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台灣之心，四季如春。父子之愛，宛若星辰。

如果，父親像太陽，晚上最好打烊。烈日易灼傷。

父女，母女，母子的情懷，我不知怎樣。只覺得父子宛如星群，相互照映。

 

「租個乾淨，安靜，能好好讀書的小房間就行。」「當個窮學生。學生窮是本分。」

大兒子就讀一所美國大學的東京分校。當初我給他這樣的租屋原則。他到東京幾天後就回報我：「按照爸爸的交待，已經找到一間十坪左右的房子。」真是個獨立自主，辦事效率高的好兒子。

 

看完他的租屋預算，我回mail給他：「我們家租不起這樣的房子。」要他再找看看。月租新台幣約五萬元。簽約時要付仲介費：一個月租金。押金：兩個月租金。禮金：兩個月租金。以及第一個月的租金。總共約新台幣三十萬元。再加上買些簡單的二手家俱，起租個大學生的小「宿舍」，要準備新台幣四十萬元。

 

日本是個多規矩的隱性階級社會。無產階級要送「禮金」，感謝「有產階級」願意租屋給您。「禮金」只收不退。租約到期，若要續約，再收一次「禮金」，打個五折，算是人情。「押金」有去無回。退租後，房東要清潔，消毒房子。還要重新粉刷，換新壁紙，才能再出租。「押金」就是用來做這些支出。「使用者付費」也是合理。

 

幾天後，他又回報尋屋所得。找到四萬元月租左右的，便宜百分之二十。「我們家還是租不起。」我斬釘截鐵地回答他：「房租不能超過新台幣兩萬五。」

 

他委屈地說：兩萬五是不可能的任務，四萬元月租在東京已經是最便宜的。他可以打工賺錢貼補。聽起來體貼。我卻在琢磨這孩子是不是「家教不好」？還是「家教不夠好」？找得到四萬的，找不到兩萬五的？就這麼一點點面對困難，解決問題的能耐？這孩子是不是把生活底線定太高？我沒點破，只溫和地回mail：「不必打工。打工的時間和精力不如拿來用功。爸爸不是讓你去日本打工的。繼續再找。」

 

不出幾天，佳音傳來。他在離學校搭車要五十分鐘的地方，找到約四萬元租金的房子，有兩個房間。他找到同學分租，均分租屋開銷。

 

二兒子就讀的大學在美國奧勒岡。他也想去日本。哥哥有「日本經驗」，他怎能沒有？他沒說。父親難為，我自己認份知道。他非常用功，馬上就申請到一所日本頂尖大學當交換生。去吧。修修日文課也很不錯。

 

「交換一年有學分課程，半年沒有。要選哪一種？」二兒子問我。

「學分修那麼多幹甚麼？能吃啊？半年就好。」父子就此成交。他住學校宿舍，沒有房租問題。他保證會「省吃儉用」。回報已經找到「半價便當」。都在晚上十一點多去超市排隊買，做為隔天的正餐。他省飯錢，專買名牌。我們就當作不知道。

 

「他對我很好。有時候會幫我去買水果。」他同學中的一位中國北京大學的交換生當面跟我說：「買五個橘子，兩人平分出錢。他自己兩個。給我三個。還特別說明多給我一個。」她是中國湖北人。據稱，全湖北省前20名左右，才進得了北大。2010年，中國湖北省人口約5700萬。她端莊美麗，落落大方。中國才女兼美女當前，還能如此克制又小氣。有子如此，夫復何言？「五個橘子的故事」我不敢告訴他媽媽。因為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對女人小氣的男人」。

 

兩兄弟都在英格蘭讀完五年國高中。英格蘭的學費也不便宜。一個人一年以新台幣一百二十萬概算，兩人合計一千二百萬。四年大學，一個人以一百五十萬一年計算，又是一千二百萬。加上像交換學生，或轉學，等學期開始等等的額外花費，兩兄弟到大學畢業，大概花掉三千萬新台幣。

 

大兒子的一千五百萬買到甚麼東西呢？我得想一想。

有一次，大兒子從日本放假回台灣。我要送六十本書給朋友。他是個扶輪社社長，請我能在每本書上一一簽上他社友的名字，當然，還有我的名字。他認為這個「社長小禮物」就「很體面」。我請大兒子當司機，自任搬運工。「等到那棟大樓時，你先停車。我趕快下車，先把兩箱書，搬到人行道上。你大概暫停十秒鐘，就可以把車開走。我自己把書送到。等我簽完名，打電話，你再過來接我。這樣比較有公德心。巷子小，擋住後面的車不好。」他點點頭。

 

等他開車到達那大樓前，卻沒停車。

「這裡有禁止暫停的標誌。不能停。」他說。

「後面沒有車。十秒鐘而已。沒關係。」我說。

「不能停車的地方就是不能停。」他很有禮貌地說：「一秒鐘都不行。」他把車繞了一大圈，停在大馬路邊，要我看車。他一箱箱地把書送達我要簽名的地點。看他搬著書，一趟路走上三五十公尺。覺得這孩子既貼心又比我文明。

 

二兒子的一千五百萬買到甚麼呢？還是得想想。

2008-2009年間，爆發自1929年以來，最慘烈的國際金融海嘯。家中現金周轉吃緊。資產難以變現。

「爸爸暫時只能供應你們其中的一個讀書。一個必須先回來。你和哥哥討論看看，誰繼續讀？誰回來。」硬要撐，其實可以撐得過去。只是何苦便宜兒子，過勞父母？就當作天賜良機，考他們一題「危機處理」。

 

他們都表現得從容鎮定。幾天後，二兒子回報兄弟商量後的結果。他們兩個都要休學回來。有難同當，這才是好兄弟嘛。我知道二兒子手邊有錢。他主修商學，邊讀書還邊操作外匯買賣。存了大概新台幣一百萬元。兩兄弟學期結束後回到台灣。他問我要不要跟他借錢：「利息可以算便宜一點。」

 

在台灣休個一學期後，兩兄弟又回到各自的學校。2010年春天，兩個兒子都順利大學畢業。畢業證書已經寄達。

 

兩兄弟高中畢業後，都已經先回台灣當完一年十個月和一年八個月的兵。如今，他們可以直接進入就業市場。會不會因此而提高台灣的失業率？我篤定得很。沒有天災人禍的情況下，他們不會有找不到工作的可能性。三千萬買到對兩個孩子的基本信心。

 

「要不要把畢業證書加框掛起來？」我隨意問問。

「價值三千萬，很貴的。小偷知道會來偷。」孩子的媽媽Catherine小姐說：「要不要裝保全？」

 

「送你們兩兄弟一個人一次畢業旅行。爸爸分別陪你們去。每個人一個月。」他們都很興奮。

「旅行的國家可不可以自己選？」大兒子問。

「爸爸陪你們去中國旅行。」兩個兒子表情全變。

「可以不要去中國嗎？」大兒子再問。

「不了解中國能稱得上有國際觀嗎？」兩兄弟表情呆滯了幾秒鐘，啞口無言。想來，他們驚覺自己的盲點。缺少中國經驗，他們的歐洲經驗，美國經驗，日本經驗和台灣經驗，並不足以讓他們對世界的了解更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