上海雜誌公司,一九三七)。這三冊詩集反映了戴望舒的感情生活,而且是沉湎於一種懷舊的感傷的生活中,這段時期作品的特色就是「記憶」。後一時期他只結集一冊《災難的歲月》(上海:星群出版社,一九四八),集中所收作品的性質相當龐雜。一部分是他在抗戰前夕實驗的象徵技巧的作品,一部分是他的感傷之作,另一部分則是受日本人監禁的刺激而作。後二部分表現他家庭生活的挫敗,與政治局勢的動盪,作品的特色便是「災難」。比較之下,戴望舒在後期已有意掙脫從前那種狹小的生活圈子,但是時間已不容許他做更多的努力。一方面是他的健康情形日益惡劣,另方面是內戰正殷,使他已趨成熟的靈魂未能充分呈現出來。
一九三一年,《小說月報》發行到二十二卷便停刊,戴望舒一共發表了十二首《望舒草》中的詩。一九三二年五月,施蟄存主編的《現代》雜誌適時發行,他又發表了十二首。《望舒草》的精華,也大約就是這二十四首。當時他的鋒頭甚健,其中一首〈有贈〉就被編曲為〈初戀女〉,至今仍為人傳誦。原詩如下:

誰曾爲我束起許多花枝,
燦爛過又顦顇了的花枝,
誰曾爲我穿起許多淚珠,
又傾落到夢裡去的淚珠?

我認識你充滿了怨恨的眼睛,
我知道你願意緘在幽暗中的話語。
你引我到了一個夢中,
我卻又在另一個夢中忘了你。

我的夢和我的遺忘中的人,
哦,受過我暗自祝福的人,
終日有意地灌溉著薔薇,
我卻無心地讓寂寞的蘭花愁謝。


曲折的沒有出口的路——廢名的詩與詩論

廢名的路,是曲折的沒有出口的路。為什麽是曲折的呢?廢名寫詩,出現於二十年代初期,結束於抗戰前夕,正與新月詩派和象徵詩派相始終。這兩個詩派有一個共同的特徵,便是向西方文學吸取養分。廢名走的路線與他們完全不同,他是回頭往傳統的方向走,希冀從舊的事物找出全新的生命。如果西化的道路是直線,是捷徑;那麽,廢名選擇的道路便是艱難的,曲折的。但是,為什麽又是沒有出口的呢?在傳統的藩籬內求變,並非就是一條死路。廢名當年逆潮流而行,其見識,其精神,自有出人之處。只是他在崎嶇的道路行走時,迷失了方向,最後闖進了複雜而狹窄的迷宫。從他現存的詩論看來,可以瞭解他確實是以傳統為基礎,然而他苦心經營的作品,竟是孤絕的、夢幻式的玻璃鏡子,反映出來的盡是蒼白的自我。這顆純潔的靈魂,牢牢地把自己囚在象牙塔裡,這是新詩發展過程中的不幸:他走向沒有出口的道路,也象徵了新詩運動的一個錯誤。
……

廢名在一封給朱光潛的信中,自稱生平只作過三首好詩,即〈掐花〉、〈飛塵〉和〈宇宙的衣裳〉。他這封信寫於一九三七年,也就是他輟筆寫詩的一年。廢名說這段話的時候,也許不知道自己以後不會再寫新詩:不過,我們可以把它看做廢名的新詩經驗的一個總結,他回顧自己的詩作,並為自己推薦了三首好詩。那麼,批評家的看法又如何呢?朱光潛說:「無疑地,廢名所走的路是一條窄路,但是每人都各走各的窄路,結果必有許多新奇的發現。最怕的是大家都走上同一條窄路。」顯然,朱光潛的確非常欣賞廢名的詩風。不過,朱光潜並沒有指出,廢名的窄路是怎麽樣的路?也沒有說明他的新奇的發現是什麽?
廢名既已承認寫了三首好詩,我們似乎可以先從他的好詩來討論。除了〈飛塵〉一詩尚未找到,我們先看看〈掐花〉和〈宇宙的衣裳〉。〈掐花〉寫於一九三一年,共有九行:

我學了一個摘華高處賭身輕,
跑到桃花源岸攀手掐一瓣花兒,
於是我把它一口飲了。
我害怕我將是一個仙人,
大概就跳在水裡湮死了,
明月出來弔我,
我欣喜我還是一個凡人,
此水不見屍首,
一天好月照澈一溪哀意。

……

〈宇宙的衣裳〉寫於一九三七年,也是九行:

燈光裡我看見宇宙的衣裳,
於是我離開一幅面目不去認識他,
我認得是人類的寂寞,
猶之乎慈母手中線,
遊子身上衣,——
宇宙的衣裳,
你就做一盞燈罷,
做誕生的玩具送给一個小孩子,
且莫说這許多影子。

……

……
試以〈十二月十九日夜〉為例,全詩都是由跳躍的意象組合而成:

深夜一枝燈,
若高山流水,
有身外之海。
星之空是鳥林,
是花,是魚。
是天上的夢,
海是夜的鏡子。
思想是一個美人,
是家,
是日,
是月,
是燈,
是爐火,
爐火是牆上的樹影,
是冬夜的聲音。

此詩是典型的廢名的詩,細察它的技巧,與其說他運用象徵比喻的手法,不如說他大量動用「代換句」。全詩以四個主要意象為軸,即「燈」,「星之空」,「海」與「思想」,這些意象之間,沒有必然的連帶關係。詩的發展便以這個軸為中心,衍化成幾個不同的意象,這些延伸的意象又與原來的軸沒有必然關係。星之空為什麽是鳥林?為什麽又是花又是魚?大概只有廢名能夠解釋。〈十二月十九日夜〉沒有主題,沒有結構,讀者只看到機械式的意象轉化。如果說,這是廢名當夜的直覺記錄,我們承認;如果說這是詩,我們則抵死否認。

但是,類似這樣的詩,在廢名的創作中可謂不勝枚舉,而批評家也交口稱讚,並為文推薦,實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例如紀弦就極力讚美廢名的〈街頭〉,說它是「一首好詩,一首新詩,一首好的新詩,一首新的好詩」。〈街頭〉原發表於戴望舒主編的《新詩》上:

行道街頭乃有汽車馳過,
乃有郵筒寂寞。
郵筒PO
乃起不起汽車的號碼X,
乃有阿拉伯數字寂寞,
汽車寂寞,
大街寂寞,
人類寂寞。


盛放的菊花——聞一多的詩與詩論

〈詩的格律〉是初期詩人的一個有意義的反省。在第一代詩人裡,如胡適、劉大白、劉半農等,都沿襲舊詩的格律創作新詩,他們並沒有想到要創造新的格律;後來他們大多回頭去作舊詩,主要是走不出新路。聞一多提倡新的格律,是一個突破。事實上,這也是他對自己的一個反省。在文中,他先攻擊浪漫主義,他說:「顧影自憐的青年們一個個都以為自身的人格是再美沒有的,只要把這個赤裸裸的和盤托出,便是藝術的大成功了。」從這段話就可看出他對浪漫主義的批判。他認為,沒有規矩沒有約束的浪漫,就是一種偽浪漫。
他從視覺與聽覺兩方面建立詩的格律。視覺的格律指節的匀稱與句的均齊;聽覺的格律則是詩的格式、音尺、平仄與韻腳。質言之,便是包括音樂的美 (音節),繪畫的美 (詞藻),以及建築的美 (節的勻稱和句的均齊)。聞一多指出新詩的格律不同於舊詩,主要有三:一、新詩的格式是層出不窮的,舊詩則只有一種;二、新詩的格式是根據內容的精神製造成的,舊詩的格律與內容不發生關係;三、舊詩的格式是既定的,新詩格式可以由創作者的意匠隨時構造。這就是「相體裁衣」的主要内容,其目的在反對舊詩的僵硬形式,且進一步節制自由詩的氾濫。為符合「相體裁衣」的要求,他主張創作者應注意詩行的字數與頓數。字數與頓數的關係很密切,頓數整齊的話,字數必然整齊;反過來說,字數整齊,頓數就不一定整齊。追根究底,頓數是最重要的質素。
所謂頓數,就是音節。聞一多又把音節分成音尺與字尺,他舉四行詩為例:

說到這兒,門外忽然燈響,
老人的臉上也改了模樣;
孩子們驚望著他的臉色,
他也驚望著炭火的红光。

他分析說,此詩的音節是以「二字尺」與「三字尺」構成的,譬如:「孩子們/驚望著/他的/臉色」與「他也/驚望著/炭火的/紅光」,也就是每行有四個音尺,分別由兩個「三字尺」與兩個「二字尺」構成。音尺的次序不必固定排列,但必須固定音尺的數目。如果每行的音尺固定,每行的字數也就整齊了。他說:「絕對的調和音節,字句必定整齊。」所以從表面上看格律詩,其形式如刀切過一般,也就是俗稱的豆腐乾詩,但內在的節奏卻富於變化,且有規律。
音尺理論的提出,對自由詩是一個很恰當的節制,給予中國新詩初期的創作者有一個憑藉。當時新詩剛剛脫離舊詩的窠臼,白話詩如河水決堤,似乎只要分行,便可成詩。聞一多主張用固定的音節以約束白話的放縱,他的原意是不錯的。可是,他限頓以後,又進一步限字,彷彿給新詩加了兩道枷鎖。以他的理論印證他的創作,就很容易看出「相體裁衣」的得失。
《死水》是中國新詩史上的第一冊格律詩集。就其藝術成就而言,遠超過了《紅燭》時期的作品。《死水》的主題詩便是〈死水〉,這首詩既實踐了他的理論,也表達了他這時對現實的態度。詩的第一節是: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
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
爽性潑你的賸菜殘羹。

這是典型的「二字尺」與「三字尺」組合的詩,每一行都有四個音尺。「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在節奏上簡短有力,每行的音尺數目固定,因此字句就絕對整齊,每行是九個字,符合了他自己的限字的說法,也就是他說的「建築的美」。從詩的內容來看,當時他看到的中國,是一片軍閥割據的局面。〈死水〉是中國停滯不前的寫照,他希望死水的中國能夠腐化一切已經腐化的,到達盡頭,才能產生新希望。所以詩的最後他說: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這裡斷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讓給醜惡來開墾,
看他造出個什麽世界。

有誰推薦more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