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天都坐進一隻怪獸裡，而真正決定牠下一口吃掉哪裡的人，是我們自己。

有一次坐在車裡，我看著前方的道路發呆。

紅燈亮著，車子一輛一輛停在路口。陽光落在擋風玻璃上，前方是一條筆直而安靜的道路。綠燈亮起，車子同時往前。

就在車子開始移動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們一直說，汽車是在「前進」，可是，如果換一個角度看，它好像正在把前面的空間，一口一口地吃掉。

車頭往前，前方原本可以使用的空間，就少了一點；再往前，空間又少了一點。我們坐在車裡，只覺得自己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卻很少想過，汽車究竟是怎麼做到這件事情的。

也許它根本不是在移動，它只是在不停地吃。

而且，汽車並不知道自己要吃哪裡。是坐在裡面的人，轉動方向盤，決定牠往左吃、往右吃，還是一直往前吃。

我開始覺得，汽車很像一隻住在城市裡的怪獸，而駕駛者，就是牠的意志。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怪獸吃掉空間之後，發生的事情。

前面有行人，行人可能停下來等待；汽車準備轉彎，旁邊的人可能需要減速或讓行；一輛車停在路邊，後面的車可能必須繞行。

這時候我才發現，汽車吃掉的，好像不只是空間。

以下就是我的思緒幻想：

一、汽車其實是一種空間掠食者

如果汽車是一隻怪獸，那麼車頭就是牠的嘴巴。

道路，是食物，方向盤，決定牠下一口要吃哪裡。

一個人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握住方向盤，汽車便突然有了方向。往左轉，牠吃掉左邊的空間；往右轉，牠吃掉右邊的空間；踩下油門，牠開始快速吞食前方。

於是，一個原本只有兩隻腳的人，突然擁有了一副超過一噸重的鋼鐵身體。他不需要親自走過那條路，只要踩下油門，汽車便替他把中間的距離，一口一口吞掉。

所以汽車真正奇怪的地方，是牠其實沒有自己的意志，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哪一條路比較漂亮，也不知道遠方有什麼，真正決定方向的，是坐在裡面的人。

人類，是這隻怪獸的意志。

我們握著方向盤，決定牠往哪裡去，也決定牠下一口要吃掉哪一塊空間。

一條原本空曠的道路，當汽車駛入之後，便開始被重新分配。車道裡有車，路口有車，路邊有車，地下室有車。城市甚至必須挖出一層又一層的地下空間，只為了讓這些怪獸吃飽之後，有地方休息。

而最有趣的是，城市裡從來不只有一隻怪獸。

你有你的汽車，我有我的汽車，他也有他的汽車。每一個人都坐進自己的鋼鐵身體裡，握著自己的方向盤，朝著自己想去的地方前進。

直到有一天，兩隻怪獸同時看上了同一塊空間，你想往前，我也想往前，你的車頭想吃掉這一塊道路，我的車頭也想吃掉。

於是，我們發明了紅綠燈，發明了車道，發明了停止線，也發明了交通規則。

表面上，我們是在管理交通。

但如果換個角度看，也許我們只是在替一群每天都想吃空間的怪獸，制定一套用餐規則。

紅燈亮起，你先不要吃，綠燈亮起，現在輪到你。

城市就這樣，在一個又一個紅綠燈之間，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可是，怪獸真正麻煩的地方，還不是牠會和另一隻怪獸搶食物。

而是「牠吃掉的空間裡，本來就住著其他人。」

一個行人走到路口，汽車來了，行人停下來等待。汽車右轉，行人可能多等幾秒；一輛車要切進車道，旁邊的車踩下煞車；一台汽車停在路邊，後面的車開始繞行。

汽車只是向前移動了一點，可是某個人的腳步，卻停了下來。

這時候，我才突然發現，汽車吃掉的，好像從來不只是空間。

二、汽車同時也吃掉別人的時間

空間被汽車吃掉之後，並沒有真正消失，它只是從原本可以自由使用的空間，變成了汽車正在使用的空間。

而當一輛汽車佔據某一塊空間，其他人就可能必須重新安排自己的位置。有時候往旁邊退，有時候繞一段路，更多時候，只需要等一下。

三秒、十秒、一分鐘。

對駕駛者而言，汽車往前一公尺，只是一公尺的前進；但對路口另一端的人而言，可能就是一段等待。

於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汽車得到空間，別人交出時間。

一輛汽車右轉，行人可能等幾秒；一輛汽車併線，旁邊的車可能踩一下煞車；一輛汽車停在路邊，後面的車可能多繞一圈；一輛車在路口多停幾秒，後面的車流便可能慢慢累積。

一個人的幾秒鐘，看起來微不足道，可是城市裡有成千上萬輛汽車。

一個人等五秒，另一個人等十秒，再另一個人多等一個紅綠燈，那些零碎、細小，幾乎不值得被記住的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堆積起來。

最後，我們看見一條長長的車龍，密密麻麻的車燈，在傍晚灰暗的天空下排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線。

俗稱「塞車了。」

可是，如果換一個角度看，也許那條車龍裡堆積的，不只是汽車，還有無數個人的等待。

有人晚了十分鐘抵達公司，有人錯過公車，有人因為繞路，多花了二十分鐘，有人原本想去的地方，最後乾脆沒有去了。

那些時間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留在道路上。

所以，汽車也許是一種很奇怪的「空間×時間轉換器」。

它向前移動，佔據的是空間；而當空間被它使用，周圍的人，有時候就必須拿出自己的時間來支付。

你向前一公尺，有人停下三秒；你搶到一個車位，有人繞了一圈；你提前通過一個路口，有人因此多等一個紅綠燈。

於是，汽車與城市之間，存在著一筆看不見的交易。

你拿走空間，別人可能付出時間。

可是，我們每天都只計算自己的時間。

今天開車，比走路快二十分鐘；今天提早五分鐘抵達；今天少花半個小時在路上。

我們心裏自然覺得「我省下了時間。」

可是，時間真的被省下來了嗎？也許沒有。

它有時候只是被重新分配了。

你得到的五分鐘，可能不是憑空出現的。它可能來自自己的效率，也可能來自交通系統裡無數人的等待、減速與繞行。

那個人為你停了一下，這個人為你讓了一下，另一個人因為車流，多等了一個紅綠燈。

沒有人把那些時間交到你的手裡。

可是它們最後，卻可能變成了你的「提早抵達」。

想到這裡，汽車就突然變得有些可怕，但也有些迷人。

因為我們不能否認，它確實替人類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它把遙遠的地方拉近了，把幾百公里的距離，縮短成幾個小時。它讓我們可以在清晨離開一座城市，傍晚抵達另一座城市。

它吃掉了空間，也替我們縮短了人生裡某些漫長的距離。

所以問題似乎又回到了最開始。

如果汽車真的是一隻吃掉空間的怪獸，我們真的希望牠消失嗎？

也許，我們需要這隻怪獸，也許答案並不是，也許我們根本不希望牠消失。

因為我們之所以坐進汽車，不只是因為懶，有時候，是因為我們真的需要牠。

需要牠吃掉家與公司的距離，吃掉城市與城市之間的距離，吃掉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那幾百公里的距離。

我們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音，前方的道路在車燈照射下向黑暗裡延伸。

我們踩下油門，那隻怪獸又開始吃了。

一公尺、十公尺、一百公尺。

它不停吞掉前方的空間，而我們坐在牠的肚子裡，等待抵達。

所以，汽車到底是不是怪獸？

我不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只知道，人類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情，如果距離阻擋了我們，就想辦法把距離吃掉。

我們發明了輪子，發明了船，發明了火車，最後，發明了汽車。

我們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想辦法讓世界離自己近一點。

所以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不是汽車吃掉了多少空間，也不是它拿走了多少時間。

而是當我們坐進這隻怪獸裡時，我們究竟願意讓牠吃掉什麼？

有些時候，牠吃掉的是一條街道；有些時候，是別人的幾秒鐘；有些時候，牠吃掉的卻是一段原本需要我們走很久、很久才能走完的距離。

而我們坐在裡面，看著窗外的城市快速向後退去。樹影、招牌、房屋、路燈，一個個被甩在身後。前方的空間不斷消失，目的地卻越來越近。

也許人類真正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我們一邊害怕怪獸，一邊又不斷餵牠。

因為我們知道，只要牠願意繼續往前吃，我們就能抵達那些徒步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而方向盤，仍然握在我們手裡。

下一口吃掉哪裡，依然由我們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