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5.8 〈18年來村上春樹首次在日公開講演〉東方早報/石劍峰譯

觀照靈魂,書寫靈魂
幾乎從不在日本國內公開亮相的村上春樹,前天下午在日本京都大學做了題為「觀照靈魂,書寫靈魂」的演講,NHK在前晚7點新聞中說是「時隔18年之久」,因為這是村上春樹時隔18年後首次在日本公開講演。演講內容只涉及他個人與小說創作的關係,並沒有談論如核輻射和波士頓馬拉松爆炸事件等近期熱點話題。
現場:禁止錄音錄影,不接受提問
前天,村上春樹在京都大學的講演「安保」措施嚴格,禁止錄音、錄影和照相,現場也不接受提問,會場站滿了戴徽章的工作人員。入場者需提前預約,經過抽籤拿到號後才能購買入場券,最後有500名讀者幸運獲得資格。前天下午的演講也吸引了來自日本和海外的40多家媒體,但最終一律被擋在講演會場之外,前 天晚間NHK、朝日新聞、TBS、讀賣新聞等各大媒體都做出了相應的報導,但始終沒有講演中的影像,只有在場外抓拍到的村上春樹的圖像。
村上春樹把18年來唯一的演講放在了京都大學,一方面是因為他出生於京都伏見,今年是京都大學創辦100週年,更重要的原因是為了紀念好友河合隼雄。河合隼雄是京都大學名譽教授、前文化廳長官。他於2007年去世,享年79歲。在村上春樹的著作中,有多部作品是他與河合隼雄的談話錄。村上曾表示,他和河合隼雄很有默契,從心靈深處就聯繫著。他認為,唯有河合能完全體會他小說的概念,他很感激也深受鼓勵。所以這次演講活動是由日本河合隼雄財團主辦,這個活動也是「河合隼雄物語賞學藝賞」(獎項)創設的一部分。
村上春樹雖然是世界知名度最高的日本作家,但他本人在日本國內非常低調,拒斥一切公開活動和媒體採訪,但是他時常會在歐美接受採訪和做公開演講,比如2009年在耶路撒冷著名的「雞蛋與牆」的演講,2011年在西班牙的一場關於反核的演講。上一次村上春樹在日本公開場合的演講是18年前在兵庫縣出席的朗讀會,當時是為了支持阪神大地震中的受災地區。
新作回歸《挪威的森林》風格
前天下午,村上春樹以一件灰色便裝配以深紅色的卡其褲和運動鞋進入京都大學紀念禮堂講壇。在演講中,村上春樹談到了自己新作《沒有色彩的多崎作與他的巡禮之年》,該書在日本國內上架後僅一週銷售就超過100萬本。村上春樹承認這部小說與他的代表作《挪威的森林》有相似之處,「《1Q84》抹去了日常與非日常的界限,這次又寫了一部現實與非現實不再交錯、如《挪威的森林》般的作品。」 也正是因為在風格上回歸20多年前的《挪威的森林》,所以村上春樹說:「可能有些人覺得該書(新作)在文學方面有所退步,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新的嘗試。」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與他的巡禮之年》中的主人公多崎作是一個孤獨的人,曾受到過與朋友決裂的傷害。該書正是描寫他為了克服心中的障礙而踏上旅途,在日本和芬蘭開始了他的巡禮的故事。村上春樹說,「人總是在受到傷害以後,就把自己的心關上。隨著時間的流逝又稍稍地打開心門,踏上人生的另一個階段。如此反復循環,不斷地得到成長。(新作)就是一個關於人得到成長的故事。」村上春樹原本只想寫一個短篇,「但構思時,登場人物自己動了起來,這還是首次遇到。於是對人與人之間的紐帶、共鳴有了一點關心,這也許是三四年前寫不出的。」
在談完這部新作之後,村上春樹表示,作為寫作者,他自己「從未因重讀自己過去作品而被打動過」。說到日本文學,村上春樹在演講中說喜歡夏目漱石、谷崎潤一郎,「但不喜歡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他們是叫人鬱悶的人。」這個說法讓在場聽眾大吃一驚,不過他也說,「比起讀完小說哭的讀者來說,我喜歡讀完會笑的讀者,因為哭是內向的,對外無法敞開胸襟,反倒是幽默會讓人鼓足勇氣,這個我喜歡。」
躲避媒體 只想做普通人
在某些日本讀者看來,村上春樹是一個怪人,躲避讀者、躲避媒體、躲避被談論,村上春樹前天回應說,他這麼做只是想做一個過普通日子的普通人,「只寫寫東西,不想介入別的事,如能被視為是一種如西表山貓(日本特有)一般瀕臨滅絕的動物,我將深以為幸。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以寫作為業,所以不愛上電視,覺得那些都與我無關。」這樣一種處世方式也可能緣於他害羞的性格,他說:「我是個不願意在人面前露面的人,我想坐地鐵,想乘巴士,想過普通人的生活,想去舊書店和舊唱片店,但要是被人認出來,還跟我打招呼的話,那我就會很窘。」
他還開玩笑「警告」聽眾不要靠近他,「將我當作危險生物吧,可以遠遠觀察,別走近,近了,可能我會因為恐懼而咬人。」對村上春樹來說,擺脫恐懼的唯一方法就是寫作和跑步,「我通過寫作和跑步,將黑暗的部分抖落下去了。我寫故事就是下到黑暗處,河合隼雄先生也一樣,他是臨床心理學家,需要聽很多人的經 曆,他也要下到黑暗處,我們就像有了狗狗的嗅覺一樣,很合得來,氣味相投。他是理解我文學創作的唯一的一個人。」
在《紐約客》網路版談波士頓馬拉松爆炸事件
在前天的演講中,村上春樹也談到了為什麼喜歡跑步,理由是,「長時間呆在戶外,可以把我寫小說時的晦氣除掉,跑步就跟驅魔一樣。」就在前天演講之前,村上春樹在《紐約客》網路版上發表了他關於波士頓馬拉松爆炸事件的看法。
在那篇文章中,村上春樹首先稱讚了波士頓馬拉松這一他最愛的馬拉松賽事,他說,「在過去的三十年裡,我參加了世界各地三十三場全程馬拉松賽。然而如果你問起我最喜愛哪裡的馬拉松比賽,我的答案是參加了六次的波士頓馬拉松比賽。原因很簡單——歷史最為悠久,沿路風景優美,比賽自由而又不失其本土特徵, 這也是波士頓馬拉松最為吸引我的一點。和組織嚴密的馬拉松比賽不同,波士頓馬拉松更為鬆散;波士頓馬拉松比賽是由波士頓的市民精心而且周到地組織起來的(歷史)相當長的一個活動。」
村上春樹曾在波士頓郊區住了三年,當時他是塔夫斯大學的訪問學者,訪問結束後在哈佛大學呆了一年。村上春樹說,「我理解波士頓馬拉松對於當地市民有多重要,它也是波士頓與波士頓的市民值得驕傲的一項賽事。我許多朋友都曾連續參賽,或者擔任志願者。所以直到現在我都可以理解波士頓馬拉松發生的悲劇對我的朋友打擊有多大。」村上春樹認為,「許多人在爆炸的地方受傷,但傷害不一定是從身上的創傷展現出來。作為一件純潔的賽事被玷污,我,作為一名世界公民,同時自稱是一名跑者,也為其所傷。」
1995年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後,村上春樹透過採訪受害者和倖存者創作了非虛構的《地下》,對他而言,這是一段關於痛苦和忘卻痛苦的經歷。他在文中透過這段經歷來理解波士頓馬拉松爆炸事件,他說:「有些痛苦隨時間而去,而新的痛苦隨著時間而來。你需要分離出這些痛苦,組織起來,理解它,最後接受它。你必須在痛苦之峰上開始你的新生活。」村上春樹在文中也自問,這麼歡樂輕鬆的比賽,為什麼會有這場悲劇?村上春樹沒有給出答案,也不對嫌疑犯作出判斷,他只是認為即便知道了答案也已經「於事無補」。所以更重要的是要積極看待未來,掩蓋創傷,而不是去復仇。「我希望波士頓馬拉松可以從這一事件中得以恢復,以後的比賽能再次美麗、自然、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