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4.11 中國新聞傳播學評論(CJR) 

大報與小報的起源

 英國報業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621年創刊的《每週新聞》。這份報紙全稱為《來自義大利、德意志、匈牙利、波希米亞、萊茵河西岸地區、法蘭西與荷蘭的每週新聞》，存世僅1個月，但揭開了英國報業的序幕。在隨後的兩個世紀中，英國報紙作為資產階級革命的先鋒，與政府控制進行著不懈的鬥爭。大衛‧錢尼（David Chaney）指出：「通常而言，英國報業獲得自由權的時間是19世紀中葉。」②隨著1861年報刊稅的廢除，標誌著英國報業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當代新聞媒介。

為了擺脫政府以及政黨的控制，英國報紙必須解決資金來源的問題，而廣告成為其獲取自由的根本物質保障。彌爾頓著名的「觀點的自由市場」論似乎不僅是一個比喻，英國報紙一方面成為自由主義的前沿陣地，另一方面本身也踐行著自由市場的理念。隨著市場的推進，英國報紙開始分化，一部分報紙立足中上層階級，吸引了主要的消費群體和廣告客戶，而另一部分報紙開始針對更廣泛的工人和下層階級提供資訊與娛樂。在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英國報紙經歷了大規模的產業化，帶有政治性質的政黨報刊（包括激進的社會主義報刊）日漸消亡和邊緣化，主流的報紙多歸於大型企業所有，追求利潤，以廣告收入作為主要支撐。當時的報紙，基本上都沿用了傳統的版面形式，即對開大報的樣式。

1863年，英國建成了世界上最早的地鐵，隨後以倫敦和其他大城市為中心形成了規模龐大的通勤系統，無數人借用它們往返於居住地和工作地。在這種狀況下，人們閱讀報紙的環境與方式也發生了改變。曾經，報紙是供人們在早餐的餐桌上閱讀的，甚至於在貴族家庭中，每天的報紙須由管家用熨斗熨好後，與早餐一起送到主人的臥室裡或者早餐餐桌上。

但到了19世紀末，報紙開始走出家門，成為通勤道路上的良伴。為了便於人們在地鐵和公車上進行閱讀，小型報紙問世了。1903年《每日鏡報》創刊，採用了四開報紙的版面形式，只有傳統報紙的一半大小，使得閱讀更為方便，於是它迅速進入了地鐵車廂裡，獲得了極大的成功。這種類似「藥片」的報紙便被稱為小報（tabloid）。

小報所帶來的變化不僅是版面大小，還包括新聞類型和新聞風格。《每日鏡報》所刊登的新聞是一種典型的「煽情新聞」（sensationalism），其內容偏好犯罪、醜聞、名人八卦、體育新聞、社會奇聞，而不是政治、經濟和外交領域的大事；其寫作風格也多採取誇張、渲染和聳人聽聞的方式，而不是傳統的客觀寫作；其篇幅和體裁較為短小，並隨著攝影技術和印刷技術的進步，採用大量圖片。港臺學者用音譯和意譯結合的方式，將「煽情新聞」稱之為「色煽腥新聞」，頗為傳神。

小報的內容與風格

時至今日，小報仍然秉持著一貫的通俗化路線，在受到大眾喜聞樂見、賺得利潤盆滿缽滿的同時，也飽受著媒體評論家的批評。其通俗化從頭版即可鮮明呈現：從樣式上來看，小報頭版頭條的標題必然使用超大字體，並且必有一張鮮豔圖片，而大報往往在排版上更為內斂，注重基本審美；從題材上來看，小報頭版最常見的就是「罪案與星聞」，而大報則通常是「國計與民生」。

以《每日郵報》為例，該報由北岩勳爵在1896年創辦，是英國歷史最悠久的報紙之一。創辦伊始，北岩勳爵即確立了該報的下層讀者路線，使之逐漸發展成為小報的代表。該報典型的頭版通常分成三個部分：上部是報頭和一個通欄廣告，中部是頭版頭條的超大字體通欄標題，下部是新聞圖片及部分新聞提要。瀏覽該報2011年的第一週五個工作日的頭版，可明顯看到其選題的取向。英國報紙的週末版常為特刊。

2010年耶誕節，一名英國女建築師喬安娜‧葉慈（Joanna Yeates）失蹤，後被發現遺屍鄉村小道。這起案件引起了英國報業和電視媒體的競相追逐，《每日郵報》迅速跟進，每天進行連續報導，並均在頭版上有所呈現。此外，名人八卦一向是《每日郵報》等小報的最愛，基本上每天的頭版都會有相關報導，其中既有影視明星，也有威廉王子的未婚妻凱特，並且均配有名人的大幅照片。值得慶幸的是，《每日郵報》也會選擇一些既具重要意義、又有市場價值的新聞置於頭版，例如1月3日的《學校發布豬流感警報》，1月5日的《植入式避孕法拉響警報》，1月6日的《艱苦樸素，受夠了！》（某半官方機構的資金醜聞），1月7日的《恐怖主義警報再襲火車與機場》。在處理這些新聞時，《每日郵報》的標題往往簡潔而富有衝擊力，非常吸引人的眼球，從1月7日的頭版設計可見一斑。

在本週頭版中，《每日郵報》共呈現了13篇新聞報導，其中5篇是有關喬安娜的兇殺案連續報導，4篇是名人八卦，4篇是兼具社會與市場價值的新聞。

《每日郵報》在小報之中尚算得品位較高，至於《太陽報》、《每日星報》更是連篇累牘的兇殺案和名人八卦，其頭版的版面設計更是以大幅標題和圖片占據絕大部分空間，留給真正新聞的部分實為寥寥。《太陽報》著名的「三版女郎」也是小報風格的典型呈現，它實際上是用帶有色情意味的內容來推銷報紙，與新聞根本沒有實質性關聯。甚至部分小報為了搶得獨家的名人軼事，不惜觸犯新聞規範的底線，包括竊聽名人電話：2007年和2009年，梅鐸的新聞集團旗下的小報《世界新聞報》多次爆出此類醜聞。2011年1月7日，該報又有一位高級編輯就因此而停職。③

相比之下，大報則偏重國計民生，版面設計也更不是僅追求第一眼的吸引力。因此，知識分子、官員，包括大報的新聞工作者，對小報往往頗多微詞。科林‧斯帕克斯（Colin Sparks）指出：「許多新聞評論家對小報和小報化多加非難，認為它們是對民主和文明的威脅。」④

「濃縮報」帶來的憂思

話雖如此，進入21世紀之後，隨著新媒體帶來的競爭壓力，英國的小報化趨勢有增無減。如前述《獨立報》、《泰晤士報》的瘦身行動，曾被人們擔心是新一輪小報化的實例。所幸這些傳統大報們一開始便表明心跡，雖然版面縮小，但並不欲與小報「同流合污」；事實上，這兩份報紙所關注的新聞議題及其報導手 法仍然秉持傳統，沒有墮入煽情新聞的行列。在2010年末，當十字弓吃人狂魔落網、歌星艾爾頓‧強（Elton John）借腹生子等聳人聽聞事件成為小報們的熱議話題之時，《泰晤士報》的關注焦點對準了維基解密及阿桑奇並進行深度報導；在2011年初，當小報們蜂擁而上追蹤報導瓊安娜被謀殺的犯罪新聞之時，《獨立報》仍然在頭版頭條報導聯合政府的支援率、全球饑餓等議題。因此，評論家逐漸放心：英國的嚴肅報業仍然是值得信賴的。

另一份嚴肅報紙《衛報》同樣根據市場的需求進行了版面調整，不過它既沒有放棄對高品質新聞的追求，也不願意在版面尺寸上和小報等同，因此選取了一個折中的方式。2005年9月12日，《衛報》及其姊妹報《觀察家報》改為「柏林式」（Berliner），版面尺寸介於大報和小報之間，既便於閱讀，亦與小報有所區別。

這些大報所進行的改革，借鑒了小報外形而固守原有傳統，因此稱之為「濃縮報」似乎更加合適。不過必須承認的是，這些改革反映出，市場帶來的新挑戰已經讓英國報業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

約翰‧麥克馬納斯（John McManus）在總結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報紙的市場化進程時，指出了三個主要的變化：首先，印刷媒介擴展新聞的定義，從原來重點報導政府事件和政治問題，轉向報導受眾可能會感興趣的一切事情；其次，報紙的長篇報導縮短了，使得讀者閱讀速度可以加快；最後，越來越多地採用鮮明的圖片，簡直就像一個電視螢幕。⑤其中後兩點，在英國報業的新改革中同樣反映出來，而第一點雖然沒有根本的轉向，但當人們看到濃縮版《泰晤士報》也出現了類似《太陽報》「三版女郎」的圖片時，類似的憂慮實在並非杞人憂天。

無論是肯定抑或憂慮，英國報業及其批評者遵循的核心邏輯並無根本變化，即新聞業需在自由市場競爭中調整自身，而根本目的仍是承擔社會責任。中國報業的市場化改革歷經三十餘年，其歷史與社會脈絡雖與英國大相徑庭，但沿著市場導向前行的趨勢並無二致。正因如此，英國報業調整與反思進程中所恪守的根本邏輯，對於中國從業者的借鏡作用，從未失去價值。

注釋：

①張弘：《小報化改革使英國大報發行止跌回升》，《新聞記者》，2004年第4期。

②David Chaney, Processes of Mass Communication, London: Macmillan 1972. Cited in James Curran and Jean Seaton, Power with out Responsibility: The Press and Broadcasting in Britain, P.7, London: Rout ledge, 1997.

③The Guardian, Tabloid Suspends Top Editor over Phone Hacking, 2011.1.7

④Colin Sparks, Tabloid Tales: Global Debates over Media Standards, p.2, Boston: Raw
man & Little field Publishers.

⑤約翰‧麥克馬納斯：《市場新聞業：公民自行小心？》，新華出版社，2004年版，第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