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愛妳，……假設這是真的                  徐慰虹

承中是我妹夫，每天早上他牽著狗走到我媽家，吃完飯、看完報、開始捉弄我媽，跟她胡說八道，然後再回家叫他太太紀琤起床。他不僅跟我媽頂嘴、惡作劇，在我媽家摔門、踢桌椅，有時還把我媽氣得掉眼淚。

前幾年，有一個住在新店的男子，想將母親的遺體捐給榮總，叫不到救護車，就推著輪椅，在母親臉上蓋上毛巾，搭捷運送到石牌。報紙刊出後，我們出去吃飯，他突然對著我媽說：「妳沒坐過捷運，妳死了，我也推妳坐輪椅搭捷運，也會給妳蓋上毛巾。」一桌子人都把耳朵摀起來，不敢再聽下去。

他最喜歡拿電話作弄人，我媽常被他騙，後來陌生電話，我媽都以為是他搞鬼。小妹在中國時報當記者時，有一天倪敏然找她，媽媽認為是承中，很不客氣地說：「你是什麼倪敏然？少來了！」倪敏然很恭敬地說：「伯母，我真的是倪敏然。」我媽回他：「你是王八蛋！」後來愈聽愈不像假的，才知道真是搞錯了。

我和大妹慰筠也是承中捉弄的對象。大妹常在學校陪學生排演英語話劇，我偶爾沒回家，他就煽火：「媽，妳生了五個孩子，到老還是孤孤單單，大女兒離妳不到兩百公尺、在家看韓劇……，真是咫尺天涯」、「慰筠只愛學生……，把妳排在後面」、「太不像話了，好在有我陪妳……」。隔天見了面，他還不肯罷休：「昨天沒見妳，妳在家看HBO ? 還是韓劇？」

我小妹對外人溫柔有禮，但對家人她不克制脾氣，有時兇得嚇人，這是承中婚後才知道的，他很後悔，常說被騙婚、上了賊船。婚前他曾問我：「小妹怎麼樣？」我答：「還不錯」，後來他常大罵我：「一點也不客觀、公正！什麼濫記者！說的話都不能信！」

這樣的陳承中，二十年了，我媽變成了他媽，我家變成了他家。

認識承中，是民國七十三年，我從省議會調回台北，和同事去「小蜜房」，這是記者宵夜唱卡拉OK的夜店，小妹也會跟著我去。

有天下午，一個警察打電話找小妹：「妳的駕照在我這裡。」「真的嗎？我的駕照在車裡，你等一等，我去找。」小妹立刻衝出大門，「奇怪，我的駕照沒有丟，你確定是我的駕照嗎？」這個無聊男子就是陳承中，他逗夠了才承認是在小蜜房唱歌跳舞的聯合報記者，人正在內湖，要不要和他出去玩？

紀琤後來說，她一直在等承中的電話，沒料到承中假裝警察。承中會這樣約她，她覺得太有趣了。

後來我轉到自立晚報工作，紀琤在外商公司，下班後常來找我和正朔，她落著淚罵承中，吃不下東西，我們安慰她「這麼可惡，不要再理他。」 她哭著說：「可是我就是喜歡他啊！」、「他真的很可憐！」多年後，這一幕常被我的兩個兒子取笑，尤其是當小妹大罵承中時，他們就在旁邊鬧：「可是我就是喜歡他啊！」

認識承中第二年，我要結婚了，紀琤堅持要當伴娘，離譜的是要我去找承中當伴郎，我和先生正朔沒答應，她就求我送帖子給承中。承中很給面子，不僅送了大紅包，人也到了，我的母親老遠就過去歡迎他，對他很熱情。後來一大堆朋友還到樓上鬧得很晚才散，據說，承中看著我中國時報的同事攬著紀琤走在前面，他跟著走了好一段路，心裡不太是滋味，他倆就再度交往了。次年「五四」他們進入禮堂，我抱著滿月的翰群參加婚禮，紀琤如償所願，教堂裡大聲說「我願意」，成為笑點。

當年紀琤堅持要嫁，全家都不看好。我媽更不只一次預言「不會有好結果，承中長得醜，小妹又沒定性…」，但我爸被她鬧得受不了，直說「讓她嫁吧！」誰知道，婚前貪玩的小妹，婚後成了戀家的嚴妻，生起氣起來，兩眼一瞪，殺氣騰騰，沒人敢惹。

有一次，承中氣呼呼地跑到岳家討公道，大家勸他別計較，突然聽到院子裡的鐵門「哐噹」一聲，「小妹回來了」，爸立即轉身進房，媽、慰筠和我快步上二樓，客廳裡只剩他們夫妻，承中不敢相信我們竟如此窩囊，沒人敢聲援他，大吼一聲，摔門走人。

我們三姊妹有一次帶著媽媽和孩子出國，晚上談到小時候看的電影《裸屍痕」》，劭群膽子小，嚇得縮在床上，捲成一個Ｃ 字。要睡覺了，問他要跟誰睡，他答「我要去小妹阿姨房間」，「為什麼要和她睡？」「跟阿姨比較安全！」我們大笑，在劭群眼中，小妹阿姨天下無敵，連鬼都怕。

承中去年九月出車禍，被診斷得了腦瘤，半年來，三度入院，原本刁鑽、搗蛋的他，變得溫柔有禮又體貼，他笑瞇瞇的，不皺眉，不抱怨，也沒流過淚，更沒為了病痛鬧過脾氣，我們讚美他是最有修養的病人。

紀琤在承中的部落格裡寫著，承中曾對她說：等待和忍耐是他現在的兩個好朋友，他鼓勵自己要繼續等待和忍耐，因為兩者將來會生出一個小孩，名字叫做如意。愛搞笑、喜歡遊戲人間的承中，會有這樣的期待，很讓我們心痛。也可見病痛把他折磨得有多深刻，但他都認了、忍了。相處這麼多年，這才見識到他玩世不恭的另一面，竟如此堅忍。

陽曆年前，承中在榮總動了加瑪刀手術，由醫院搬回媽媽家休養，他變得很沈默，一天說不到幾句話，部落格也不寫了，很多人上網關心：怎麼了？為什麼都不寫東西？除夕前，他精神不錯，慰筠鼓動他口述，承中點頭答應，等了好一會兒他說出一句：「我不愛妳，……假設這是真的」，他嘴角挑著笑，眼神很溫柔、真誠，紀琤看看他，走過去摸摸他的大光頭；接下來他又不說話了，因此部落格上只有一句「我不愛妳，…假設這是真的。」

當時「聯合文學」正在準備出這本選集，我覺得這是個好書名，正可和前一本書「我搞笑，可是我愛妳」呼應，就問承中「把這個當書名好不好？」他點頭贊成。

其實這句話道盡承中的個性，他不肯對紀琤說「我愛妳」，對他來說這麼說話太肉麻、沒創意、很無聊；即使生病，他也要逗人、搞笑。很感謝聯文採用了這個書名。

承中喜歡用幽默的態度看待人生，對他而言，天下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太緊張。但我們家的人不一樣，我們緊張、嚴肅又無趣。他嘲笑我們，看來是瞧不起我們的平凡與無能，但我們深知其中有濃郁的愛，帶給我們滿滿的快樂和歡笑。見承中沈默地把病痛鎖在口裡，我們心疼不已，期望那個喜歡惡作劇的承中快快康復。承中加油！我們愛你！

2007.2.2.

附記：

承中住院後，紀琤辭職，溫柔照顧（真的很溫柔），聯文出書，她打鴨子上陣，我臨時代筆，並要我在文後附註：承中是她的良師、益友、好丈夫，她學的是國貿，承中把她調教成好記者，她不懂事愛發脾氣，承中搞笑、規勸她，她愛家人朋友、亂花錢，承中從不限制她，她很後悔過去沒多給承中一些空間；如今她們正全力併肩作戰，希望承中能早日康復。在此她謝謝聯文為承中出書，也謝謝關心他們的朋友，祝大家平安健康。

二○○七年二月二日

(作者現任聯合晚報採訪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