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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我香港,我街道2》
2022/01/20 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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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我香港,我街道2

「世上存在著無數這樣的小街……」,胡晴舫如是說,「總有街貓」。那麼邊緣,毫不重要,以致只以「第三」命名,曼哈頓也有一條第三街,胡都住過,胡見證了第三街的「縉紳化」,但她記得她當初的模樣。她記得,而且寫下來了,從此深埋於心靈土壤中。原來駱以軍曾經在大角咀住過三個月,經歷了港式春天,幾乎以為自己是培養液裡的草履蟲,行走在老區,觸目都是老人,他說,「連打著赤膊扛鋼條的也是老人」。從未見人寫香港老區如此傳神。他在香港沒找到與台北對應的街道名字,但發現香港有那麼多街道的名字取自樹木, 還有浣紗、琉璃、漁歌、銀影的詩意。他看到了。看著言叔夏迷失在香港的大廈名字與各式招牌中,我會心微笑。「而香港其實是座後巴別塔之城罷。」她真的看得懂香港的樓群。她在四座皆是普通話而廣東話愈趨愈弱的燒臘店中,執著於說台灣國語。是的,魚蛋粉要怎麼翻譯他自己?我要對言叔夏說一聲「謝謝」。楊佳嫻寫道,「一切的意義或許都算事後」;西洋菜街,樓上書店,最難吃的叉燒飯,崢嶸與悲傷都在其中。佳嫻都懂。黃麗群住在蘇杭街上的酒店,想起家族故友大林,「她在天母的家中總是長年儲藏了一條來自上環的迪化街」。一句話網盡此地他鄉。打算下一次來還是要住在同一間酒店,三個月後反送中運動爆發,十八個月後港版國安法通過,二十四個月後,大疫到來。黃麗群記下。
都是香港的知心。
——
陳慧,〈一片冰心在玉壺〉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87973
我香港,我街道2:全球華人作家齊寫香港
編者:香港文學館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1/04/08
語言:繁體中文

【內容簡介】
《我香港,我街道》集合54位香港本地作家書寫香港街道,出版一年後,續作《我香港,我街道2》更引入外地視角,輯一「我的城裡有你的街」邀請曾經或當時居於外地的作家寫書寫與香港一條實存街道同名的外國街道,穿透名字背後所蘊藏的歷史文化,瞭解香港與外界的無形聯繫,例如台灣作家房慧真寫灣仔的太原街與台北的太原路,胡晴舫寫香港的第三街與紐約曼哈頓的第三街,澳門作家袁紹珊寫澳門天神巷與香港天后廟道。輯二「那裡的香港人」邀請居於外地的作家,寫香港一條實存街道上的一個人,包括台灣作家言叔夏、黃麗群、楊佳嫻、騷夏,與現居外地的香港作家廖偉棠、洪昊賢、沐羽、惟得等人。除了專業作家,輯三「我城漫遊」的作者群亦有香港舞蹈家、政治人物、社區工作者與素人學生,更能顯香港日常生活與庶民視角。

Excerpt
〈祝願道〉/ 楊彩杰

……

巴黎近郊的聖佐治德輔道 (Rue des Vœux Saint Georges) 大概就是這樣一條街道,沒有最顯出巴黎特色的林蔭大道和豪斯曼式樓房,沒有鴿子成群成群地略過,四季的交替只有觀察天空才能看得出來。當然,你更加不會看到這裡的人怎樣生活,怎樣相愛,又怎樣死去,因為這條街基本上是一條繞著新城勒魯瓦港 (Port de Villeneuve Le Roi) 的工業街道。街上立著的最大建築物是椅面窗簾維修店、汽車維修廠、軟管供應廠、船舶經銷商和資源回修站。而隔著這些工廠和商店的,是幾塊長了野草和稀落樹木的空地。
……

同樣叫德輔道,香港的德輔道卻精彩得多了。先不論其他,它的名字便賦予了它一定的獨特性:「德輔道」可能是香港唯一一個以法文命名的街道。而德輔 (des Vœux) 一詞,是香港第十任港督——一個祖上來自法國北部,後來移居英國的人的家族姓氏。德輔道西段的前身是「寶靈海旁西」,日佔時期,德輔道被改名為「昭和通」。寶靈、德輔、昭和,單從名字的多番變化,你便知道這條街道與香港的歷史緊密地扣在一起。事實上,沿著德輔道中和德輔道西附近,我們的確可以看到香港現存一批最古舊的建築物,如西港城、西區警署、香港終審法院大樓、德輔道西207號唐樓等。西港城建於1906年,前身是舊上環街市的北座大樓;西區警署建於1902年,前身是海員宿舍;香港終審法院大樓建於1912年,前身是香港立法院大樓,日占時期曾被徵用為日本憲兵總部;德輔道西207號唐樓建於1921年,樓下地舖多次易主。你看,這些德輔道的古舊建築物,就和它們所處身的街道一樣,都有各種各樣的前世今生,都藏著說不盡的香港歷史故事。
……

香港德輔道最特別的聲音可能是電車的叮叮聲,因為電車是港島區特有的交通工具,它自1904年開始便在港島北區沿海岸線行走。《胭脂扣》中的如花三十年代殉情,八十年代回魂來到陽間,她也說:「我最熟悉的也只是電車。」然而,二十世紀初象徵著先進與現代的電車,隔了五十年,反而是懷舊情致的表現。小說有這一段:「電車沒有來。也許它快要被淘汰了,故敷衍地悵惘地苟活着。人們記得電車悠悠的好處嗎?人們有時間記得嗎?」如花回陽八天,臨別破執時輕輕一問:「不知道我再來的時候,還有沒有電車?」有的,電車到了現在仍好好地在街道上敲著它的叮叮聲。劉以鬯約在二千年寫了一篇散文,叫《九十八歲的電車》,寫的就是電車的聲音,其中一段說:「九十八歲的電車不再用嘹亮的玎玎朗誦古體詩,為了突出自己,決定在嘈雜的噪音中改吹喇叭。」當中寫的其實是香港回歸後,電車一度以「笛笛」聲代替「叮叮」聲一事。
……

話說回來,Des Vœux 在法文是一個不常見的姓氏,它同時也是祝願的意思,如同於英文的wishes,所以如果不用音譯而是用意譯,德輔道可以叫祝願道。祝願甚麼呢?嗯,祝願不論是這邊的精彩或那邊的平靜,生活都仍有一點摯愛的東西。

在這些平庸中  生活顯然已被
虛度,然而還有這樣的日子
當每個街角把它自身轉換成
一個陽光照耀的驚奇、一幅畫或一個警句,
停靠在集市旁的獨木舟、港口的蔚藍、
營房。仍然有這麼多值得寫,都值得讚美。
——Derek Walcott
《沒有還有》


https://believermag.com/no-opera/

on such banalities has life been spent
in brightness, and yet there are the days
when every street corner rounds itself into
a sunlit surprise, a painting or a phrase,
canoes drawn up by the market, the harbour’s blue,
the barracks. So much to do still, all of it praise.


〈維多利亞港的梨〉/ 言叔夏

香港的大樓在google地圖上原來是有名字的。那麼為人指路的時候,就可以島一樣地指引出那些星叢般的漢字了:黃氏大廈。美明大廈。高基大廈。我只在許久以前台北的某些路線公車上比如城南或木柵一帶,遇過類似的站名:金山大廈。崇倫公寓 (它們究竟在哪裡?),卻從沒有真正在路上指認過它們來。它們變成一幢幢只存在意義沙漠與字詞折射裡的樓。但香港的老樓不同。它們實打實地坐落在一個又一個街口,每幢樓在地圖上竟很耗功夫地皆有它自己的翻譯。某某Building。某某Mansion。究竟是英譯中文唸成了某某,還是中譯英字的諧音某某呢?那些皮膚般的某某,以其表面薄而透光的漢字,帶著一種奇異的混血意味,找不到起源似地。奇怪的是我每一字都讀得懂,但字字皆顯得可疑。我第一次到香港,就覺得滿街的中文招牌莫名有一種推理氣氛。那些斗大字面寫著「五金百貨」、「李藥房」、「香港仔魚蛋粉」的店招,在細小的九龍街道上相互疊沓,忽而竟都像是它自己的翻譯。它們自由地脫隊、落鏈,像一盤散亂的棋錯落在櫛比鱗次的街道,意興闌珊碰到了一些字再產卵生下了另一些字,如同母魚:柯士甸街是什麼意思?窩打老道又打什麼老道?某日在一尋常的鬧市茶餐廳座邊菜單裡 (四座皆是廣東話的拗音所形成的低漥漩渦),我十分驚恐地知道:士多啤梨並不是一種梨。牠是一隻脫隊的漢字有天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梨。如果牠一直就這樣待在牠自己的夢裡,會不會有天醒來,牠也真的變成了一隻梨?
……

不辨方位的時候,就用高樓指路罷。我沿著傾斜的彌敦道步行去到尖沙咀,再從尖沙咀折返,終抵達旺角。途經重慶大廈。重看不下上百回的《重慶森林》,我真以為那樓就在梁朝偉中環傍山公寓的電梯旁。現實裡的重慶大廈和彌敦道上的其他高樓排排並列,好像那電影只是把它從一群樓的隊伍裡叫喚出列。那些樓群像一條條道路從地平線的彼端拔起,梯子一樣地直抵天聽,是一種垂憐的姿勢。那些樓之盡處,極高極高的天上,真有一個聽人說話的神嗎?而香港其實是座後巴別塔之城罷。塔上垂墜的藤蔓結實纍纍的英語、粵語、普通話……
……

彌敦道的盡頭就是維多利亞港。許多好女子烈女子來來去去此城,有的走進了書裡,轉身從書中又踩踏出來,將此城活活地踩進了書頁裡。我總分不清究竟是張愛玲寫了白流蘇的香港,還是白流蘇的香港活過了張愛玲。一個小說人物若活比她的作者長,那麼那小說裡的城,即使在書裡傾塌了無數回也會再平地起。而維多利亞的女王頭紮起了髮髻一轉身就叫做蘇麗珍。那身段,白皮膚的,黃皮膚的;在這夜的彌敦道上,那些琥珀般凝固在冰塊裡的漢字,也終於在這時代的冰塊咚一聲滑落杯底之際,將香港夢成了一隻梨。那梨在晴朗沉穩的維多利亞港裡載沉載浮,有時久久地浮出水面,像是一隻探頭換氣的海魚。若一個城市的語言能法術般使草莓變成梨,它大抵沒有辦不到的事。傾城之際,那梨自己就是自己的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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