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4.29《中國出版》雜誌社/張秀寧
「輕小說」（Light Novel）是由青少年讀物衍生出來的新生文體，被稱作「用文字寫成的漫畫」。在目前的青少年讀物出版框架中，輕小說一直作為一種「次文化」而存在。與主流的圖書相比，由於其創作上的良莠不齊、內容和風格上的域外特徵以及出版運作的不規範，使這類小說一直廣受詬病。然而，不容置疑的是，輕小說是青少年出版物的一個新生市場，同時又是發展和壯大中國動漫產業的一個重要支撐。因此，審慎地考察當下輕小說的出版現狀和科學地擬定輕小說的出版策略就顯得尤為必要。
一、「輕小說」的界定及特徵
「輕小說」，作為一種新生的文體，重在其「輕」。正如網路作家李尋歡所說，「至於什麼大的思想，深刻的道理，那是輕小說不能承受之重。」在「輕」（light）的同時，「小說」（novel）的故事性（story）是其文本的精神之所在，也是小說的生命之所在。輕小說就其消費對象的定位而言，鎖定的基本是青少年。其故事往往圍繞著這個年齡階段心理需求和精神需求而展開，而表現在物質和形式方面，則主要是精美的包裝和動漫式插畫。
具體而言，輕小說主要表現為以下特徵：
其一，輕小說是「可以輕鬆閱讀的小說」，主要是以休閒、娛樂為目的。與正統讀物不同，此類作品一般沒有深刻的思想和哲理，其目的也不在於傳播知識。其閱讀訴求往往是「減壓」式的，借助於誇張的、想像的，甚至遊戲色彩的表達方式，以達成趣味和娛樂的目的。而其讀者群也大多生活在相對狹窄的校園之內，每天要接受大量的知識資訊，精神壓力巨大。同時他們又正值花季，對世界、對生活、對情感充滿了好奇和渴望，這種讀物正好可以使他們能夠忙裡偷閒，花費儘量短的時間，流覽豐富的故事情節，從而在想像的世界中得到情感和欲望的滿足。此外，輕小說種類繁多、分類齊全。在國內，一些青少年流行文化領域的內容提供商將輕小說的門類劃分為「言情」、「青春」、「奇幻」、「武俠」、「懸疑」、「耽美」六大類，在這些故事中，充滿了大膽的想像與奇幻的情節，英雄、強盜、王子、灰姑娘、巫師等等無一不備，滿足了不同讀者的不同閱讀需求。
其二，輕小說是以文字為主要媒介的藝術，插畫是其形象世界有力的渲染和補充。與繪畫、音樂不同，文字最強大的魅力便是其表達情感的濃縮性，能夠將複雜的體驗用簡潔的語言描述出來，並超越時間、空間和技術的限制。同時，文字作為一種媒介並不能夠提供直接可供視聽的形象，其情節鋪陳、形象塑造都是間接的，需要借助於人類的想像才能顯現出來。也正是由於這樣一種間接性，為讀者提供了無限的想像空間和闡釋空間。與傳統的小說作品不同，輕小說最大的優越之處在於其對文字構圖能力的發掘，並導致其文字敍事具有強烈的畫面感。輕小說犧牲了文字作品慣常的縱深性，追求文字與圖像的一一對應，從而促使閱讀效率普遍提高，而這也恰恰是輕小說與漫畫、動漫之間血脈相連的主要原因。這種用文字繪製出的漫畫景觀，不僅消解了傳統上文本塑造的深度模式，而且降低了對讀者文本閱讀經驗的要求，成為一種不僅通俗，而且高效的文化娛樂方式。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此類作品中插畫的地位，這既是輕小說在形式上的一個明顯特徵，同時也是青少年追逐的一個重要消費對象。這類書籍的封面和插畫並不是照片式的運用日常生活景觀，而是大量應用動漫元素。這種圖像既有迷幻性又有形象性，其最大的特徵是代入性特別強。讀者可以透過圖像中的色彩、人物、環境直接感受到某種情緒，從而產生一種閱讀上的心理期待和情緒上的共鳴狀態，由此而滿足青少年無限的好奇心和對未知世界的嚮往。這也是「視覺文化」的重要特徵──「視覺文化是指文化脫離了以語言為中心的感性主義形態。視覺文化不但標誌著一種文化形態的轉變和形成，而且意味著人類思維範式的一種轉換。」[1]
其三，攜帶方便，價格低廉。輕之所以為輕的一個重要特徵在於該類書籍的輕捷，極強的便攜性使得該類書籍成為一種見縫插針、無處不可閱讀的存在。在日本，以「mook」命名該類出版物，即雜誌書（magazine book）。在中國，最有代表性的便是由二十一世紀出版社推出，由郭妮主編的《火星少女》，以及長江文藝出版社由郭敬明主編的《最小說》、《島》。此外，長江文藝出版社用一個更形象，更有中國特色的名字來命名該類讀物的出版作品，即pook。「pook」是口袋（pocket）和書（book）的縮寫，同時也被稱為「普客」。該系列叢書已經成功推出了兩輯，獲得了非常好的市場效果。
其四，「用買雜誌的錢買書」也是該類書籍長期以來的行銷口號。作為一種速食消費、趣味消費，輕小說出版的利益來源主要表現在以量取勝。在輕小說比較發達的日本，消費此類作品幾乎是其國民的一種日常習慣，就如同流覽報紙一樣。而之所以如此，價格便宜是其主因。在中國，輕小說在價格策略上也力圖複製日本模式，比如說，長江文藝出版社的pook系列小說定價只有12元，其價格與很多中端雜誌持平，表現出比較明顯的以量取勝的定價策略和銷售特徵。
最後，從傳播來看，輕小說以複雜的全媒體傳播為依託。這裡所說的全媒體是指同一作品可以擁有小說、漫畫、動畫、電視劇、電影等不同版本。雖然內容大同小異，但是其傳播力度卻是空前的，而輕小說則作為這種全媒體傳播中的一個子類而存在。例如，由南海出版公司引進的日本作品《彩雲國物語》，在輕小說的基礎上已經衍生出動畫和漫畫版本，從而實現了多種媒介的相互支撐，在給讀者提供了更多選擇性的同時，也更加充分地發掘了故事的商品屬性。
二、輕小說出版的現狀
總體來看，國內輕小說的發展仍處於起步階段，作為一種新型的小說形式，它並不被大眾所熟知，經常被簡單地歸類為青春校園文學。目前只有很有限的幾家出版機構在極力打造並宣傳「輕小說」的獨特性。與周邊的日本、韓國相比，輕小說在中國圖書市場的占有方面仍處於非常弱勢的地位。
而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現狀，主要是由於以下原因：
首先，從創作群體來看，輕小說的創作者主要來自於「80後」和「90後」，比較有代表性的是郭敬明、郭妮、明曉溪、江南等初具品牌號召力的年輕作家，此外就是寄居於網路上的業餘寫作者。他們的共同特點在於都深受歐美、日韓動漫文化的影響，甚至他們本身就是在漫畫、動畫、遊戲的包圍和陪伴中長大的，這很自然地使得他們的創作具有很強的畫面感。同時，由於與讀者年齡相仿，有著共同的閱讀與審美趣味，使他們能夠敏銳地抓住青春一代的閱讀取向，從而帶動類似群體的閱讀消費。
事實上，通觀文學發展的歷史，輕小說與傳統的通俗小說在故事內容上並沒有本質的差別。魑魅魍魎，才子佳人，綠林好漢，歷史演義，神怪玄幻……在文學史中始終不絕於耳，輕小說的表現內容也逃不出上述套路。但輕小說為了追求畫面感和提高閱讀效率，描述性的語言非常少，基本上以對話來結構文本。所以對創作者而言，對話和故事的情節的要求很高，而敍事的完整性和整體結構則相對並不重要。而年輕的作者群往往都是從自己的情感和想像出發，閱歷經驗比較單一，新鮮的文學要素儲備有限。久而久之，其作品必然會模式化，甚至出現盜用、抄襲他國作品的行為。
其次，從消費群體來看，這一市場的主力消費者是年齡在14-25歲之間的青少年。就性別而言，女性閱讀者普遍多於男性閱讀者。輕小說的市場顯然還沒有得到充分的細化，目前的情況是言情故事的比例過高，而其他類型的故事相對較少。雖然成功地吸引了大量女性讀者，但男性讀者卻被關在門外，從而導致整個閱讀群體呈現出「陰盛陽衰」的格局。此外，因為成年人很少能夠在現有的作品中尋找到自己可以閱讀的資源，在中國基本上沒有成人輕小說讀物，這是該市場一個巨大的盲點和空白。
再次，從輕小說依附的媒介來看，網路、雜誌和實體出版是其主要陣地。目前出版行業與動漫產業的互動性依然很弱，輕小說「觸電」的空間不足，得到充分開發的仍然僅僅是傳統的印刷出版業。
縱觀國內輕小說的傳播和出版機構，最有代表性的有長江文藝出版社、聚星天華中文網、新世界出版社的下屬機構記憶坊、與二十一世紀出版社合作的金沙優圖、開維文化等等。這些出版社和傳播公司都敏銳地抓住了輕小說這個市場，在2003年以後打造了一系列的品牌。其中影響力比較大的有長江文藝出版社的mook、pook系列等。聚星天華中文網是中國影響最大的輕小說策劃機構，成功的推出了郭妮和胡偉紅等明星作家。記憶坊成功的推出了明曉溪和江南等國內一線的輕小說作家，其中包括江南主編的《幻想1+1》、明曉溪主編的《公主志》。二十一世紀出版社的「輕之翼」系列，以及《漫友》雜誌的衍生月刊《親小說》……經過幾年的努力，可以說這些出版機構都收穫了輕小說的第一桶金，但是由於該行業在出版方面存在的諸多不規範現象，部分文化傳播公司和出版機構跟風出版了一系列假冒偽劣、內容低俗的作品，不僅影響了正規出版機構的收益，而且嚴重地影響了輕小說的聲譽。
與傳統的文學傳播媒介不同，網路化生存已經成為輕小說傳播的重要模式，基本上所有的輕小說傳播機構都有自己的官方網站。其中，「聚星天華網」已經成為「十大最具商業競爭力的文學網站」。網路媒體比之其他的傳媒類型，最大的優勢在於媒介運用的廣泛性，既包括動態的視頻、音頻，又包括靜態的畫面、文字，以不同媒介為載體的文化產品都可以得到廣泛傳播。其延展性極強，既能夠實現產品的全方位的包裝，又能夠實現產品種類的全面拓展。再加上網路傳播的互動性，使其在產品的生產和推廣方面具有前所未有的優勢。
三、輕小說出版的發展策略
綜觀發達的動漫大國，我們都會發現，輕小說出版是動漫產業的一個舉足輕重的環節和商業利潤的一個重要來源。優秀的動漫作品都必然具有巧妙的故事和動人的形象，輕小說憑藉自身的效率優勢和價格優勢，往往能夠透過優先發行，最及時地反映出市場的前景，進而有力的促進動漫產業各個環節的共贏。在目前國內空前鼓勵和發展動漫產業的大背景下，結合輕小說的自身特徵，可以說現在是該出版領域空前的大好時機。只要能發揮其先天優勢，市場表現必然不俗。
1.解放思想，轉變觀念
哪裡有需求，哪裡就有生產。國內的很多出版機構已經意識到輕小說市場擁有的市場前景。粗略估計，在中國，16歲-35歲之間，潛在的消費群體大概有4億，占整個人口的30%，如此巨大的市場顯然是無可比擬的先天優勢。而輕小說出版之所以一直比較低調，主要還在於觀念方面。人類對書籍普遍懷有一種神聖的情感，認為「書籍是人類知識的源泉」，而文學作品則以追求真、善、美為目的。即便是通俗類作品也必須要具備「寓教於樂」的作用。正是這種觀念，導致很多人認為輕小說內容輕浮，登不了大雅之堂。針對這種觀念，作為出版者，我們必須充分行使自己的「把關人」的職能，保護我們的消費者不受劣質書籍的傷害。同時，我們也可以參考國外的圖書分級制度，細化我們的讀者類別，一方面保證作品的健康性和趣味性，另一方面也要滿足讀者休閒和娛樂的目的。而且「通俗文化顯然與商業社會中壓倒一切的價值和共同趣味密切相關，它之所以是通俗流行的，正因為它是令人輕鬆愉快的，通俗文化的書籍、電影和戲劇利用了商業社會，而商業社會又透過自己的影響和價值體系支持了通俗文化的這些產物。」[2]通俗的、消費性的作品往往是高雅的、藝術性作品的某種反映。它們未必不能建立起商業價值與人文價值的統一。例如，許多日本作品儘管有時由於追求娛樂性，看起來荒誕無稽，但是同時又完全能夠傳達出細膩、嚴謹、不服輸的精神。久而久之，這類作品反而成為宣揚日本民族文化的一個有意味的形式。
此外，一個極其重要的事實是，「到了後現代主義階段，文化已經完全大眾化了，高雅文化與通俗文化，純文化與俗文化的距離正在消失，商品化進入文化意味著藝術作品正在成為商品。」[3]需要強調的是，藝術商品化並不代表著藝術的淪落。藝術本身便具有商品的屬性。在藝術商品化和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我們不能逆流而行，只能順時而動。在保證書籍品質的同時，避免過於媚俗和平庸，從而有效的保證精神生活、娛樂生活和經濟活動的良性互動。
2.引進經典，鼓勵原創
近年來 ，中國引進國外文化產品的實踐證明，有意識、有目的的選擇和借鑑國外文化中的先進資源、先進技術，是加快和促進中國文化產業國際化和市場化進程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關於輕小說的引進，要勇於堅持「拿來主義」的原則，選材上堅持多元開放的精神，努力引進精品，儘量實現引進作品與引進國家發行的同步性。由於媒介的發達，輕小說愛好者能夠透過網路及時捕捉到最新的出版動態，進而產生強烈的閱讀渴望。這就要求出版機構能夠緊盯國際輕小說的出版發行動態，滿足國內讀者的需要。
南海出版社在這方面的力度比較大，今年備受讀者喜愛的日本輕小說《彩雲國物語》已經由該公司出版。此外，世界知識出版社也引進出版了韓國的《那小子真帥》等作品，得到了較好的迴響。
雖然引進作品相當重要，但原創仍然是民族文化與經濟效益的最大保證。只有打造出我們自己的民族品牌，才能真正具有核心競爭力。對出版行業來講，原創作品比引進版圖書更符合中國的國情。中國是文化大國，歷史底蘊深厚，同時不斷創新的先進文化也為原創作品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資源和材料。經過幾年的發展，國內已經逐漸出現了一批具有一定影響力的作者，而且其競爭力也在逐漸增強。比如，郭妮的作品就已成功輸出海外，其小說被中國的香港、臺灣以及日本、韓國、美國等國家引進，得到了國際出版界和世界讀者的認可。「放眼未來的世界，充分的世界化和完美的民族化是一個主要的趨勢，也是一個文化的二元互補的主題。」[4]
3.融入動漫產業，形成產業互動，實現多元發展
動漫產業是由多個產業環節組成產業鏈，相對於其他產業來說，動漫產業所涉及的行業領域極廣。在日本，動漫產業已經由傳統的ACG時代逐漸延伸發展為ACGN時代。所謂的ACG即（Animation、Comic、Game）動畫、漫畫、遊戲的縮寫。而ACGN指的則是（Animation、Comic、Game、Novel）動畫、漫畫、遊戲、小說的縮寫。Novel在這裡專指輕小說，導致這種變化的原因是，發達國家的動漫產業實踐證明，原來ACG涉及的圈子已經不足以覆蓋現在動漫相關產業，所以就衍生出了小說讀本。文字讀物加入了這個龐大的圈子，作為影像娛樂生態系統中重要的一員而發揮這作用。「產業價值鏈是以某項核心價值或技術為基礎，以提供能滿足消費者某種需要的效用系統為目的，具有相互銜接關係的資源的優化配置和組合。」[5]動漫產業無疑符合這一定義，儘管輕小說處於產業鏈的下游，但是從國外動漫產業鏈的利益分配來看，動漫播出環節與衍生產品環節的利潤比接近1：10，輕小說出版作為一種複合的盈利模式仍然具有極大的開拓空間。
正是因為輕小說與動漫關係密切，所以與動畫、漫畫、電子遊戲之間的相互改編更加容易。在日本，很多優秀的輕小說，例如《涼宮春日的憂鬱》、《灼眼的夏娜》、《零之使魔》等暢銷的作品紛紛被改編成動畫、漫畫、遊戲甚至真人版影視劇。而隨著動畫、漫畫、遊戲版本的火爆發行，反過來又帶動了輕小說的銷售。在國內，明曉溪的作品《會有天使替我愛你》已經拍攝了同名電視劇，顯示出這一複合產業的最新發展狀況。漫畫、電影、電視、電子遊戲等娛樂方式已經不再作為小說的競爭對手甚至是對立物存在，相反，卻形成了彼此互相推動的良性循環，建構起更加完整堅固的產業鏈。
無可否認，輕小說的出版存在著廣闊的市場空間，同時也代表了文字作品發展的某一方向，如何對其進行扶植與引導是出版界必須面對的新課題、新挑戰。相信只要出版機構踏踏實實地做好相關的選材、策劃、推廣工作，輕小說必然將成為文化創意產業的一支生力軍。
參考文獻：
[1] 周憲《讀圖、身體、意識形態》文化研究，第三輯[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72
[2] [美]羅伯特·N·威爾遜，周憲譯《商業社會中的雅俗文化，激進的美學鋒芒》[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309
[3] 詹姆遜，唐小兵譯《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147-148
[4] 王建輝《新出版的探索》[M]．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217
[5] 喻國明，張小爭《傳媒競爭力》[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