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可是我Easy！                                      吳翰群

陳承中，他是我的姨父。小時候，對我來說，姨父不是對長輩的稱謂，姨父的意思就是老大！

姨父和其他大人不一樣，和他一起很輕鬆，沒有什麼規矩。他也沒什麼規矩，和小妹阿姨鬥起嘴來總是一人一句「賤豬啦」「賤胚」的，大家都覺得是壞榜樣，但總讓小鬼們聽得很樂。吵完嘴，姨父總揚揚眉毛，咧嘴嘻嘻笑，我和劭群也學他，咧嘴笑笑，眉毛挑一挑，啥不開心都忘了一般，這是我們的默契。

姨父和小妹阿姨沒有孩子，特別疼我和劭群。放了學沒人看管，就由他們照料。阿姨盯我們吃飯寫功課，等中午的大太陽小了點，姨父帶我們爬山順便減肥。

等出了家門、上了山，就沒人管了。沒有人管姨父，姨父也不管我們，我們卻很聽姨父的話，他就是我們的大隊長。

姨父很博學，所以路上我們總愛繞著姨父問些亂七八糟的鳥問題：「姨父，你覺得什麼髒話最髒？」、「姨父，你覺得吃大便比較噁心還是吃嘔吐物比較噁？」反正，和姨父沒什麼不能說的。至於那些他沒有答案的問題，他就打個太極拳，丟個方向讓我們自個去想，或把問題丟回來：「姨父覺得是……大便。不然下次你大便和吐都吃吃看嘛！」我和弟弟那時很白痴，最愛這種答覆，每次都被逗得狂笑。

到了山上，我和劭群就拿出BB槍，開始殲滅沿路所有的有生力量，我們最常襲擊的動物是高掛在樹上、巴掌大的人面蜘蛛。在我們把人面蜘蛛殺個片甲不留後，大隊長就叫我們「殺蛛一號」、「殺蛛二號」。等姨父看我們造了太多殺業，也不願掃我和弟弟的興，告訴我們「你們快把蜘蛛殺完了，留點下來明年才有得殺。」

想想，「留點下來明年才有得殺。」多有道理啊！留得蜘蛛在，不怕沒得殺，我們乖乖聽話，把螞蟻窩改為主要戰略目標。

每次我們一發現樹上的螞蟻窩，就立刻火力全開，螞蟻窩頓時化為金門大膽島，在共軍猛烈的砲火下英勇抗敵、力挺三民主義的前線！那時候，有個螞蟻窩築在上山必經的戰略要道，姨父說它一定是我們上輩子的老仇人。姨父是很善良的，他從來不會教我們殺東西，我們砲轟螞蟻窩，他只在旁邊看看，稱讚一下我們的槍法，讓我們高興。如果弟弟打爆了一條毛蟲，卻被爆出來的綠漿噴到，他會大笑說：「活該，誰叫你亂殺生！」等到老仇人差不多被打成蜂窩，他就繼續向前走。我和弟弟不用催，就知道時間到，該走了，自動跟上前去向大隊長報告:「姨父！姨父！我們留了半罐BB彈給螞蟻做菜刀，哈哈哈！」。劭群比較戀戰，常常等到姨父走得老遠，才在後頭淒厲地喊：「『姨互』等等我！」

姨父對人和狗都很放心，家裡的狗衝鋒黑跑出去衝鋒陷陣，只有他說不用管牠，六點半牠就會出現在家門口了。果然六點半衝鋒黑準時回家。

另一次，劭群走累了，在山裡一間清幽的禪寺門口休息，我和姨父就先走，叫他等會跟上來，反正山路就那麼一條。後來走了很久，都不見劭群跟上，我們才趕緊回頭去找。結果發現他坐在廟門口哭得稀里嘩啦，把廟裡的和尚都哭得跑出來，以為是哪家的苦命小孩被「圓覺寺托孤」了。

從此之後，姨父才把我們稍微看緊點。他的理由是免得山裡的和尚又給哭出來了。而我們依然不時「『姨互』等等我！」

爸爸喜歡烤牛肉，姨父最喜歡吃牛肉，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搭一唱的，絕配！有陣子爸爸每個禮拜都烤牛肉，一大塊一大塊、烤完再切的那種。姨父一來，就會走進廚房，自己斟一大杯威士忌，等著牛肉上桌。吃東西是姨父最享受的時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更是！每次的牛排宴，小妹阿姨總是最晚才來，姨父早已幹掉一大塊至少一磅的牛肉，和四五杯威士忌，醉醺醺地，酒足飯飽，小妹阿姨一看到就怒不可遏！轟隆狂罵一陣之後，連拽帶擰地拖他回家，罵聲中絕塵而去。我們每次都問「姨父！你昨天又多了幾個紫疙瘩？」「嘿嘿」他笑著挑眉毛「大概十一個」。其實他跟本喝醉忘了有那回事兒，隨便掰個數唬唬小鬼。

大家都好奇為什麼姨父肯為了吃而接受暴政，也每次都勸他少吃點。但他的答案千篇一律：「今天要是不吃，明天突然就死掉了怎麼辦啊！」

內湖的山爬完了，我們也長大了，滿山的蜘蛛、螞蟻還是一樣多。我們這時才慢慢發現，姨父是我們的老大、我們的教父，他教給我們的比山上的蜘蛛、螞蟻還多。姨父給我們不只是玩具和快樂的童年，而是一種輕鬆的態度 ─ 那種自由自在、對人生的幽默感。在這個超級窮緊張的家庭裡，這就是姨父的教育。

積極開放，有效管理。

何必緊張？

二○○七年二月二日

(作者現為中央大學生命科學系二年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