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天空充滿棉花團一樣的烏雲,我晨運走在電信局旁,即將轉彎時,看見對街一位氣質男子,在淺橙磚道上徘徊。
那位男子身穿白襯衫、黑西褲、戴黑框眼鏡、梳西裝頭、斜揹背包、個子高,一看就知是上班族。
大概是台北市或新竹市坐辦公室的,來這裡出差,完成任務的。我這麼想著。
一眼就望見他的美臀,不是男外勞那種翹與結實,但也肉的尚存美感;我會心一笑,彷彿他是我的男朋友。
當我走在電信局外廊,看見他講著手機,進入轉角那間麵店。
我在外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無糖綠茶和咖啡,雙手各拿一份飲料冰透回家。
回到家,我喝完那罐咖啡,卻把綠茶冰到冰箱。
進到臥房,我脫光衣服泡冷水澡,想起剛才那位業務員的身上散發財氣,充滿喜悅。那修養好的氣質,是令人著迷的。
一種背肌和肩胛肌放鬆的感覺,與水面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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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我在家門前幫忙賣草茶。一天,家裡來了個貴氣人員,跟家人談著事情。
那位先生戴著眼鏡,身材中瘦,肩頭掛著揹包,從轎車下來。淨白的臉修理乾淨,但有點像壞人。
他拿出層層疊疊的紙張,對阿姨她們說明和勸買。我只向後看見他的褲子一眼,便埋首做我自己的事。守攤中,只聽見他的聲音一陣一陣,像城市裡說國語的青年,又有點不良行為,像退伍軍人。
我雖在台子上站著一邊賣茶一邊自修國學成語辭典,其實心裡有一點希望跟他擦出愛情的火花。畢竟,想男生的寂寞已好多年,雖才剛大學畢業,對社會人士的服裝打扮有些吃驚難以接受,但那人的外型離我理想不遠,我可以因為友誼而學著接受它。
我再回頭偷看他一眼,看見那長臉若馬的關節隨動作離合,皮膚白卻宛如有淺毛,畫面難看,心裡又偷偷的後悔了。
一會,他出來了。
經過我這裡,他故意俯身低頭問:
「你在用功呀?」
我說:
「背辭典!寫作用!」
他丟了一句:
「考執照比較好,執照找工作。辭典,功能不大。」
我頗不服氣,隨手寫了一句四個字的成語「慘綠少年」在紙上。
我拿給他看。
他看了一看,有點結巴,然後開口說:
「慘綠…這麼悲慘呀!」
我還來不及罵他,他又進屋子一下下。
出來後,我說:
「人家就是有才華所以才叫『慘綠少年』,你要不要拿來稱讚人,飽學一點?」
他略為停下、思考,不發一語,便走了。
而我,本來以為有下文而亢奮的,現在又孤獨、寂寞了,被打回冷宮了。
但想起剛才他講話時,口中的臭煙味,知道他抽煙,心想,唉,算了,就當是我與他沒這個緣份。
二天後,有人打電話來。
「鈴…鈴…」我接了話筒。
「喂,新春,請問找哪位?」
「我◎◎◎喇。」
「啊?」
「我◎◎◎喇。」
「啊?你說什麼?」
「我說我是◎◎◎喇!」
他有一點台灣國語腔,一時間,難以分辨與習慣。
「什麼?」
「◎◎◎喇,前天到你家去講XX,你家那位小姐出來說要買呀,你在外面讀書,我說你去考執照比較好的那位呀!」
「哦~。」他這樣講我全想起來了。
而且我也想起,我忘了他走的當天,我曾拿起櫃台上的一張名片端詳,我當時只是猜想這應該是他的名片,但我沒從他口中說的名字喚起我對那名字的記憶。
「你告訴你…是你的舅媽…嗎…」
「我阿姨喇!」
「哦,你阿姨。你跟你阿姨說,說我已經把東西寄給她了。就是她要的貨品。」
「哦。好。」
就這樣,他掛了電話。
但從此,我們沒有再聯絡。我也不想跟他講話。他口氣像山大王一樣,跋扈,破壞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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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一年,有人要幫媽媽賣掉竹北中正東路那間屋子。
這間新屋從我大三蓋好住進到現在不過才五年,媽媽花了三百六十萬買下,由於手頭不便,又想將它脫售,以便搬回在關西老家原地拆掉整棟舊樓重蓋更高新樓的房子做長久居住的家。
那天,我隨媽媽驅車由關西至竹北看屋,結果遇到那位業務員。
業務員帶著公事包,長相又是斯文中帶點黠氣,短髮,戴眼鏡,身材略瘦,全身灰西裝;他騎摩托車來。
我在關心他是否又是煙槍,也怕他自私自利、性情急躁;我祈禱別又再令我失望。畢竟,我過往的同學,戴眼鏡的,沒那麼有成就;我不了解這種人,但我很希望能好好認識這種人,可以的話,我想做個朋友。
業務員自大門外邁進,一見到媽媽,便一家人般熟談起來,開場沒有寒暄語,直接談公事-賣屋的事。他告訴媽媽客戶不易找,房子雖新,卻價格居高,對職場的新鮮人月光族和新貧族不利,要媽媽壓低房價。
新家地板面積三十多坪,三六或三五,房價三百六十幾萬,相除,一坪十二萬,這樣太多還是太少?我不了解。
他隨媽媽走進主臥室,媽媽說起她當初準備錢的辛苦,這間臥室住起來風太大、常常半夜有車禍相撞聲,窗戶過大過低,又無陽台,不夠安全。小孩子若一跳,很可能就從十樓的這間房外掉墜地而亡。這棟房子她買跟住都無安穩滿足感。
業務員也說了一些,但我在一旁門外聽,聽不懂他說什麼。
其它房間的缺點,媽媽也一併傾訴。
媽媽當時好不容易湊出足數買下這房,可是因為品質不如預期,媽媽想把本錢賺回來;她告訴業務員不想賠本賣。
業務員又說了,兩人似乎未達成妥協。
業務員隨媽媽跟進跟出,廁所、廚房、客廳團團轉,他像一隻哈巴狗,為的就是等媽媽點頭,可以快快成交,不必周旋地這麼辛苦。
最後,業務員竟然偷偷問我,他想小解,哪一間廁所可以用,而不會失禮?
我頗訝異,他的禮貌修養那麼好,但是我頭腦有點混亂,他對這裡這麼熟了,怎會不知哪裡可以上廁所?
快要想通時,我告訴他,弟弟房間外那間廁所,和媽媽房間外那間,都可以用。
他輕輕喃喃說了什麼,然後上了弟弟房門外那間。
我有點想尾隨他進廁所,性慾有點作怪,想跟他做愛。但我控制下來。
不一會,他出來並和媽媽打了聲招呼,就出去了。
我跟媽媽單獨在新房子裡,打掃,買午餐吃,休息,等人來。
對於業務員不理我,他都在繞著媽媽轉,我有些不滿和抱怨。
打掃辛苦又費時,吃完午餐短暫休息又要繼續工作,我覺得像牛馬一樣操勞而不甘,其實媽媽做最多,我只是處處想休息而撿便宜做,加上不完全懂媽媽吩咐的意思,清掃其實是知難行易,不是己意而舉步維艱。
媽媽說等會會有人打電話來。
我說是誰?
她不言;言了又吞吞吐吐、聲音小。
過了一會,她出去,不知道為什麼。
然後,電話響了,我接。
是早上那位業務員。他說叫媽媽別再考慮了,趕快脫手賣出才是上策。
然後三言兩語,他掛斷了電話。
我本來還聽不太懂,轉告回來後的媽媽,才知說是要三百五十萬賠錢賣。
我突然驚覺,要媽媽做賠錢生意,以後媽媽月月沒錢,不是要餓死我們全家嗎?
而業務員自己了差就好嗎?他沒考慮到我們一家三口的性命。
我突然恨起那業務員。
隨著錢財即將不足以生存,我開始心慌如麻,愁眉深鎖。
飢餓與缺乏的生活很痛苦,誰沒有過。
幾天後,據說有位剛踏入社會的青年想購屋置產,他找上媽媽。
聽說是業務員介紹的。
有天晚上,我又陪媽媽驅車前往竹北。
那青年戴著眼鏡,像極了在學專科學生。短頭髮,身材頗瘦,一身便服來跟我們見面。
媽媽拿出買賣契約書,媽媽簽,那青年看過內容,也同意和簽字。隨即取出支票,當面交給媽媽。
就這樣,那間屋子便宜十萬塊錢賣出,媽媽臉色若有病容不太好看。
可那位青年也是一張錢付得很拮据般的臉孔,頗令人同情。
這個社會大家賺錢賺得很辛苦,然屋價物價皆昂貴,沒人付錢時表情不是痛苦有病容。
就這樣,我大概了解業務員是怎麼回事;我跟那業務員也未續緣份,他成為我的拒絕往來戶。因他幾乎讓我們家活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