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裸模蘇紫紫
裸模:畫布之外的現實
《107調查》第30期 2012-04-15
「公然自詡首創模特兒之功,教育何事,學校何地,先生非藝術叛徒,乃名教叛徒也!馬路上雉雞逐客,尚在昏夜,先生以金錢勢力,役迫於生計之婦女,白晝現形,寸絲不掛,任人摹寫,是欲令世界上女子入於無羞恥之地方也。人而禽獸之不若矣……」
此番對裸體繪畫藝術的痛罵發自上世紀初上海總商會會長朱葆三之口,文中的「先生」指的是劉海粟。
劉海粟是現代中國第一所美術學校「上海國畫美術院」的創辦者,也是第一個將人體模特這個職業引入中國的人。
時過百年,隨著中國社會的開放,搞藝術的「先生」們已得到普遍承認與尊重,但裸模這一職業仍飽受爭議。
2011年初,裸模蘇紫紫在網上迅速躥紅。一時間,有關裸體(人體)藝術的討論甚囂塵上。
裸體藝術是人創造的以裸體人的形象為媒介的一種行為展示藝術,包括裸體雕塑、裸體繪畫等。人們的眼光往往只停留在裸體攝影和年輕貌美的蘇紫紫身上,然而鮮有人知曉,在美術學院的課堂裡、畫家藝術創作的工作室裡、甚至學生們備戰高考的畫室裡,還有一群為生存隱忍,為藝術奉獻的裸模們。
劉姐,34歲,來自雲南。十七歲那年,她在老家無意中看到《成都日報》上中央美術學院(下文簡稱「央美」)招聘人體模特的廣告。好奇心驅使加之可觀收入的吸引,她來到了北京,走進了這個行業。
「當時央美缺年輕漂亮的人體模特。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事,人家都誇我長得好看,我說那我去做吧。」劉姐笑言。
「裸」保障
當裸模,每個小時二十塊錢,一個月最多兩千多塊錢的收入,並不足夠在北京這個物價高企的城市維持生計。 劉姐告訴記者,為了生活,她還要去做小時工和一些清潔打掃的零工。裸模的收入已大不如前,並且很可能受到模特公司的壓榨。
「現在央美工資太低,不夠生活(費用)。十多年前,在飯館工作,四百塊錢一個月。而在央美,十八塊錢一小時,一個月一千多。後來在畫家家裡管吃管住兩千五一個月。到現在兩千一(個)月,可現在的兩千連以前的一半兒都沒有。」
據劉姐介紹,條件好的裸模都選擇去私人的有錢的畫家畫室,央美的裸模多為中老年人。為尋找裸模,記者走訪了北京舞蹈學院、中央民族大學和中國人民解放軍藝術學院,隨機采訪的幾位外形姣好的女學生均表示,無論是私拍(攝影)裸模還是畫室裸模,都沒有做過,也沒有聽說過有任何同學做過這樣的工作。 與平面模特或者T台模特相比,畫室裸模的工作收入微薄,很難吸引女大學生們。
另一位男性裸模,藺叔,55歲,天津人。十年前在海河游泳時偶遇天津美術學院的一位老師,在該老師的介紹和建議下入行,兩年前來到了央美。
「沒有做其他工作,年紀大了,其他的工作也不合適。」藺叔的平均月收入為1600-1700元,全部來自當模特的報酬,比在天津的收入多出30%到50%。日常支出大概佔收入的一半,他住在央美附近三百多元的地下室裡,每天省吃儉用。藺叔離開家鄉天津一個人到京城打拼,只為增加點收入給女兒辦嫁妝。
央美招聘人體模特的程序簡單直接,一般在各大報紙上刊登招聘廣告,有意向的就到央美應聘。但據劉姐透露,很多藝術類院校,如清華大學的美術學院(下文簡稱「清華美院」),都將招聘的工作承包給模特公司,由模特公司提供模特。
然而,去年(2011年)劉姐在清華美院當模特的經歷使她完全失去對模特公司的信任。劉姐通過模特公司找到這份工作,可是工作完成後卻遲遲拿不到工資。她聽說,通過這種方式招聘,院校相關負責人與公司雙方均在其中抽取一定利益。「原本清華美院的報酬為25元一小時,給模特公司卻是22元一小時,模特的收入僅剩下18元一小時。太剝削人了!」至今劉姐提起此事仍憤憤不平。
劉姐還披露,現在北京最大的模特公司就是她以前的裸模同事蘇珊(音)開的。「那人也挺黑的,據說,她接了一萬塊錢的活兒,只給模特們五千塊,掙了好多錢。」
記者找到一家自稱北京規模最大的可信(公司名)模特公司,向其詢問裸體模特的中介工作的具體流程。該公司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所有模特與該公司或與學校之間都沒有任何協議,模特僅在工作結束後與模特公司結賬。「人體模特一般不跟公司簽約,為期兩周的工作就兩周結一次賬,工作只有一天就按天結。模特只要上公司來結賬,我們這兒都有單子。」當記者再問道是否會保障裸模隱私時(如畫像、個人信息等),卻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什麼隱私啊?這東西沒有人說,什麼協議都沒有。」
協議的缺失,為行業內許多糾紛埋下種子。據近日《新京報》報道,裸模小眉因宋莊畫家王宏崢未經其本人准許就擅自發表其裸體畫像而起訴畫家。一審裸模勝訴,法院判決畫家賠償30萬。畫家不服判決上訴,案件進入二審。向前追溯,類似的案件時有發生。1989年,中國美術館舉辦全國首屆人體油畫大展後,畫中的模特起訴主辦人侵犯其肖像權和隱私權,其合法權益得到了法律保護。2009年,一素描模特訴出版社討肖像權,朝陽法院卻駁回了模特的訴訟請求。
沒有協議,裸模的權益就只能倚靠人與人之間單薄的信任。
劉姐告訴記者,人體模特行業內亂象叢生。不規范的模特公司及一些藝術院校的招聘機構裡藏污納垢的情況,使為生計打拼的裸模們苦不堪言。
「裸」到底?
裸體,情色,人們經常會輕易地將兩者聯系在一起,甚至畫上等號。裸模收入微薄,還要面臨受到被騷擾的危險。
「他剛開始就是覺得我的身體好看,屁股好看,老想來摸兩把。後來我和他講『如果你喜歡美女,那些比我們漂亮一百倍一千倍的在歌廳迪廳多的是,但是我們做人是有底線的』。我們的工作可能會讓人產生誤解,但是我們的心是乾乾淨淨的。」
「他」是在通州宋莊畫家村的一位姓夏的老師,曾試圖騷擾劉姐。劉姐的一番話打消了他的這個念頭,他也對劉姐產生了敬意。劉姐雖然遭遇騷擾,但她仍相信她的真誠能打動別人。
然而,除了真誠,警惕心對於裸模來說也必不可少。打著藝術的幌子,「引人入甕」的偽畫家不在少數。
另一次在通州宋莊畫家村的經歷,讓劉姐有了警惕與防備。在畫家村,劉姐到了一個自稱為畫家的人的畫室裡工作了一天。而在那一天中,該「畫家」想盡一切辦法想與劉姐發生關系,可是未能如願。「明天再說吧,你讓我考慮考慮。」劉姐說完便快步逃出了畫室。「他就是打著招聘裸模的幌子,抱著嫖妓的心態。」 之後,劉姐拒絕了那位偽畫家的所有來電。
記者查詢到一則發布在北京朝陽易登網上的央美研究生院的人體模特招聘廣告,廣告上寫明的報酬為60-70元每小時。當記者以應聘模特的身份聯系到負責人John時。對方立即要求與記者進行QQ視頻通話,稱「先要看看條件」。被拒絕視頻通話後,對方聲稱提供合同保障模特的肖像權,並將報酬提高到了90元一小時,稱是練習需要,工作地點在通州畫家村。第二天,記者再次與該招聘人員取得聯系。當再次被問及工作地點時,對方又稱「不在央美,教學本部在慧忠北裡」。這次對方稱聘用人體模特的目的是創作與寫生,而不是練習。回答記者的問題期間,對方依然不斷要求視頻通話。當記者答應並開始連接後,發現對方並沒有攝像頭,無法看到對方的樣貌。
隨後,經查實,央美研究生院的地址並不是對方所說的通州畫家村。
位於北京通州宋莊的畫家村,是北京著名的藝術創作中心,吸引不少了藝術家進駐。畫家村中創作畫室居多,也有一些專門經營山水等寫意字畫的畫廊。記者走進幾間畫廊,均未看到人體畫像。一家畫廊老板告訴記者:「現在賣畫主要還是看畫家的名氣,我們這兒還沒有賣過人體畫。」創作畫室大多是loft,畫家的生活與創作都在其中進行。在一位名叫高大壯的畫家的畫室中,牆上掛滿了風格各異統一的抽象畫,畫家告訴記者:「我畫的基本都是底層人民,通過抽象的方式表達深層含義。人體畫在學生時期畫的比較多,那是基本功,我們現在自己創作基本不用模特。」
在畫家村,裸模的需求並不大。
「裸」非恥
做裸模給劉姐帶來的壓力,常人無法體會。
「家裡人都知道我做這個工作。沒有家人支持我的工作,包括父母。現在我離婚了,前夫家裡的人嫌我這個工作不好,人家願意找一個坐台小姐都不願意找我這種人。」然而劉姐並沒有因為離棄與家人的反對就退出這一行,「我覺得怎麼應對要看自己。人家歧視你的話,沒必要較真。女人在哪個家裡頭生活都得靠自己。無所謂,人家不接受你嫌棄你,就走唄。」
劉姐告訴記者,壓力不只來自於家人,還有外界的誤解。「一般人看你,就像你連坐台小姐都不如的感覺,所以中國女孩做裸模還是別讓家裡人知道,也別讓鄰居、朋友等身邊的人知道。」但是,並非身邊所有人都帶著有色眼鏡看待劉姐的工作。「原來我有些朋友是做導游的,帶一些外國人跟我們玩。人家問我是干嘛的,我說做人體模特,那些外國人特崇拜我。」
在劉姐看來,在央美的模特工作總體上是輕松愉快的,充滿藝術的氣息。可是在一些同學眼裡,劉姐的工作並不值得尊敬。在一節人體課上,劉姐曾經與一位來自東北的女孩發生爭執。那位同學想要照劉姐裸體的照片,被劉姐拒絕後,用大話嚇唬並威脅劉姐。在劉姐的回憶裡,那位女孩對裸模不屑一顧,像對待傭人一般。
這樣的歧視,男裸模藺叔也遭遇過:「還是有人看不起我,對這份工作有看法。」不過與劉姐不同的是,藺叔有支持他的家人。藺叔的老伴在下崗後,也在天津美院當起了人體模特。另外,北京的男裸模不需要全裸,要求穿內褲工作,這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尷尬。
男女裸模承受著不同程度的輿論壓力,他們中大多數人同樣抗拒外人。劉姐帶記者來到央美,約有十多個裸模正在招聘辦公室外等待工作安排。見到記者走來,他們的神情變得不安,盡量避免與記者眼神交會。
這樣的情況,劉姐早有意料,但她仍略顯困窘,「跟你們聊聊天,對他們也沒有什麼害處啊。」而藺叔更理解他們的回避。首先,跟記者講述自己的工作他們不會得到金錢收益之類的好處。其次,裸模在別人看來並不是一份光彩的工作。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職業, 他們更願活在黑暗中。
「裸」美麗
當初劉姐入行的目的很純粹,為了一份工作,和在當時看來可觀的收入。隨著工資漸漸縮水,收入早就不是劉姐留在這行的理由了。
對於劉姐來說,這份職業記錄著自己的青春,有關於藝術,有關於人生。
「我97年就來到央美了,對這個地方也有一些情結。我喜歡大學裡的那種氣氛,看看來自全國各地的年輕人,心裡面挺感動也挺感慨的。在這裡,有很多小孩對我們特別尊重。有一些多年前我給他們當模特的同學,現在都已經在央美當老師了。見了面,感覺就像親人一樣,所以我圖的不是央美的那些錢,而是它給我故鄉、娘家一樣的感覺。」
當被問及現在仍在央美當老師的同學時,她略帶羞赧地回應,其中一位是她的初戀,所以不方便回答。
後來,劉姐笑著告訴記者一些她的畫像都已經載入「史冊」了,刊登在一些畫家的作品集裡。「我覺得的這份職業挺高尚的,像好多我認識的北京的姐妹,她們都給名畫家當過模特。我覺得這一輩子也沒有白活。一輩子能夠以這樣的方式留下青春,也挺好的。」
劉姐還告訴記者,她打算以後寫一個關於裸模生活的劇本,希望能拍成電影,讓人們知道裸模這個群體的存在。「人要有夢想!」劉姐笑著說。
和劉姐走在央美的校園裡,不時能看見迎面走來的學生主動向劉姐打招呼。應記者要求,劉姐聯系到了央美油畫系某班的班長,並帶記者進入畫室參觀。當記者詢問劉姐是否能給她的畫像拍照時,劉姐大方地答應。
「這張好看,就照這張吧!」劉姐指著一幅她的畫像說。
畫像上的劉姐靠坐在紅布沙發上,神情自若,無一絲扭捏,自信的眼神穿透畫布。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