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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13 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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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代的我們,生活在別處。法國詩人蘭德的那句名言,米蘭·昆德拉的同名小說,就是青春時代的一個最好見證和概括。誰沒有一個浪跡天涯的夢啊,又有小說家們做指引,比如金庸構筑的武俠夢,瓊瑤構筑的愛情夢。別嘲笑一個凡夫俗子做白日夢,這實在是世人的天性:正因為自己在現實中相貌普通、際遇平凡,在都市的洪流中忙亂掙扎,所以才存著一個個綺麗的夢,有艷遇、有奇遇,成功在無心的發現中唾手可得,得意、失意時,身邊都有花樣女子做伴。這樣的夢里,傳奇與溫情一樣不少。   對于一個充滿憧憬的年輕人來說,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真正的生活總是在別處,總有對未知世界的向往和想象。原處,是身邊狹窄、平庸、實在的日常生活,被每天的衣食住行所填滿,枯燥乏味、毫無色彩,正是為了逃脫惱人的生存現實,人們才賦予自己激情和夢想,向往遠處。而平靜和孤寂,只屬于日暮黃昏。   曾經看過一個《紅樓夢》的結局。不是黛死釵嫁,寶玉出家,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凈,而是湘云為丐、寶玉做更夫,雪夜重逢,結為夫婦。張愛玲說她看了這個舊時真本,感覺“石破天驚,云垂海立”,是啊,永遠不能忘記這樣的《紅樓夢》,那樣的寶玉、湘云讓人黯然:生活已然那樣不堪,最愛最眷戀的人已經遠去,為什么不去死,不化煙化灰,飄然而去?一定要茍且活著,讓生命不再純粹絕決,而非要那么瑣碎悲哀,充滿無奈的煙火氣。   但成年后,經歷過職場,經歷過一些世事人情之后,我們會發現,那才是真正的《紅樓夢》,人生就是如此:生活其實在原處。世界真小,才是我們常常發出的感慨,人情世故的冷暖,才是我們常常要琢磨的課題。而真正的人生智慧,也不是大起大落,大開大合,而是能讓平庸凡俗的生活開出花兒來,變得多姿多彩。   真正的貴族,其實是精神上的一種氣韻,一種審美化的人生態度,有詩詞、丹青、音韻和各種愛好潤澤,外在的物質生活才能給予人幸福感。縱使世事無情,能奪去所有外在的東西,財產、地位、容身之地,但奪不去的是永遠能在生活中發現美、發現樂趣的精神。平凡困苦的生活里,還能給自己一個潔凈的環境;擁擠掙扎的境遇里,還能保有一顆溫和高貴的心,這才是真正的人生大智慧。能夠體會生活在原處,是我們成熟的一種標志。 +10我喜歡

老好人師傅郝為仁(小說) 李廷柱     郝為仁是我的師傅,他是機床廠的八級木模工。當年工廠里的工人工匠級別意識特別強烈,像郝為仁師傅這樣的八級頂級工匠少之又少,實屬鳳毛麟角,廠子里上上下下,對他特別的尊敬和倚重。他手藝絕對上乘。他制做下的木模既美觀大方,又規格精準。鑄造車間的工人們一看到就知道是郝為仁師傅做的模型,誰都想搶著使用。 郝為仁師傅不僅技術上有一套,又是機床廠有名的老好人。他為人和氣熱情,謙遜誠懇,與世無爭,吃苦耐勞,老實本分,為人處事,能吃虧就吃虧,決不沾公家和他人一點點兒光。他是廠里的五好標兵,每當廠子里給他發上幾塊錢的獎金以資鼓勵時,他不留一分全都買幾包香煙、幾斤瓜籽、糖塊分發給整個車間的人享用,因此郝為仁師傅在機床廠落了個“老好人”的好名聲。 郝為仁師傅早年喪妻,膝下育有一子,名叫郝宏,因妻子逝世時,郝宏只有三歲多年齡,他既要上班,又要照看孩子,實在兼顧不上。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他將郝宏送回農村老家,托付給弟弟和弟媳照料。到孩子七歲時,才接來到廠子里上了子弟學校。那時,郝為仁師傅已續弦了市周邊農村里的一個寡婦為妻(沒領結婚證,屬搭伙計型),其也帶了一個男孩,比郝宏小兩歲,名叫張峰。 八十年代末,郝為仁師傅時年六十周歲時,已到了退休的年紀,其子郝宏已在廠子的車間里干了好幾年臨時工了。張峰也在廠門口擺了個地攤賣從農村里販來的瓜里蔬菜謀生。 廠里勞資科的領導說:“郝師傅,你熬到站了,該退休了,但廠子的木模工房離不開你,我們還要繼續返聘你。你兒子郝宏再不用當臨時工了,立即轉為正式的。” 郝為仁師傅說:“衛科長,郝宏現如今就在廠子車間里面干著呢,我想讓侄兒郝輝頂替我,你看行不行哇?” 衛科長奇怪地問:“咱們廠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退休頂替,不給兒子而給侄兒的事情呢?這到底為的什么?你是否應該給我講一講詳情?” 郝為仁師傅說:“我弟弟一家對我有大恩,郝宏親娘去世時他還不到四歲,是弟弟和弟妹一手把他帶大的。我弟弟去年患肺癌去世了。他臨終閉眼時,拉住我的手,眼中流著淚說,讓我關照好這個侄子。現在侄子家里過得艱難,如果讓侄子頂替我上了班,就能稍微改變他家里的困苦情況,也算我對弟弟臨終心愿有個交代。” 衛科長瞇著眼睛沉思片刻,說:“您講的倒也算是個特殊情況,我向上請示一下,商量商量。不過,對于一個家庭來說,這也算是個大事兒,希望您和家里人在一起好好合計合計,商量商量,做到上通下和,不要鬧下矛盾。” 過了幾天,衛科長找到郝為仁師傅說:“郝師傅,您抓緊時間把您侄子郝輝的戶口、糧食關系等頂替手續辦了吧。防止事擱有緩,事拖有變啊!”說有變還當真有變。他續弦的老伴聽說此事后,極為氣惱,她怒氣沖沖地說:“咱兒子峰兒娃整天像憨憨一樣猴在廠門口擺個地攤賣點西紅柿、大白菜、瓜果梨桃,刮風下雨,日曬雨淋,受死罪了,能掙多點票票!現如今有個這么好的頂替當工人的指標,你為啥不給了眼跟前的峰娃?非要讓給那個遠在農村沒一點感情叫什么郝輝的小癟仔蛋子來頂替?你頂腦(頭)是讓叫驢踢啦!還是叫門擠扁啦!” 郝為仁師傅為難地說:“情況你不了解,廠里有規定的,頂替須同姓親屬的娃才允許的。”續弦的老伴說:“那還不好說,那還算個事!把張峰改成郝峰不就行了么!姓張頂屁用,只要能把娃轉為城市戶口,成了正式工人,吃上商品糧,端上個實打實的鐵飯碗碗,姓?0?3啥不一樣!我老實告訴你,你這回不把峰兒頂替的事兒辦妥了,你小心著,咱走著瞧,我跟你了不了,咱倆往后會有算不完的新舊賬!” 郝為仁師傅頓感有些頭痛,他惹不起那個如同母老虎一樣的后婆娘,他又去找衛科長,把剛才突發的新情況對他講了講。衛科長也感到有些棘手,難以處理,清官難斷家務事,遇到這種情形,你站在哪個方面都會惹得人心里頭不樂意。他說:“郝師傅,您后老伴既然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站在她個人的角度上好像也有一點點道理,但也讓人的確挺為難的。這樣吧,我們再商量一下,是否能從廠里自然減員的指標里勻出一個來給你。不過此事只是我的設想,決定權不在我手里,不管怎么說,我一定會努力爭取的。”衛科長又說:“郝師傅,你退休頂替之事,想不到里面套攪大著哩。我問你一句,這些事你兒子郝宏了解不了解?知情不知情?你和他商議過嗎?” 郝為仁師傅說:“郝宏不是正在車間里頭上著班里嗎?退休頂替這事把我攪乎得心里像一團亂麻似的,哪能顧得上與他通融,就給他說了又能頂什么用?” 衛科長說:“郝師傅,郝宏現在盡管上著班,可他只是個臨時工,這可是孩子一輩子的大事情,您可要惦量好,慎重考慮周到,妥善處理哪。” 有人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正在車間里埋頭干活的郝宏,他氣呼呼地找到郝為仁師傅,心中不平,直喘著粗氣說:“您是我親爸,我是您的親生兒子,你退休不讓我頂替,還弄了個自然減員頂替名額的指標,讓給了別人家的兩個娃子,你這是啥意思?于情于理實實地說不過去!沒見過你這當老人的這么辦事的!” 郝為仁師傅解釋說:“好娃哩,我還能錯待了你?你不是在廠子里正上著班嗎,以后湊機會就能轉了正的,他們兩個娃娃的處境太艱難了,你就暫且讓一讓吧。老爸沒法子,太作難了。” 郝宏身上的遺傳基因特強,和郝為仁師傅有許多相似之處,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和順,忠厚,善良,不計較得失。他乜斜了老爸一眼,看著他那難為的樣子,心里雖對此事感到憋屈,甚不舒展,但又能說什么呢。 當年和郝為仁師傅一起進廠,已退休或即將退休的老伙計們勸他說:你這種做法欠妥,退休子女頂替是國家對老工人年老后減少后顧之憂的優惠待遇的一項特殊政策。后婆帶來的崽子、侄子與親生兒子簡直沒法兒比,關鍵之時有天大的區別。古人說,養兒防老。你的做法是引火燒身,本末倒置,自討苦吃,將來說不定還要殃及兒孫輩哩,后悔莫及的,要好好考慮考慮。 郝為仁師傅執拗地說:“我不能對不起死去的二弟,老天爺給了這個機會,我一定要安置好輝兒這個侄子,這樣我才覺得沒啥虧欠的;后婆雖然與我沒有辦理結婚登記手續,可來到廠里共同生活也已好多年了,和真夫妻沒啥不一樣的,她帶的這個小峰娃娃從小就來到我的身邊,是我把他養大的,比親的還要親哩。也合該他命里有福,廠領導照顧了個自然減員的指標。辦好了這倆娃娃工作的問題,也算了卻了我的一樁大心事。宏宏娃他暫時干個臨時工,湊機會就轉成了正式的,這事先緩緩辦,不宜太得著急。” 老工友師傅們聽了郝為仁師傅的一番言詞,搖了搖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說:“老伙計,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哩。聽人勸,對一半。親情為重,不能代替。世上沒賣后悔藥的。但愿你能如愿以償,好自為之,不要弄下麻煩事。” 待那幾位老師傅走后,我試探著對郝為仁師傅說:“那幾位老師傅講的很有點道理,一拃沒有四指近,侄子就是侄子,兒子就是兒子,親情是最重要的,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希望您老能慎重考慮,千萬不要錯了主意,現在改變還來得及。” 郝為仁師傅看了我一眼,反問我:“怎么改變?為人誠實守信,多為他人著想才是美德,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出去的話,一口唾沫一個釘,人無信而不立。哪有屙了吃,吃了屙的道理。”郝為仁師傅在機床廠是出了名的誠實有信用度的大好人,他的一席話似批我又似教我做人的道理,臊得我臉紅發燒,再也無語。 經過一番周折折騰后,郝師傅的侄子郝輝與后婆的兒子張峰終于把戶口從農村遷移了出來成了城市戶口,進廠當了學徒工,成了上級注冊,有檔可存,正兒八經的正式工。張峰的姓氏并未改變,只不過是當時說說而已。而郝為仁師傅的兒子郝宏還繼續在車間里上班干活,不過只是個不計工齡,活忙了被叫去干干,活不忙就在家閑坐的臨時工而已。 日子過得真快,一晃郝為仁師傅眼跟前三個不差上下的男孩都長大了,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侄子郝輝在廠子里談了個對象,女子的父親是機床廠供銷科的科長,平時在供與銷方面免不了有吃點回扣與外快的進項,這在當年是人人心知肚明,個個皆亦知曉的事。其膝下僅此一女在機床廠里當會計,家中小日子過得滋滋潤潤的。女家的彩禮只要八千八百八(這筆錢在當時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普通工人每個月只能掙百元左右的工資),為圖個吉利數,按說要得也不算多,可對郝為仁師傅來說卻是個不小的數字。廠總務科隨即給將要辦喜事的侄子分得一套六十八平米的兩間窯洞作為新房,總算有了個落腳之地。侄子郝輝結婚后卻不在廠里居住,侄媳婦的二爸是在城中村東北莊當了多年的村長兼支部書記,手中有份量很重的權力。那時市里正搞城市規劃,政府畫圈占地,大搞城市建設,村長兼書記利用手中的權柄,趁亂之際也為侄女搶占了一塊偌大的地盤,建造了近兩畝地大的院落,蓋了一座別墅型的五上五下,具有三百多平米的樓房產業。郝為仁師傅做夢也想不到侄子郝輝會鯉魚跳龍門,咸魚大翻身,福貴撞門庭,招來財神臨門的好緣分。 緊接著后婆帶來的那個叫張峰的兒子也在廠里戀愛了個對象,女方家是離城二十幾里路半山區的一個村莊的一戶農民。女娃模樣長得耐看周正,家里卻因弟弟妹妹眾多,家境貧寒,十分困頓。女孩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聲稱財禮錢不宜太多,六千六,六六大順,圖個吉慶。這下又愁煞了郝為仁師傅。他又厚著臉皮東挪西借,幾乎求遍了所有的朋友親戚,老人家因此事東跑西顛,熬煎受累,心力交瘁,明顯地看到一下子蒼老了一截子。 張峰結婚那天,郝為仁師傅因積累成疾,臥病在床,身在診所里掛著吊瓶打點滴。是我與另外一個師弟從床上把他扶起來,攙著他老人家坐在婚禮佳賓的座位上,接受兩位新人莊重而虔誠地叩拜大禮的。婚房就占用在郝為仁師傅早年間分配的那兩間福利房的老窯洞里。他沒郝輝丈人的面子大,也沒有郝輝叔丈人的那權勢,只得打掃打掃、布置裝飾了一下那間舊房間作為婚房擠在里面,將就對付而已。 郝為仁師傅的親生兒子郝宏雖然比他兩個“弟弟”都大幾歲,但婚姻之路卻不平坦,讓老父親作難費盡了事。廠子里看上他的女孩子也不少,可一聽說他沒有正式工作,是個臨時工身份,都敬而遠之,退避三舍。轉正之事遙遙無期,臨時工的活兒能否保住還在兩可里。那時,廠子里已處于改革之時,相當一大部分工人下崗的態勢已成定局,打破鐵飯碗的呼聲相當強烈,好多正式工人已經或即將面臨被迫辭去工作,設法自謀職業,更別說郝宏雖干了好多年,已快三十歲的一個臨時工了。 不幾天,郝宏就被廠方辭退了。他失去了臨時工的活兒,想找個干的實在不易,就立馬成了農民在城里的“待業青年”了,窩在家里無所事事,靠老父親從不多的退休金里給幾個錢混吃混喝哩。 眼看著郝宏就奔三十了,再不給娃找媳婦算咋回事兒呢!郝為仁師傅猛然醒悟,著急起來了。這時郝宏的表叔來廠里給村里磨面的小鋼磨上加工一個損壞的小齒輪,了解到眼下這種情形,就對表哥說:“我們村有個黃花大閨女,模樣好,人品正,仗著自己是個高中畢業生,人長得又漂亮,整天挑不下,揀不下,高不成,低不就的都二十九歲了,還沒對象。在農村像她這樣的女子,都早抱上兩個娃娃了。愁得她爹媽整天著急地讓人給她快找婆家嫁人呢。這個岔口不錯,我回去給撮合撮合,拉扯拉扯。” 第二天,表叔就來廠里把郝宏領回去和那個叫蓮藕的姑娘見了個面。姑娘全家都覺得差不離,比較滿意。女方家倒沒有提出什么過分的要求,按當地的風俗聘禮只要六千六彩禮,結婚后須把妮子帶到城里生活,最好能找個臨時工的活計。郝為仁覺得這個好機會再也不敢錯過了,就滿口答應了女方家的全部要求。 +10我喜歡

杜素煥 01   又是好多天,陶葉沒走出家門半步。同事秋云一天三次打來電話,每次都問她在哪兒?干嘛呢?每次,陶葉都懶洋洋地回答,在家,看電視。問得不耐煩了,就提了提嗓門說,我除了在家還能去哪兒?除了看電視,我還能干啥? 出去走走啊,去朋友家、親戚家,也可以邀三兩個好友去游玩,哦,對了,你還可以去咱扶貧過的點看看呀,看看老百姓的幸福指數高了還是低了,看看郭支書的工作熱情升了還是降了。秋云說話向來是輕言輕語、不緊不慢的。 陶葉說,沒必要吧,我都退休了,再下去就是六個手指頭撓癢癢——多一道子了。 話是這么說,可她一想到扶貧點郭土樓村,心坎里就有一股微風吹來,清清的,涼涼的,爽爽的,又燥燥的,夾雜著一絲土腥子味兒。 三年了,陶葉頂烈日冒酷暑戰高溫地去郭土樓,沒白天沒黑夜地去郭土樓,風里雨里雪地里去郭土樓,她從郭土樓南邊的土崗前下車,步行半里地到村委會,又從村委會西側的竹林拐彎,穿行200米到行動不便的喬老太家,喬老太屋后住著一個老光棍,她每次路過都覺察到身后有雙眼睛緊緊地追著她,她故裝不知,視而不見地走來走去,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不知踏平了多少泥坎,又踩下多少落葉。 陶葉一次又一次尋思,如果她不去郭土樓精準扶貧,就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接觸到郭支書;如果不是郭支書,她就下不了決心與背叛她多年的男人離婚,如今,她退休在家,成了孤家寡人,內心的孤獨與落寞時常遍襲全身…… 她突然意識到是該出去走走了。 換上一身運動裝,又從鞋柜找出去年和秋云去香山看紅葉時買的安踏運動鞋,出門落鎖,把鑰匙和手機分別裝在左右褲兜,然后抹了下額前的亂發,打起精神走出小區。   02 出小區往北走,沒走幾步就看到健身器材有規則地固定在路東旁。路東旁的樹木長得好快,去年還是新栽的法國梧桐樹樁,而今濃密的樹葉繁茂得跟小帳篷似的。綠色的帳篷,隱約有微黃的葉片躲藏其中,給這片休閑健身之所平添了流動的色彩。 陶葉掏出手機,從不同角度把正在伸胳膊抬腿扭腰蹭背的幾位老者,連同這一個個綠色的小帳篷都拍了進去。她沒有寫心情配圖片發朋友圈的習慣,偶爾心血來潮隨拍些樹葉,多半是在百無聊賴時發給女兒。 唯一的女兒,大學畢業去了新疆,嫁給了大她十多歲的哈薩克人。平時,早早晚晚,能抱著小哈薩克與媽媽隔屏聊天便是日復一日的期待了。 陶葉后悔沒把女兒留在身邊。女兒同樣后悔沒有顧及媽媽的感受,甚至沒有想到媽媽會一天天變老,當老得生活不能自理時,還需要她的照顧。 媽媽是一個多么要強的人啊!在女兒的記憶里,她從來沒看到過媽媽的眼淚,因而,女兒的內心從來沒有被眼淚沖刷過的軟弱。 可就在早幾天,女兒跟媽媽視頻聊天時說,她做夢了,夢到媽媽帶她去郊游,走到荷塘邊,給她掐荷葉、折蓮蓬,媽媽不小心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掉進荷塘里……她四下張望,再也找不到媽媽的身影兒,卻在媽媽掉進的水面上看到許多許多飄起的小魚小蝦,她不知所措地呼喊著,快逮呀,快撈呀!逮上撈上了,媽媽就上岸了!女兒說著說著就哭了。 陶葉哄勸女兒,別哭了別哭了,夢與現實都是相反的,媽媽好好的呢!哦,女兒是不是想吃小魚小蝦啦?媽給你買,買四斤五斤的焙干寄去,你可以按媽教你的法子做你最喜歡吃的仔魚醬、螞蝦醬,適當放些辣椒或白胡椒,好吃得很哩! 就是沖著這夢境,陶葉決定去新華農貿市場買那歡蹦亂跳的小魚小蝦了,不歡不活的她堅決不買,早些時她去市場買女兒最喜歡吃的爬蚱猴,女兒提醒媽,一定要買活的,沒從網上看到嗎,一些失去人性道德的小商小販為了多賺些錢,竟喪盡天良在爬蚱猴的尾部用針頭注水,光注水還好說,無非是秤高秤低多花幾個錢的事,萬一注入膠水呢,說是食用膠,其實都是化學合成的,人吃了沒半點兒益處的。 平日里,陶葉粗枝大葉慣了,聽女兒這么一說,頓覺得自己除了對工作上的執著認真,生活細節也真是太不講究了,好比吃飯,她總是聽從姥娘說的那句“嘴是過道,吃啥都是過一遭”,想想,還真不是“過一遭“就那么簡單的事情。 陶葉遛達著來到了一個賣魚蝦的攤子前,攤子的主人好面熟。也不知為啥,自從她下鄉扶貧,她看見誰都覺得面熟。她問那攤主可去過郭土樓?回答說,俺姐家就在那兒。再問,你姐夫姓啥叫啥?回答,郭支書是俺姐的小叔子。呵呵,那就不說了,且問你這魚蝦可是自然生自然長,確定沒喂過添加劑撒過避孕藥?當然確定,這是俺家男人從河灘打撈自家吃的,忒多了,吃不完才拿來賣。陶葉瞄眼看了看那張淳樸憨厚的臉龐,覺得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容懷疑。 她蹲下身,本打算伸手挑挑揀揀,又一想手上是涂了護手霜的,女兒對味道特別敏感,她擔心護手霜的味兒會散發到魚蝦的體腹上,有可能洗好多遍都無濟于事,直接影響魚蝦的鮮味兒。 嗯,不挑了,這邊的魚和那邊的蝦,都要完,你報個最低價,反正我知道肉食類只有魚蝦沒漲價了。陶葉不自覺地說。 才不是哩,豬肉漲價了,羊肉牛肉雞肉漲價了,雞啦魚啦蝦啦的會不漲?這陣兒你沒有趕過集吧。女攤主說著,抿嘴一笑。 陶葉也跟著笑了笑,說,中中,咋都中,你先秤一下,看該多少錢?照岔口算。 女攤主說,好嘞,你請好吧,高高秤都有了,虧不了你。 想不到陶葉正起身站立時,眼前突然模糊不清,頭也隱隱地疼痛起來,伴隨短暫的干噦惡心……        03   陶葉有點兒疑惑不解,甚至后怕了。 以往,她也有過類似癥狀。有次她從家里掂了桶花生油給喬老太送去,彎下身放下油桶,不覺胃口一頂,差點兒嘔吐出來,她以為是來時喝了一包純牛奶的緣故,她平時不能喝奶,一喝就反胃,一反胃就嘔吐,一嘔吐就眩暈,像懷女兒時妊辰反應一樣。她發誓再也不喝牛奶了。可女兒說,奶還是要喝的,牛奶是最古老的天然飲料之一,被譽為“白色血液”,對人體的重要性可想而知。知道知道,不就是補鈣嘛,不就是增強體質嘛。女兒說,喝奶還降血壓呢,還預防中風呢。女兒告知媽媽一些喝奶的小竅門,可搭配燕麥片或雞蛋液煮了喝,也可把純奶發酵成酸奶涼了喝,喝酸奶不但不反胃,還養胃、提高免疫力呢。她相信女兒的話,從此便按女兒說的變著法兒喝奶了,喝著喝著竟不大排斥了。 她覺得這癥狀并非是喝奶造成的。又有一次在郭土樓,她和村委會的幾個人正在加班加點地填寫《貧困戶精準扶貧明白卡》,忽然感到四肢無力,頭疼頭暈,眼花繚亂的,就放下筆,輕微地閉了閉眼睛,郭支書看在眼里,沒吭,以為她在思考什么問題,可再扭頭看時,卻看到她眉頭緊鎖,嘴角也跟著咧了咧,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這時,郭支書才問,咋啦?累了還是餓啦?陶葉鎮定了下神情,說,沒事,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有點兒頭暈。說著挺了挺脊背,強打精神掂起筆桿,又快速地寫了起來,可就在加餐領取面包時,她的頭跟裂了似的,再也忍耐不住,就請了假,打車回家了。回到家吃了兩片安乃近,飯也沒吃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次日早起,陶葉把這癥狀跟秋云粗略說了幾句。秋云說,你肯定是過度疲勞,不可能有啥大病的。停了停又試探著問,他,現在還跟你置氣嗎?都這么大歲數了,女兒又不在跟前,就甭再吵鬧了吧。陶葉說,不吵了,也不鬧了,倆人一年半載都見不了幾次面,還吵啥呀,也沒勁兒吵鬧了。說著,滿臉的苦相。當著人的面她是沒有這苦相的,即便在女兒面前也沒有,她心胸寬闊,性格豁達,秋云說她是強女人,并補充說強女人跟女強人是不一樣的,強女人專指要強的女人,是在性格和想法做法上比較堅定比較堅韌比較堅強的那種女人,而女強人是對專注事業并獲得成就的女性的一種稱呼。陶葉說,休說啥強女人、女強人的,我最近咋總覺得自己跟一個快要飄落的樹葉一樣呢?……秋云說,別瞎說了,就你這心態,就你這精氣神,三十年四十年的也落不了。唉,誰知道呢,但愿沒有啥意外,但愿我能托你的吉言健康地活著。陶葉輕輕地嘆了口氣,說。 為了健康地活著,陶葉改變了生活方式。以往她愛熬夜,如今不熬了;以往她愛吃剩飯,如今也不吃了;以往她吃飯講味道,如今也講營養了。她給自己退休以后的生活定了個切實可行的計劃,先報名參加模特隊,再繳費上個書法班,哦,學古琴古箏也不錯,她有個叫琴的初中女同學,弟弟就是開琴院的,她隨女同學去過琴院兩次,并從那里了解到古琴也稱瑤琴、玉琴、七弦琴,她問琴的弟弟,古琴好學嗎?弟弟說,好學,參加一個集訓班,保你兩天識琴譜,三天就讓你會談一曲《滄海一聲笑》。呵呵,那好那好,趕明我和你姐一起來學。陶葉笑瞇瞇地說著,心里卻在想,其實我是最適合學畫畫的,小時候我一筆就能畫個小兔,長大了隨便一畫就能把荷花畫得出神入化,多才多藝的二哥總夸我有藝術天賦,我要是學畫畫,說不定真能畫出個名堂來,對,那就學畫畫,一定學,學畫梅蘭竹菊,等畫好了,就裝裱個四條屏掛在女兒書房,也可以考慮送給郭支書幾幅。 咳,怎么想起他來呢?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跟他也沒啥交情,不就是工作上的關系嗎?可工作上有關系的人多了去了,為啥偏偏想起他?何況,從身份地位上來講,他是我的下級,對于一個下級,我至于恁上心嗎?陶葉問自己。 而此時,陶葉考慮的最多的還是她頭疼頭暈干噦惡心的癥狀,她準備去醫院檢查了,讓秋云跟著,但不能對女兒說。   04 晚飯后女兒手機發出視頻聊天,陶葉切換成語音通話。女兒問,怎么啦媽?媽說,不便,在衛生間呢。女兒噗嗤一笑,說,跟我還有啥好避違的,嘻嘻。下面的話媽就聽不清了。 語音掛斷。瞬間女兒發過來一個搞怪的表情包。媽發了個問號過去。一行小字蹦蹦噠噠地跑過來,媽,知道嗎?吳老師成單身了。媽明白女兒的話意,早些時女兒跟媽說起她最尊敬的吳老師的老伴患了肺癌,已晚期了,不知哪一天吳老師就是孤家寡人了。媽責備女兒,別說些不該說的話啊,媽不愛聽。女兒撒起嬌來,說,人家不是關心媽嘛,媽反正是一個人了,正常的家庭組合,有什么呀,再說,我了解吳老師的為人,他耿直善良,溫和慈祥,還燒得一手好菜……媽打斷女兒的話,說,行了,別再貧嘴了,媽剛過幾天安生日子,吃飽了撐的嗎?女兒嘀咕,一個人,形只影單的,連一個說話的都沒有,多孤獨多寂寞呀,真不讓人省心。媽板起臉,神情非常嚴厲地說,行了,把你自家的小日子過好,讓媽省心就謝天謝地了! 一個話題轉入另一個話題。 女兒說,媽,我有了。有了,有了啥?二胎,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打算要二胎的,想不到這么快就有了,今天查出來的。媽心頭一怔,好像有塊木錘敲了她一下,她喃喃地說,有了,就有了,有了就有了唄,需要媽為你做些啥?女兒沉吟片刻說,我是這么想的,媽,你若計劃開始新的婚姻生活,我再需要你都不指望,你若沒有別的計劃,我就要求你來幫我帶孩子,最起碼,你能天天陪著我,我也能天天伴著你,都省心了。 女兒的話說的也對。陶葉何嘗不想跟女兒一起生活呢? 可她有了自己的小計劃,計劃走模特,練書法,學畫畫,古琴古箏就不說了,可她不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這計劃。都說,長輩過的是晚輩的日子,晚輩過的是長輩的影子,家家戶戶過的日子都是踩著影子走。于是她說,給我兩天的考慮時間,再回答你。 陶葉去市公療醫院體檢去了,她本來要去市人民醫院的,可秋云說去人民醫院要掛號排隊等候,一大早去,等著等著也得多半天,公療醫院就不同了,她婆妹是這里的頭頭,婆妹一出面,醫生都迎著她的臉,到她那兒看病甭說不用排隊,有可能連檢查費都省了,不是一般二般的交情,我才不動這關系呢。陶葉說,咱倆,誰跟誰啊,可咱去檢查不能圖省錢,關鍵是要檢查準了。那還用說?公療醫院也是正規醫院,各種醫療設備都不比人民醫院差,你看看那里住的都是啥人,多是有頭有臉的。陶葉抿嘴一笑,說,別說是人,小貓小狗也有頭有臉哩。 陶葉哪里知道,秋云堅持托關系看病,是有良苦用心的。來前,她就打電話跟婆妹說了,檢查結果若無大礙也就罷了,萬一是不治之癥,千萬別直接跟患者說,病歷上也別寫那么清。秋云知道好多病癥不是病死的,而是嚇死的,盡管她知道陶葉內心很強大,但再強大的內心也有自己的衰弱之處。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陶葉搶先一步接過單子。接過單子她也看不太懂,可她從走進ct室那刻起,就分明覺察出一種不祥的征兆,特別是從秋云她婆妹的眼神里,更是讀到了同情、憐憫和無助。此時,她的頭部又扎扎地疼了幾下,好在沒有眩暈。她拿著單子趕快找專家會診,把秋云撇在身后。 陶葉不愧為是深入基層的,她會套話,也會掩話,經她一套一掩,真實病情便透露出來。紙是包不住火的。 腦膠質瘤,是個什么鬼?陶葉自言自語。 秋云上前拉住陶葉的手,小聲說,你別往心里去 肯定是誤診,明個兒我請假,陪你去省醫院檢查好不好?省腫瘤醫院有我最好的閨蜜,她是護士長,多年不見,最近才聯系上的,我想她會給咱提供最便利的條件。 陶葉苦笑著,搖了搖頭問,再便利的條件,能把絕癥檢查成沒病嗎?   05 醫生建議她住院治療,陶葉當即回絕。她想起電影《唐山大地震》里的一句話,大地震跑不掉,小地震不用跑。由此聯想到疾病,是不是可以這么說,大疾病治不好,小疾病不用治? 小時候,陶葉就聽老年人說閻王爺定生死,一個人從出生那天,就被定下了死日,人該咋死是一就的,“生死簿”上寫得一清二楚的,閻王爺掌管著呢,閻王奶奶也改變不了,要不咋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陶葉知道這話有迷信色彩,是唯心論,是老思想,可恰恰是這些老思想,才讓一個個快入土的人看得開看得淡,免去好多痛苦。 陶葉也看得開看得淡,她對秋云說,人生只是個過程,最終都有個終結,只是有早有晚而已,無所謂的,走,咱回去,趕快離開醫院這地方。 有人說,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還有人說,醫院是見證生老病死的地方。可在陶葉的意念里,醫院是鬼魂出沒的地方,那些以收受病人家屬紅包為能耐的所謂專家、名醫們都是吸血鬼。陶葉討厭這個鬼地方,不是萬不得已,她無論如何也不愿來這地方的,她覺得好好的人在醫院呆久了也會窩病,何況是有病的人呢? 走出醫院,秋云牽著陶葉的手走向一輛出租車,陶葉抽開秋云的手說,我好好的呢,你別當我是病人行不行?秋云沒有理會,反倒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這讓陶葉很生氣,她猛地甩開手臂,轉身拐向一條岔道。 岔道很窄很小,還有點兒彎彎曲曲,像郭土樓村的羊腸小道,陶葉經常走在這樣的小道上,看田野里的莊稼長高了沒有,成熟了沒有。去年比這個時候早些,秋季汛期,大雨下了兩天一夜,整個豫東大平原都一片汪洋,有好多微友都配上圖片發了朋友圈,走,去豫東看大海!陶葉對此很是不滿,心里說,都是無聊之人無事犯神經,也不想想老百姓的日子可咋過,好多下鄉扶貧干部幾乎是徹夜無眠。無眠,不是躺在床上干瞪著眼睡不著覺,而是和村民、村委會眾成員一起戰斗在抗洪救災第一線。第二天,陶葉感冒了,高燒不止,嘔吐不止,連打兩瓶吊針才見輕,就是在她打吊針時,她得知縣文聯主席張淑盈因心臟病突發,閉目在基層……陶葉心里咯噔一下,頭也隨之一懵一疼,淑盈主席才四十多歲呀,上有老下有少,正是領家過日子的時候,正是單位提拔重用的時候,她跟淑盈的關系很好的。 走在羊腸小道上,陶葉仰頭問天、低頭問地,如果沒有那場大雨,如果淑盈不工作在扶貧點,她會輕易犯病嗎?即便是犯病,難道搶救不過來嗎?心臟病,跟它奶奶的腦膠質瘤,有沒有可比性? 走在羊腸小道上,陶葉想起《圣經》里的話:世人共有兩條路,一條是主耶穌的道路,也叫作窄門小路,這條路要引導人進入永生;還有一條路是寬門大路,要引導人進入滅亡。走在寬門大道上的人,可以為所欲為,似乎是自由的道路,但結局是可怕的,因為此路的末段通到地獄;那窄門小路,卻是通到天堂。《圣經》上還說:要從某地到某地去,第一要先認清了道路,若是某地與某地之間沒有道路,是永遠去不了的。陸地也好,水路也好,空路也好,總是得有一條路。陶葉讀過《圣經》,起初是同學琴逼她讀的,后來是她自覺自愿讀的,但她沒有從頭至尾通讀,而是斷斷續續讀了一些,她跟琴說,開頭“創世紀”很吸引人,可讀了沒幾頁,就是一嘟嚕一串的名字,這個生那個,那個生這個,讀著讀著就暈頭轉向的,不知道誰生的誰了,倒是“傳道書“和“箴言”好看些,像醒世名言、名人警句,耐心閱讀仔細品讀受益匪淺的。琴說,那你就好好讀,那字字句句都閃著光呢,總有照亮你心坎的時候。陶葉說,不能多讀,我是共產黨員,信仰的是中國共產黨,我不能犯政治上的錯誤。琴淺淺一笑,說,什么呀,還公務員呢,不知道政府有宗教局嗎?宗教局就是管各宗教派別的,有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基督教……無論哪一教派,都是讓人向善的學好的,都是貼民心合民意的,你可不要曲解啊。 走在羊腸小道上,陶葉不時左右觀望,觀望那一棵棵白楊樹,那飄絮成災的白楊樹,不是早就下文砍伐了嗎?怎么還挺挺拔拔地長著,耀武揚威地長著?瞅那片片楊樹葉,長得跟巴掌似的,不時地隨風拍著巴掌,風大,它拍的急;風小,它拍的緩。拍什么呢,拍!陶葉忽然想起一句“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鬼拍手”指的就是這白楊樹。哦,看那棵白楊樹,樹下怎么都有落葉啦?陶葉手指某個方向,跟身后的人影兒說了聲。 秋云晃在后面,卻沉默不語。   06 陶葉回家躺在沙發上直望著天花板發呆,心里反復思索著,腦膠質瘤,腦膠質瘤…… 拿出手機,陶葉輸入關鍵詞百度搜索:腦膠質瘤,別名腦膠質細胞瘤、神經膠質瘤,是由于大腦和脊髓膠質細胞癌變所產生的、最常見的原發性顱腦腫瘤,也是由神經外胚葉演化而來的膠質細胞發生的腫瘤。病因可能遺傳高危因素和環境的致癌因素相互作用所導致。臨床癥狀為頭痛、嘔吐、視力障礙、感覺障礙、偏癱、語言障礙、共濟失調等。其危害可影響視覺、聽覺、運動、語言、呼吸、神經系統等,惡性者可危及生命。并發癥為肢體活動障礙、精神癥狀、顱內出血等。手術后的病理診斷可助于本病的確診。飲食建議加強營養、食易消化、清淡飲食。治療采取手術、放療、化療、X刀、γ刀等。術后復發快,預后差。 天哪,怎么會這樣? 陶葉頓時天旋地轉,頭暈眼黑,她雙手抱住腦袋,雙眼緊閉,雙唇緊咬,她眼眶發酸了,有淚水從眼角溢出,流過面頰,浸過雙唇,進入嘴里,她舌尖添了添,淡淡的咸,淡淡的苦,淡淡的憂愁油然而生。不錯,她很堅強,很堅毅,她不怕死,可她也不想死,她留戀這個世界,留戀女兒。女兒懷孕二胎,單等著她的回話……可意外事情發生了,她該怎么辦? 把病情告訴女兒,是絕對不行的,女兒雙身子,身體重要,心情也重要。陶葉作為親生母親,關鍵時候不能幫襯女兒,反倒給女兒添麻煩,怎么可以?然而,生活中除了女兒,誰還是她的親人?父親早逝,母親十年前也走了,她有兩個哥哥,大哥在農村當了留守老人,二哥在市交通局工作,未退休就患下腦中風,偏癱了。難怪她會患這種病,原來有腦部疾病的遺傳史呀,想想父親生前可能也是患的這病,記憶里父親有段時間總是皺著眉頭,呲著牙咧著嘴,她問父親怎么啦,父親總回答,沒咋、沒咋,就是頭有點兒疼,忍一忍就過去了。那時家里窮,窮家破舍的卻要供養著兩個孩子讀書,父親抗著家庭的重擔,需要忍受多大的苦痛呀! 陶葉也要忍,為了女兒,為了女兒未出世的孩子,她要獨自忍受病魔的折磨。于是,她深思熟慮后給女兒發了段文字:女兒呀,媽跟你說,這兩天媽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想了好多好多,想來想去終覺得女兒的話很有道理,女兒是媽的貼身小棉襖,女兒的意思都是為了媽媽好,媽答應女兒,答應選擇新的婚姻生活,但媽媽想、想自己的事自己做主,這樣吧女兒,媽生活圈子里也有個單身的,媽用心處一處,看是否合適,如果合適的話媽就向前走一步,當然,也要征得女兒的同意……只是虧待了女兒,不能眼下就去新疆,不過媽也放心,你跟婆婆相處那么好,你婆婆又那么疼你愛你,這樣吧,等女兒快臨產時,媽再過去伺候月子,好嗎? 發出去兩分鐘不到,女兒就視頻過來,歡快的聲音說,好呀好呀,媽終于想明白了,女兒期待媽媽的好消息! 陶葉向女兒投去深情的一瞥,只是一瞥,眼簾就快速地拉了下來。她心虛,怕聰明的女兒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什么,她咬了下嘴唇,又重新抬起眼皮,鄭重其事地交代起女兒必須要注意的事項來:第一,要好好吃飯,一天三頓準時吃,中間餓了就加餐,記住不要吃零食,更不要吃那些垃圾食品,像油炸類、燒烤類、罐頭類,等等,更不要吃辣條子;第二,要好好睡覺,千萬不要熬夜看電視、玩手機,熬夜是隱形殺手,你知道的,每晚十點前一定要入睡。知道了,媽,我都知道!女兒打斷她的話。知道了媽也要說,三,早睡還要早起,起床后打開窗戶,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然后活動活動筋骨,慢慢地,緩緩的,也就是輕來輕去的,媽告訴過你,干啥都不要毛里毛糙的。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說了,媽要說的,女兒都知道。女兒不耐煩了,再次打斷媽媽的話。媽繼續說,知道也要再聽一遍,你聽好了,玩手機時不要插著充電器,電充滿了一定要拔下……哦,還有,你一會兒把你婆婆的手機號發給我,也可以把她的微信名片推送給我,我加她。行了行了,我現在有別的事,要掛斷了。媽急急地說,別別,還有最后一句,我手機最近出了些故障,你聯系不到我時千萬不要著急,不要著急哈! 耳邊響起一片忙音,陶葉不知道女兒聽到沒聽到她最后一句話。   07   陶葉向秋云提出兩點要求,一是不經她的允許,絕對不能把她的病情公布于眾;二是從今兒起,不要再跟她沒完沒了地通電話了,她需要安靜,需要休息,需要深度睡眠。 深度,有多深?秋云驚問。她擔心太深了陶葉會醒不來。 陶葉說,傻樣兒,不知道深度睡眠就是黃金睡眠啊,真是白癡。 秋云說,你才白癡呢,這兩天因為你我頭都大了,可你跟沒事人似的,真是服了你了。 陶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服不服的不說,就說病跟病不同,你以為我按醫生說的就能見得輕治得好?沒用,就是我把家產都花光了也沒用。 怎么能沒用呢?治療總比不治療強吧,何況醫學恁發達,多難治的病都有治好的可能……再說,有可能是誤診呢,我覺得還是去大醫院確診一下為好,讓活著成為一種對生命的敬仰,而不是對光陰的一種敷衍。平時說話輕聲慢語的秋云,此時竟然鏗鏘有力起來。 好好,再說吧,等我歇息幾天,再做打算。陶葉似乎被秋云的話打動了,又似乎不是。她輕輕地掛斷電話,輕輕地搖了搖頭,又輕輕地挪動腳步走向廚房。 廚房里很亂,早幾天她在市場買的小魚小蝦還泡在水盆里,昨天吃過的殘羹剩飯剩還冷在盤子里,一連兩頓用過的碗筷還泡在湯鍋里……她隨手把剩菜倒進垃圾斗,隨手把該洗刷的都刷洗干凈,耷眼看了看小魚小蝦已多半死去,活著的也是茍延殘喘,她伸手撈了幾個,又不知所措地放進盆里,此時,她多么需要有個人幫她做些事情。 人,好多時候是一個矛盾體。 陶葉突然有種遠走高飛的沖動。去年,她聽人說有這么個事,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去醫院體檢,體檢過后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差錯,結果錯拿了單子,患大病的成了患小病的,患小病的成了患大病的,患大病的心里一輕松,拿著準備看病的錢就去海南療養了,而患小病的心里一沉重,就按醫生的吩咐住院治療,兩個月后,去海南療養的回醫院復檢,結果病已痊愈,可患小病的已出院在家奄奄一息。這事奇是奇了,怪是怪了,奇怪的并不是事情的結局,而是事情的本身,環節上到底能出啥差錯,才能導致拿錯單子?除非重名重姓,除非姓名有一字之差,而這差錯恰恰被寫錯了,兩個人寫成同一名字了。如今看病都是憑身份證,不可能出現后者的錯誤。可重名重姓、又素不相識兩個人同去體檢,其本身也真是奇怪非常了。陶葉尋思,這事是在向人披露一個真相:病情不重要,心情才重要! 因而,陶葉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情。她決定,過兩天就去海南,去三亞,去有負氧離子的地方,去有天然溫泉的地方,她要帶上工資卡去休閑去養生,她要拿出所有的積蓄去享受去游玩,她才沒那么傻呢,把錢和時光都揮霍到看病上……她也不打算給女兒留什么家產,該給的早給她了,到最后,房子無疑是女兒的,足夠了,她只需對自己好些,再好些,她要用理性的消費換來良好的心情。 陶葉陷入深思……突然,一激靈,她想起有人欠她的錢,哦,是郭支書,郭土樓建養老院時,一時資金緊張,她不等人家張口就拿出三萬元去應急,郭支書打了借條的,說是很快就還上,卻一直沒有還。這事,她對秋云說過。得,我得找他要去,撇內不撇外,不然我太傻了。               08   借條跟離婚證放在一起。陶葉找出三萬元的借條,不自覺地瞅了一眼離婚證,只一眼,卻讓她揪心般隱痛。 揪心,不是當初的扎心,也不是后來的剜心。陶葉原以為離了婚就對男人失去了知覺,想不到每當她一個人獨處失落時,或深夜輾轉反側失眠時,內心就隱隱作痛。她怨,她恨!她的怨恨無休無止,只是埋藏于心,且埋得很深很深,任何人都看不出來。她無數次地想起,離婚二字說起來輕松,其實對于女人來說損失太慘重了,且不說家庭財產至少分去一般,就說精神上的折磨、情感上的撕裂也不是容易承受的,除非女人有了視她為寶的男人,她可以選擇再婚,那么,原來的男人就成為前夫,而后來的男人便是現任了。可在陶葉的思維意識里似乎不存在這個。她特指的男人只是丈夫。 此時,陶葉在想,要不要跟男人通個話?告訴他一些事情,女兒懷二胎了,我身體出問題了,或者說,我要出遠門了,女兒那邊萬一有什么事情,你多照應。女兒是媽媽的女兒,也是爸爸的女兒,她要把女兒往爸爸那兒推,以前她沒必要這樣,可現在有必要了。 又一想,不行,現在還不到我生死攸關的時刻,讓男人知道太早了反而沒什么好處……陶葉方方面面地考慮了一下,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男人跟她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離婚前她就說過,百年之后也不會跟他埋進一個坑里。男人說,這事你當不了家,我也當不了家,百年之后的事全讓女兒當家了。既然這樣,病情的事就讓女兒親口告訴她爸爸吧,只是我要好好活著,提著勁兒活著,活到女兒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過了滿月,最好過三個月,滿了百天。這樣,我死也無憾了。不想了不想了, 眼前,最當緊的事情是要錢,錢到手,我立馬就買動車票,等坐上車,再跟秋云發信息說,世界這么大,我還沒看完。 陶葉把借條和病單一同裝進手提包,又在屋里轉悠一圈,換上一件藏青色雙面絨大衣,臨出門,蹬上一雙半高跟拉鏈皮鞋,然后神情自若地把門鎖上。鄰居大嫂問她,干嘛去?她說,下鄉看看。扶貧工作不是結束了嗎,你不是也退休了嗎?還看,我看你是吃飽沒事干,瞎胡躥。鄰居大嫂逗笑。陶葉哪有心思與她逗?只是隨口一說,轉轉,遛遛。 車行半路,陶葉劃開手機,跟郭支書通話,在哪兒?對方回音,縣城,你聽亂糟糟的,也聽不清。陶葉問,什么聲音,干嘛呢?對方不回音了,想必是沒有聽見。于是,陶葉掛斷手機,發信息:馬上到郭土樓,有要事找你。 出門前,陶葉本想直接打電話說錢的事,可覺得這事不是電話里好說的,萬一他推脫一句,沒有,別來了,錢暫時沒有,再等一段時間。咋說?她只有把病情說出來,或者干脆拍張圖片,發出去讓他看,再補上一句,專等著這錢住院呢。這樣,郭支書有錢沒錢都得想辦法,可她患病的事有可能一下就傳來了,即便是吩咐不讓對外人說也沒用。外人是她的外人,不見得是他的外人。 郭支書回復信息:嗯,到了先歇歇,我盡快趕回。陶葉相信郭支書是講信譽的,他的人品在那兒擺著呢,他的人格在那兒放著呢,他當支書這幾年一心為村民辦好事辦實事,他為人剛正沒有私心,他家大廳懸掛著自己書寫的“無欲則剛有容乃大”,他是一個有信仰有擔當有情懷的好男人。陶葉盡往好處想,她覺得稍微往不好處想他都是一種罪過,都是對他人格的侮辱。   09 郭支書,小名風兒,大名郭東風。郭東風上高中時跟陶葉在同一所學校,但彼此互不認識,后來說起一個老師的名字,才知道是同屆不同班的校友。 本土本地的人,同為校友的不計其數,姑且不提。 且說陶葉到了郭土樓,一進村就被支書老婆接待去了“幸福養老院”。支書老婆不善言語,多余的話從來不說,不該問的話從來不問,從表面上來看,絕對是溫存賢淑的好內助,可通過多次接觸,陶葉發現她是一個很有個性很有獨立思想意識的女人。“幸福養老院”由她負責,郭支書是很省心的。 支書老婆給陶葉倒杯茶水遞過來,客客氣氣地說,您坐,請喝茶。陶葉接過茶水暖在手心,卻沒有落座,她頷首一笑對支書老婆說,你該忙忙,我找郭支書有點兒事,一會兒他就回來了。支書老婆說,好吧,我去伙房幫廚師揉面,今兒蒸酵子饃,大燴菜,雞蛋湯,說不定會對你的胃口。說完瞇眼一笑,轉身走了出去。 陶葉呷了口熱茶,感覺有點兒燙,就坐下來吹了吹,再呷一口,還是燙,索性起身去兌些飲水機里的冷水,爾后一飲而盡,然后接了杯溫的,又喝下,她不知道此時咋恁渴,都怪自己忘記帶水杯了,平時她出門都是把杯子倒滿裝進包里的。 坐等一個多小時,還不見郭支書回來,陶葉又發信息:到哪兒啦?怎么還不回? 手機鈴聲響起,郭支書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已經安排好,中午一起吃飯,咱見面聊,好吧,現在開著車呢,不多說了。 唉,這事弄得……陶葉心里突然很不得勁兒,是歉意?是內疚?還是慚愧?她說不清,卻似乎影響了村委會的工作,阻礙了新農村建設,這跟她的身份很不相符。 起身走走,跟老人們打個招呼說說話,看看喬老太是否也進了養老院,她生活半自理,吃喝拉撒睡不知習不習慣,還有后村的母子倆,兒子年近八十,娘九十六歲,算上閏年閏月都一百多啦,還眼不花耳不聾的,說話頭頭是道,去年陶葉帶記者采訪過她老人家,問她最喜歡吃啥,她說,雞蛋蒜,一天三頓地吃,從沒斷過頓,連感冒發燒都很少得。記者稱呼她“老壽星”,想必她現在身體還硬朗吧,陶葉想給她拍幾張照片,還想跟老人們合個影兒,她忽然對“幸福養老院”產生太多太多的依戀。她想,年老了,有個健康的身體,有個幸福的去處比什么都好。 開飯了,剛出鍋的蒸饅頭端來,屋里屋外都彌漫著濃濃的酵子味兒,絲絲的甜,絲絲的香,還有絲絲的酒味兒,醉人也醉心的。支書老婆告訴她,這回用的是酒曲酵子,是郭東風通過朋友在木蘭酒廠弄來的,走時送你一些,保準你吃了酒曲饅頭再不想吃別的了。說著,從饃囤里拿出一個熱饅頭遞給她嘗嘗。 嗯,真好吃。陶葉伸手掰開饅頭,一半放鼻子下面聞了又聞,一半張嘴咬了一口。嗯嗯,是好吃,真的很好吃,不用菜就能吃下兩個。 菜來了,菜來了!義工們說著端來兩盆大燴菜。陶葉偎到跟前細看,菜里有肉片,有粉條,有豆腐,有白菜,有丸子,噴香噴香的,有記憶中的年味兒。她咂了咂嘴巴說,肯定好吃,來,給我盛半碗。支書老婆不等義工盛出來,就端了個滿碗放到一張桌子上,招呼陶葉坐下來趁熱吃。 快吃完了,郭支書才大步流星趕來,一見陶葉的面就歉意地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讓你等這兒久,我先是去了建材市場,又去了銀行,為建村史館跑貸款的事,唉,都快把我急瘋了,走走,咱出去吃。 陶葉瞪了他一眼,說,吃什么吃,兩個饃,一碗菜,都快把我吃撐了。說著,拿出手機,讓郭支書給她拍幾張與老人們一起吃飯的合影。 支書老婆問老人們,知道不知道她是誰?喬老太搗著手里的拐杖說,知道知道,咋會不知道,俺一眼就認出來了,她到俺家去過。“老壽星”手翹大拇指,夸贊,好人啊,好人!她是專門下來扶咱的貧的,咱吃的這飯,就是她掏的錢…… 陶葉心里說不出的滋味兒。郭支書問她有啥事,她遲疑了一下說,沒、沒事,就是退了休沒事干,閑著無聊,出來散散心,正好也想來看看這養老院,太溫暖了,太幸福了,我竟然覺得跟回娘家一樣。 那就常來,要不,留下來當養老院的院長?郭支書的表情是認真的。 陶葉呵呵一笑,說,院長不院長地就免了,反正我當義工是蠻夠格的,這樣吧,等下月我要是沒別的事,就來享幾天清福。 好好,歡迎歡迎!郭支書說著又摸了摸后腦勺,補充道,估計下月資金松閑了,我才能把錢還你。 陶葉說,不急不急,看情況來再說吧。 回家途中,起風了,天驟然變冷,并有雨滴紛紛落下。陶葉打開手機看天氣預報,一條微信倏然而至:一層秋雨一層涼,風吹落葉滿地黃;瑟瑟寒秋已將至,學友莫忘添衣裳。 陶葉不覺吸了口冷氣,沉吟道:風吹落葉,風吹落葉……        10  次日晚,陶葉一夜夢魘—— 夢中她坐秋云的車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地方叢林茂盛,溝壑縱橫,險象環生。她問秋云,我們不是來看紅葉的嗎?怎么還看不到?秋云說,快了快了,過了前面那座山,就看見了。 那山,是什么山?陶葉再問。 臘山,另有個名字叫紅葉山,那山上的紅葉呀,就跟蠟染的一樣…… 秋云往下還說了些什么,陶葉記不清了,好像是說像明晃晃火苗,跳動的火苗,飛舞的火苗,火苗一樣的紅,應該是火紅吧。 可她萬萬想不到,還沒看到紅葉,就出了車禍,小轎車跟一輛迎面開來的小貨卡相撞了,偏偏那卡車上坐著郭支書的老婆,支書老婆從車上摔下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她眼睜睜地看著有血液從亂發中溢出……她想喊,嗓子癢癢的啞;她想動,渾身就跟繩索捆綁住一樣,動彈不得。秋云呢,秋云去了哪里?駕駛座位空空的,方向盤也歪向了一邊,她擔心秋云也摔了下去,可車門緊緊地關著呢,奇怪了,真是奇怪了! 急忙撥打110報警,語音提示不在服務區,報警電話也限制服務區嗎?她不知道。正急不可耐時,一彪形大漢過來,手持一把斧頭把車玻璃擊碎,而后瞪大眼睛吆喝她趕快爬出來,她可憐巴巴地說,我、我的腿,我的腳。那大漢猛地用腳踹開了車門,他伸手拽下她,死扯硬拉把她拉到山腳下。  山腳下落葉遍地,有黃的,有紅的,也有褐色的,陶葉知道褐色的樹葉是早早落下的,也有可能是早早地干枯在樹葉上隨風飄落的,她用腳趟了下落葉,嘩嘩作響,突然,落葉打著璇兒飛舞起來,迷亂了雙眼,迷離了神經…… 哦,起風了,疾風勁吹! 那大漢瞬間不見,不知被風吹到了哪里。陶葉奇怪地聽到風在唱歌,風在哀號,風在哭泣,她的頭突然很痛,痛到幾乎失去知覺。天,頓時黑了下來,黑暗中的她不停地呼喚著女兒的名字…… 夢醒。醒后的陶葉躺在醫院重監室。 重監室門口,秋云、鄰居大嫂、老同學琴、郭支書和支書老婆焦灼地等待著。 秋云說,她體檢身體沒幾天,說是腦膠質瘤,醫生建議她住院她不同意,還要求我為她暫時保密,不要跟她沒完沒了地打電話,打擾她休息,哪想到這么快就……唉! 鄰居大嫂說,她這怪脾氣我是知道的,平時不大言語,一張嘴就嚴肅認真的,你說生活咋能恁嚴肅?昨晚后半夜我聽見她家里有動靜,就起身趴在窗口聽,聽她一聲連一聲地呻吟,我才喊的人。 老同學琴說,虧你喊了人,不然,不知道現在她家里是啥樣子呢。 支書老婆打斷琴的話,說,別說了,啥都別說了,指不定有奇跡發生呢,咱都往好處想,多往好處想吧! 郭支書一直沉默不語,一直來回踱著腳步,一直心想著錢能辦成的事不算事,錢能看好的病不算病…… 陶葉的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來了,見秋云第一句就問,要不要通知女兒回來?秋云剜了他一眼,反問一句,你說呢? 重監室內,陶葉掛著吊水吸著氧氣,她不時地皺了皺眉頭,又不時地翕動著嘴唇,她口渴,她眩暈,她干噦惡心,她渾身都不是個味兒,她似乎又昏迷了,昏迷中,身子失去了平衡,像風吹落的樹葉,打著璇兒撲向大地……      +10我喜歡

姨奶如花 艾蕓   (一)   父親和我回到桃樹灣時,那個我該叫作八姨奶的老婦人已經火化成一堆骨灰裝進了一個黑色的小匣子。村子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迎上前來拉父親的手,說,福生回來了,好啊,回來送送她老人家。幾個老太太圍著我直嘆:真是有情有義的伢,你八姨奶沒白疼你。 靈堂設在一間光線黯淡的老屋里,一張鑲了黑鏡框的照片擺在堂屋的香幾正中,照片里的老婦人,花白的頭發梳得齊齊整整,在腦后挽了一個光滑的髻。臉上的皺紋細碎而密實,但很奇怪,它們透出的不是艱辛勞苦,相反卻有一種精致的味道。額下的一雙眼睛,松弛的眼皮掩不住曾經的美麗,然而,這美麗又似乎被一絲迷惘和希求交織的神色蓋住了。往下是鼻子,小巧而高直。嘴巴也是小巧的,緊緊地抿著,我腦子里突然冒出“櫻桃小口”這個詞,但這樣形容顯然不確切,或許它曾經是,但現在是一張蒼老的小嘴,嘴唇四周像臉部一樣也布滿了細碎而密實的皺紋。 這張照片終于讓我認識了八姨奶。   事實上,直到動身回桃樹灣前的那晚,我才第一次從母親的嘴里聽說了八姨奶這個人。那天下午,家里來了個鄉下的親戚。父親把我從書房里叫出來,指著坐在客廳沙發上年齡同他差不多的來人說,這是六舅婆。我好孩子一樣機械地叫了一聲六舅婆,剛想轉身進書房繼續我的工作,這時,大門開了,是母親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的六舅婆忙亂地站起來,怯怯地叫了聲:梅枝。母親愣在門口,盯著六舅婆看,一時沒認出叫她的人。她呆站了一會兒,臉色漸漸變得有些尷尬,她沒有答應,徑直走到廚房去了。 母親一向是熱情好客的,今天怎么對客人這么冷淡?我滿腹狐疑。 后來的情形是這樣的:我進了書房,母親一直在廚房摘菜洗菜。父親和六舅婆坐在客廳說話,主要是六舅婆在說。隔著半掩的書房門,我斷斷續續地聽見六舅婆向父親述說的好像是他們村里一個老太太的死。 “她死前要我進城來找你,就想見你一面,快落氣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直叫福生、福生……” 六舅婆的話大約是結束了。客廳里異常寂靜,在廚房里忙乎的母親也沒了動靜。 那天的晚飯吃得很沉悶,父親基本沒動筷子,坐在餐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母親也是一言不發,只不時給六舅婆夾菜。六舅婆放下碗筷時又叫:梅枝,鳥雀死了聲也哀,叫福生回去送送,在情在理!母親這時開了口。只聽母親說,一晃都快三十年了,我們老了,她死了,過去我年輕,做錯了一些事,傷了她的心……這些年,我們從不敢提起她……母親說到這里,父親手上的煙頭仿佛不經意地抖了抖,驚動小片小片的煙灰慢慢地落下來。 夜晚,母親一邊為我和父親打點行裝,一邊對我說起了舊事。   舊事的發端竟然是因為我。 28年前的一個春天,母親臨近產期,突然有一天在上班時發生大出血。父親趕到醫院時,躺在那家醫院產科急救室的母親已經不省人事了。主治醫生把急得臉色發黑的父親叫到一邊,簡要地解釋說,由于胎盤前置,幾乎完全覆蓋了產婦的子宮,導致大出血,產婦因失血過多已休克,胎兒的情況也很不好,就是說,現在母子均有生命危險,唯一的辦法是趕快做手術,大人孩子才可能有一線生機……年輕的父親抖抖索索地在手術協議書上簽了字。后來,母親進手術室剖腹生下了我。 以上這些,父親母親先前給我說過,我是知道的。每每過生日,想起自己的生幾乎讓母親丟掉性命,心懷感恩之余,對生命的艱辛代價和生死的無常及在一瞬間的起承轉合又獨有一份體悟。 那晚才知道,有關我降生和降生后的故事遠沒有結束。母親在產后由于體質虛弱,子宮收縮無力,再次發生大出血。生下我,母親九死一生,父親也忙亂得手足無措,他要照顧病床上的母親,又要喂養我。可初為人父,他哪里曉得怎樣喂養我?住在離武漢很遠的一個小鎮子里的父親的哥哥姐姐們輪流趕來幫了大半個月的忙,可那時,她們都有各自的生計要忙活,都有成群的小兒女需要照顧。父親焦頭爛額,精疲力盡。 就在這時候,八姨奶走進了我的家。 “你八姨奶是我帶到你家來的,不對,是你八姨奶求我帶她來的。”六舅婆不知什么時候走進房里來插了一句。 說起來,六舅婆和八姨奶并不是我家血緣很近的親戚,之所以這樣稱呼,是因為她們都是我那早死的奶奶娘家的鄉親,按輩分該這樣叫的。那時,六舅婆是個半邊戶,在村里的小學教書,她的丈夫是漢口一家工廠的工人,我父親在那家工廠做宣傳干事,彼此很相熟。六舅婆大不了我父親幾歲,八姨奶也大不過六舅婆十歲。八姨奶是住在娘家的老姑娘,在村子里同六舅婆最要好,不知為什么從小就喜歡我父親,聽說了父親家里的事后,就求六舅婆帶她到父親家做保姆。六舅婆開始不同意,經不住八姨奶苦求,后來也就答應了。 母親的月子是在醫院做完的。由于兩次大出血,她的身體極度虛弱,一直沒有奶水。回家后,保姆八姨奶給她熬雞湯,熬紅糖甜棗湯,熬糯米豬肚湯,她像婆婆一樣精心地調理母親的身體,母親一開始很是感激八姨奶.。 那時的八姨奶只有42歲,人生得好看,瓜子臉,丹鳳眼,皮膚也細膩,一點不像個生活在農村的婦女,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尤其讓母親滿意的是,八姨奶做事干脆利落,且特別愛干凈。她照料我,用母親的話說,“比親奶奶還要盡心盡力”。一天煮奶數次,每次都嚴格按父親教她的方法做,煮好后還要用細紗布過濾一遍,涼在一旁直至溫度適中才喂給我喝。夜晚怕影響母親休息,她將我的搖床移進她的房里,她甚至很少讓我睡搖床,怕我著涼,總是把我偎在她的腋下。 母親幾乎挑不出保姆八姨奶的毛病,可有一天,她回家來,推開八姨奶的房門,看到了這樣一幕:八姨奶坐在搖籃旁,解開衣扣,將自己的乳頭塞進我嘴里。她輕輕哼唱,身子左右搖晃,臉上溢滿了母親樣的幸福和陶醉。 “您這是干什么?”母親臉紅了。 “牛奶……牛奶沒來得及晾冷,毛頭,毛頭餓得哭……”八姨奶也嚇得不輕,她慌亂地拉下衣襟。 “你八姨奶的乳房,不松不垮,小小巧巧地挺立著,奶頭紅紅的,像極了一枚新鮮的草莓。” 我的母親——退休中學教師梅枝這樣描述42歲的保姆八姨奶的乳房。她還評價說,那哪像42歲的婦人的乳房,簡直就是如花的少女的嫩乳。 夜晚,母親對父親說起這件事。母親說,八姨奶不是個老姑娘嗎,怎么會想到給毛頭喂奶?她的精神會不會有什么問題?不料父親一點也不以為然,不就是應急哄哄嗎,不礙事的,孩子有疝氣,哭不得。 我先天不足,生有臍疝,用力一哭,據說就會有一截腸子從肚臍眼里突出來。母親怕我發病,她想想,父親的話也對。 母親沒再計較這件事,八姨奶就像是得到了默許,這以后,她給我“喂奶”成了家里的公開事件。時間久了,就算我父親母親在家,她也無所顧忌坦胸露懷。后來,我母親還發現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每當八姨奶將奶頭伸進我嘴里,父親總愛在一旁看我使勁地吮吸,那一副看癡了的模樣讓母親生氣、嫉妒。母親甚至覺出了隱隱的異味,可她又不便發作,誰叫她沒有奶水呢? 母親開始有所警惕,夜晚睡在床上,她試探性地向父親發問:怎么老喜歡看毛頭吃保姆的空奶? 父親答話沒心沒肺:毛頭的小嘴使勁地吃,挺有味的,你不覺得? 僅僅是看毛頭有味地吃?母親又問。 父親答:你以為我還會看什么?八姨是長輩! 長輩?可她只大你十幾歲,長得好看,還不顯老。 父親不耐煩了:莫把心思想歪了。   如此這般,日子一天天過下來。42歲的保姆八姨奶在我大哭時照常無所顧忌地敞開懷,將她像新鮮草莓一樣的奶頭塞進我嘴里,父親還是愛在一旁癡看。而我小時侯偏是個愛哭的孩子,這就為八姨奶給我“喂奶”提供了更多的機會。 母親漸漸受不了了,終于在我長到3個月后的一天深夜大“爆發”。 那天下晚班后,母親覺得很累,吃過保姆八姨奶做的晚飯,也無心哄我,早早睡下了。一覺醒來,見父親不在身邊,心里突然涌起一陣遭遇了賊似的驚慌。窗外的夜寂靜如水,母親聽得見自己提起來的心跳,先前心里感覺不對的味道異樣地明晰起來。她躡手躡腳地走近保姆的房間,透過虛掩的房門,她看見八姨奶敞開衣襟斜靠在床頭,眼含笑意看著我在她懷里起勁地吮吸她的空乳房,而我的父親則坐在床前,左手搖奶瓶,右手伸過來摸我的臉。父親的手伸進了八姨奶的懷里,父親的手正挨著八姨奶一只小巧的乳房…… 不要臉!母親沖過去,推倒父親,又啪地一巴掌打在八姨奶的臉上…… “不要臉,都半老徐娘了,還出來做保姆勾男人……” “不要臉,隔著輩分還做出這等丑事,我怎么就沒早看穿你們?” …… 母親對著父親和八姨奶又抓又打又罵,完全失去了控制。她大叫著要同父親離婚,說他一定是趁她住院時與八姨奶勾搭上的,罵他卑鄙,罵他臟…… 房間里,奶瓶碎了,牛奶撒了一地,被強行扯下奶頭的我哇哇大哭,八姨奶不住搖頭,淚流滿面…… 父親忍無可忍,一拳頭砸向母親。 第二天,保姆八姨奶被我母親趕出家門。 “我錯了,我冤枉了你父親和你八姨奶。”母親擦去眼眶里的淚,結束了她的講述。                              (二)   我聽說一個人死前如果念叨什么人,想見什么人,那這個人一定是他最愛最牽掛或是最放心不下的人;如果念叨什么事,那這件事一定是件要緊的或是未完之事,譬如身后財產分配,未成年子女的哺育等。八姨奶是個孤老太,身后不會存在財產分配和子女之事。她死前為什么獨獨念叨父親的名字,為什么那么想見父親一面?難道僅僅是因為她從小喜歡我父親,在我家做過保姆時,我的父親又維護了她?在回桃樹灣的車上,我坐著無所事事,心里竟生出一些疑問。但父親和六舅婆不言不語的,我也不便多問。 一回到村里,六舅婆就簡短地哭了一場喪。六舅婆哭喪與我見過的鄉下人哭喪大不相同。那一回,大姑的婆婆去世,鄉下的親戚們圍著靈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那拖長了的哭腔跟歌唱似的,歷數死者生前的辛酸勞苦和待人的好。我從沒同死去的人打過交道,但聽完這一場哭喪,也對她的人生歷程、為人處世的態度等有了大概的了解。六舅婆沒有哭這些,她走到香幾前,扶著八姨奶的骨灰盒,叫了一聲老姊妹,眼淚就滴下來了。六舅婆一聲聲老姊妹地叫,眼淚不住地往下流,她告訴八姨奶,說交代她的事完成了,福生帶著他的女兒回家送他來了。這樣哭訴時,她的聲音不大,仿佛八姨奶是活著的,她像是正牽了八姨奶的手在拉家常。 “老姊妹,你活了70歲,見了些恩恩怨怨的世事,也算沒白活。人死如燈滅,你一生過完了,心事也就了了,什么都可以放下來了,你,就輕輕松松無牽無掛地上路吧,記得轉世投個好胎。”我那早年做過村小學教師的六舅婆斯斯文文地哭完喪,收起了眼淚。 夜幕掛了下來。這是八姨奶下葬前的一晚,桃樹灣的老老少少陸陸續續趕來為她守夜,他們要陪八姨奶度過這塵世的最后一個夜晚。要陪的人雖然已化做一堆骨灰,但這些鄉鄰親朋依然看得見,摸得著,親得夠,等到明天太陽升起,骨灰下葬,三尺黃土就徹底隔絕了生和死、陰和陽兩界,從此天是兩重,地是兩重,道是兩重,活著的人即便有刻骨的相思,也只能焚香禱告,請入夢來。一夜相守,相對于一生為鄰、為伴、為親、為友是何其短暫;一夜回憶的一生、一生的前塵舊事又是多么漫長和瑣碎。我的朋友,如果你覺得困,覺得乏,不妨隨我走到門前的那棵老柳樹下,那兒夜風依依,柳枝輕拂,而我將要給你講的故事也有起有落,說不定你一不留神就動了心。   故事發生在56年前。 在一片長滿了旱沙松柏毛栗桐子苦蓮樹的小山林里,住著一戶人家。屋子是石砌的墻,茅草蓋的頂,屋后栽著兩畝桃樹。爺娘都上了歲數,他們年輕時生養的7個兒女都早夭而亡,現膝下養著兩個女兒,大女兒老八14歲,小女兒老九10歲。 陽春三月,桃花開得正艷,14歲的少女老八坐在挑花林里繡桃花。這時她聽到了娘的叫喚:花,桃花兒……回來噢。 妹妹跟在娘后叫:姊哎,八姊,快回屋,來稀客了。 少女老八連連應聲,纖麗的身影靈巧地穿過棵棵桃樹,一張臉從桃花叢中露出來。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哦!形如瓜子,稚氣未脫,似清晨帶露的花骨朵;眼若丹鳳,清亮如山澗跳躍的泉水。少女在桃花里,桃花圍著少女笑,人面桃花,桃花人面,哪里分得清? 少女回家來,進了茅屋就看見一個老相的高個男人坐在磨光了的舊藤椅上,一只褲腳卷起,露出腫得老高的腳管。少女有點怕,她繞了點小彎走向娘。 娘說:這是你三杏姐的姐夫,來接你去他家享福呢。 三杏姐嫁到了幾十里外的三杏姐夫家,那是一個叫長嶺的老鎮子,灣里的鄉親都說三杏姐夫有能耐,在鎮上開著個大大的綢緞莊。三杏姐新近添了個兒子,莊里的生意忙不贏,兒子又缺人帶,她就想到了娘家出了五代的妹子老八,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做事麻利,正是個好幫手。三杏姐就讓三杏姐夫抽了個空兒來接老八妹子。 娘一邊給她收拾不多的幾件換洗衣服,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娘說,鎮子里有長長的青石板街,晴天走路不揚灰,雨天走路不沾泥,八兒去了鎮上就不用跟爺娘住在漏雨的茅屋受罪了;娘還說,鎮子里有數不清的店鋪,鋪子里有各色各樣的繡花線,桃花兒賺了錢買花線,得閑自己繡嫁衣……14歲的少女老八聽到這里,羞紅了臉。 一旁,那個老相的腫著一條腿的男人不出聲,爺端來一碗茶水,喊,三杏姐夫,喝茶。又喊,三杏姐夫,喝茶!那人才兀地驚醒,將望著八妹子的眼神收回過來。 少女老八跟著三杏姐夫到了長嶺鎮的家,拖地洗衣買菜做飯帶孩子,每天陀螺樣轉,累是累點,但當她抱著三杏姐的兒子走在長長的石板街,那兩邊林立的店鋪,她好喜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那些裝在透明玻璃柜里的紅紅綠綠的繡花線,怎么也看不厭。她央求三杏姐:姐,買點花線回來,我給毛毛繡個圍兜。圍兜繡的是桃花和桃花枝上的翠鳥,紅的花,綠的鳥,熱熱鬧鬧地對話,穿得毛毛活潑潑的。又繡虎頭鞋,虎是小虎崽,憨態可掬;又繡小軟枕,依然是桃花,那桃花是開在茅草屋后的桃花,桃花底下是一只懶睡的貓。三杏姐嘖嘖地嘆,好一個心靈手巧的八妹子。三杏姐疼她,剪了鋪子里的紅綢綠緞給她做新衣新鞋,穿得14歲的八妹更漂亮了。漂亮了好,漂亮了也不好。不好的是三杏姐夫總愛突然從某一個角落里朝她射來奇怪的眼神。那眼神多半的時候她不是瞧見的,而是感覺到的,像走過一條陰暗的巷口,突然被從暗巷深處襲來的一陣冷風鬼鬼祟祟地咬了一口。老八不喜歡那眼神,老八越來越怕那樣的眼神。 夏季到來的一天夜里,那道鬼鬼祟祟的眼神鉆進了14歲少女老八的噩夢。她想喊卻喊不出聲,眼睜睜看著那道眼神往下走,然后惡狠狠地撕裂了她的下身…… 一陣尖銳的刺痛。一身涔涔冷汗。一口排不出的濁氣。 14歲的少女老八躺倒在自己的鮮血里。人面桃花的老八還只是結在春天的桃樹上一枚小小的花蕾,還沒來過初次的女兒紅,卻躺倒在一灘鮮血里。她不敢哭,不能哭;她不敢喊,不能喊。娘,娘,娘啊!她在心里叫娘,可娘睡在幾十里外的茅屋里,聽不見。姐,姐,姐啊!她又在心里叫三杏姐,可三杏姐抱著兒子睡到鋪子里守夜去了。就是叫應了又怎樣?三杏姐疼是疼她的,但又能將自己那喪了天良的丑男人怎樣?徒然傷心、慪氣罷了,說不準反過來還要怪她長得太媚。不是嗎?他們夫妻多年也沒出過意外,你來了才幾個月啊?三杏姐可不是她的親姐姐……再說娘,娘聽見了又有什么用,聽見了也還不回自己的女兒身…… 14歲的少女老八桃花兒被那個腫著一條腿的老相男人強行開了苞,她永遠開不成一朵桃花了。 她不哭不鬧不說話,不再去踏長長的石板街,不再愛看街兩旁林立的店鋪,不再熬夜繡桃花。她想念山林里那間漏雨的有爺娘有妹妹的茅草屋…… 好不容易熬到了秋天,三杏姐的兒子會叫姨了。娘托人帶了信來,說想女兒了,老八終于回到了有旱沙松柏毛栗桐子苦蓮樹的小山林,回到了爺娘身邊。茅屋后的桃林衰了,秋風一陣連一陣,吹得桃樹上的黃葉四處飛。 沒過幾天,三杏姐的那個丑男人就來接,說兒子吵著要姨抱呢。爺娘就催:那趕緊走,別哭壞了孩子。 老八說,我就在屋里,哪也不去了。 爺說,哪能不去,為么事不去? 老八答:半年想苦了家,想苦了爺娘。 娘嘆:真是個享不起福的女兒家,菜籽的命。 老八嘴里不言語,肚子里卻裝了滿滿的淚:娘啊,鎮子里的青石板路雖然晴天不揚灰雨天不沾泥,可比這小山林里的路難走得多;娘啊,鎮子里的鋪子是有各色各樣的花線,可女兒不再想繡桃花;娘啊,茅草屋漏雨我睡得穩,鎮子上青磚灰瓦的屋里,一到夜晚就有個腫腳的男人爬上女兒的身,甚至在回來的路上還要欺負女兒一回;娘,娘啊…… 臘月,媒人帶著一個后生踏進茅草屋來提親,后生舉止有禮,眉清面善,他羞澀地偷偷地看低頭不語的少女桃花兒,雖然面色看上去略顯白了點,身子瘦弱了點,但真像一朵桃花。后生對老八桃花兒一見鐘情。 年下,三杏姐回了娘家。她先進林子里的茅屋,給八妹子桃花送來紅綢綠緞的嫁衣褲,繡花的枕巾床單被套……還有一根串有珠花的銀簪。這些東西放進茅屋,似乎一下子把茅屋照亮了幾分。 桃花指著它們說,娘,我要嫁。 娘好像有幾分明白。 年一過就到了春三月,少女老八滿十五進十六。茅屋后的桃花又開了,進十六的桃花要嫁人了。 開過臉,抿了紅唇,再淡施脂粉,插上珠花的簪,新嫁娘賽過屋后桃花千萬朵。 臨出門,那個腫了一條腿的男人舔著臉皮跑了來。娘哀哀地哭嫁,八姊桃花拉著九妹的手:妹啊,記住姐的話,不管金窩銀窩,哪里也莫去,就跟爺娘住在山林的茅屋里。 新嫁娘老八走過屋后的桃林,走向那個對她一見鐘情的好后生。 春天的陽光啊,請跟在她身后照亮她,祝福她。 可陽光不聽話,突然隱沒了,天陰了下來,漸漸黑成一片。   (三)   父親擠在人群里坐了一陣子,不住地打噴嚏,身上漸漸發起熱來,想是回來時受了涼。他喝了六舅婆燒的一大碗姜湯后就去睡了。靈堂里,守靈的鄉親不知什么時候改了方向,不再圍著八姨奶的骨灰盒而坐,轉而團團圍住了灣里幾個上了年紀的長者。他們在議事。 ——說說,大家都說說,該把八姑婆葬在哪里? ——唉,一個老姑娘家,就葬到她老父老母的下手去。 ——那不成,這八姑婆可是嫁過人的,要一直是個姑娘家,莫說是葬到她老父老母的下手地里,就是合葬也應該的。 ——那是多早的事,都幾十年了。再說,那才幾年時間。 ——莫說幾年,就是嫁一天也是嫁啊。 ——說話先要摸摸心。除去那幾年,她老人家一輩子都和我們一起住在灣子里吶。 ——心是心,規矩是規矩。那地方可是灣里的祖墳山,出嫁過的女兒,按規矩是不能上祖墳山的。 ——她那也算出嫁?硬是被逼的,想想都傷心吶。  “我說一句,”說話的人是七舅公,灣里最有威信的一位長者,“我尋思半天,想起灣子南邊那片桃林靠邊處倒是有一塊清凈的凹地,我看就葬到那里吧。” 他的話音剛落,六舅婆就說:“這主意好。我那老姊妹,一輩子愛看桃花,那地方正適合她。” …… 靈堂里這時很安靜,七嘴八舌議論著的聲音全停了下來,想是人們也被七舅公的提議提醒了,認為那地方的確適合八姨奶睡,八姨奶的下葬地就這樣定了。 接下來,他們又議了議給八姨奶端靈牌的人選問題。我聽到有人提到我父親的名字。 ——福生表哥不是趕回來了嗎?正好讓他來端。 ——八姑婆死前念叨他,怕也是這意思。 ——不成,她老人家畢竟沒說啊! ——福生哥本人也不曉得有沒有這意思,他可什么話也沒說。 ——難吶,心里有這意思也難,幾十年恩恩怨怨的,有多少事在中間橫著! ——莫議了,我看不如這樣,我們幾個老的商量一下,在她的本族找一個孫輩的后生過繼到她名下…… 朋友們或許會覺得奇怪,鄉親們圍著我父親的名字說了半天,我怎么就不問問為什么。老實說,從白天回到桃樹灣到現在,時間不長,但我心里已經沒有為什么了。我只想早點將那個故事對你們講完。   前面說到“太陽隱去,天陰了下來,漸漸黑成一片”。時間的車輪一路向前,黑夜換白天,白天換黑夜,周而復始,再黑的天也要亮的。新嫁娘桃花兒的天亮了,天亮了桃花兒就不再是新嫁娘。新嫁娘成了那個腫腳男人屋里一個身份不明不白的女人。 那天,花轎抬著老八剛走過屋后的桃花林,那個不要臉的男人就跛著一條腿跑到了前面,他拉過迎親隊伍中的新郎說了一陣子話,新郎的臉一下子變刷白。 花轎停下來,新郎抱住一棵桃樹,他看著人們將那個穿了嫁衣的人抬回山林里的茅屋,淚流滿面。 菜籽命的老八又回到了那個難走的鎮上。 三杏姐罵:煞星、禍水,還有臉活在世上?你怎么不去死? 老八是想死的,可怎么就起不來?她癱在床上,連死的力氣也沒有。 等幾天,再等幾天,我能起來,一定去死。 可三杏姐等不及了,三杏姐是個要強要臉的女人,夜黑更深時,她跳進了鎮子北邊的一條河。一夜暴雨,只留下她的一雙鞋,葬了。 三杏姐死了,老八這煞星、禍水就死不成了,兩個男人捆死了她,她逃不脫。 腫腳的男人將腫得更很的腳跪在她的面前:錯全是我的錯,殺了我我也要你這個女人,就要你這個女人! 三杏姐的兒子嗷嗷地哭,他還沒有斷奶,夜晚爬到她八姨的懷里亂拱,終于找著了奶頭,含住,使勁地吸,沒有奶水他就咬,咬得一個才剛進16歲門檻的少女的乳房直滴血。 一定是前世作了孽,欠他們的,要這一輩子死去活來地還,那就還吧。 老八心靜了,靜下心來還前世欠下的孽債。不,前世只欠下了那個男人的的孽債,不欠他兒子的。兒子是老天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后又遞過來哄她的一枚糖果。當那張小嘴在夜里拱到她的胸前,含住她的乳頭,她的心就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巨大的柔情抓緊了,攛牢了,那是一種母性的柔情,小小的嘴每吸一下,它們就一絲絲地從一個女人的身體里往外冒,胸前的兒子不再是三杏姐的兒子,變成了這個女人自己的兒子。她是那樣心甘情愿地被那張小嘴咬出血,那樣剮心地疼他,親他。 一朵花在含苞欲放的時候是不應當摘的,否則這朵花就不會吐露芬芳,也不會結出果實來。老八的乳頭不出奶水,她一輩子也沒能開成一朵花,她是個一生沒有女兒紅的女人,但她有一枚果實,有了一個兒子。夜晚,兒子的小嘴會拱到她懷里尋找母親的乳房,那張小嘴后來曉得母親的奶頭吸不出水也就不咬了,只輕輕含住,然后安靜地偎在她的懷里入睡。老八感激上天給了她這一枚糖果,她把后半生,不,是一輩子的心思全記掛在了這個兒子身上。 好好過日子,好好過日子,我們娘兒一起好好過日子。老八對抱在手上的兒子說。 一轉眼,兒子長到了六歲,母親二十。母與子親熱地手牽手走過鎮上的青石板街,走到一家書鋪,兒子叫,姨,給我買那本小人書。兒子一直沒叫媽,叫姨,因為一學會講話叫的就是姨。姨就是媽,媽就是姨,從曉得記事起,他記得的媽就是姨。 突然有一天,兒子的親爹——那個腫了一條腿的男人得了一場暴病,說死就死了。憑心而論,那幾年,這個男人對老八還真好。 父親死了,幾個長大了的兒女就不能再容忍那個害死了他們母親的女人。老八被掃地出門。她不留念那座鎮子,可她舍不得一手帶大的兒子。 “你算我們家什么人?算我弟弟的什么人?還有臉想要走我們的弟弟?” 是啊,她是他們家的什么人?她曾經是他們父親的女人,現在他們的父親死了,這個身份也就沒了;她還曾經是他們家的保姆,但自從她跟了他們的父親,這個身份也沒了。現在,她是什么,是煞星、禍水,是害死他們母親的仇人。帶大了他們的弟弟又怎樣,那是她欠的,哪有資格要他們的弟弟給她做兒子? 太陽永遠不會從西邊出來,花沒開過,終究是結不成果的。上天要回他的糖果,總有足夠的理由,總是那么義正詞嚴。 可怎么辦,怎么辦?兒子長到她心里去了,愛到她心里去了,她只想做一回母親。女人都愛做母親,女人都是要做母親的,她為什么就不能做一回母親? 奪走吧,奪走身邊的兒子,你們奪不走我心里的兒子,我一輩子就認定這個兒子了,我就要做一回娘。 老八的故事講完了,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太陽升起來,八姨奶要下葬了。 送殯的隊伍里沒有我的父親,父親躺在床上發高燒,燒得糊里糊涂的。桃樹灣的那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小聲議論,真是稀奇事,難不成那兩姊妹死了還要爭一回? 我的頭上搭了塊長長的孝布,尾端一直拖到地上。一路往前走,走過桃樹灣的祖墳山,走過青青的麥地,走進一片桃樹林,桃花爛爛地開紅了半邊天。桃林南邊的那塊凹地呈橢圓形,平平實實的,密密長著春天的嫩草,果然很清凈。 做八仙的八個人在挖墓穴,我坐在凹地的邊沿無所事事,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朋友從云南給我帶回的一包玫瑰茶。 我記得朋友那天一進屋就問,有開水嗎?我說有,剛燒好的。他說,快端過來,再拿個杯子來。朋友就在我面前剪開了那包送給我的玫瑰茶,他用粗實的手指拈出七枚小小的紫紅色的花骨朵,放進透明的杯子里,然后倒進滾沸的開水,蓋好蓋子。忙完了,他坐下來說,等一會就知道這茶是真是假了。賣茶的人可告訴過我,說這些小玫瑰花骨朵是從玉龍雪山上采來的,正當它們含苞欲放時,被大雪封住了,它們是永遠不開花的,就算用開水泡,也泡不開。而人工種植的就不同,開水一泡就開了,據說,開了的小玫瑰花骨朵葉片褪色,破碎得不成樣子。這樣的花色、香、味和美容效果可都不及天然被雪封凍的好。 朋友說了一陣子話,杯子里的玫瑰茶也泡好了,清亮微黃的茶水看上去像稀釋的膽汁一樣,茶水里飄著的玫瑰花骨朵,有三朵開了,還有四朵緊緊閉合著。果然,開了的花骨朵碎得厲害,不成個樣子,沒開的那幾朵上下飄著,漾動著一種異樣憂傷的美。 那天,我們沒有分出那包千里迢迢帶回的玫瑰花茶的真假,那杯泡好的茶誰也沒喝,被倒掉了。 現在,我坐在八姨奶的墓穴所在的凹地邊沿,眼前老是見那七枚開了和沒開的玫瑰花骨朵飄來飄去,飄得我突然滴下淚來。   父親和我是在八姨奶下葬后的第三天離開桃樹灣的。 那天早晨,父親的高燒退了,雖然臉上還掛著病后的倦容,但他早早地起了床,簡單地洗涮過后,他就出門向八姨奶的墓地走去。 清晨,霧靄籠罩著四野,桃林里鳥聲喧鬧,襯得林子邊緣那塊葬著八姨奶的墓地分外安靜。 依鄉俗,去墳地拜祭亡人是要燃一掛爆竹的,爆竹一響,就算是告訴睡在里面的人說“我來了”。但父親沒有放爆竹,只點燃了三根香,拜過,然后插在墳頭。他走到凹地的邊沿坐下,仰臉向著桃林,一聲不響地抽煙。好久好久,他都保持著這個姿勢,他的雙眼一直望向桃林深處,不知在想什么。一只燃過了頭的煙蒂燙著了他的手指,他回過神來,左手摘下鼻梁上的鏡片,然后舉起燙傷的右手,擦了擦左眼,又擦了擦右眼,仿佛雙眼被煙霧迷了。 風從桃林深處吹來,吹得三月末開透了的桃花雪片似的往下落,它們落進凹地,也落到那一抔散著新鮮氣味的黃土上面。落滿了粉紅艷紅桃花瓣兒的墓地,真美!尤其是那座圓溜溜的新墳,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如花的嫩乳。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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