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4.19《東方早報》

年輕的芬蘭女作家索菲.奧克薩寧(Sofi Oksanen)日前以其小說《清洗》(Puhdistus)贏得了2010年度北歐地區的文學最高獎──北歐理事會文學獎,並獲獎金35萬丹麥克朗。
二十世紀愛沙尼亞女性命運
《清洗》是奧克薩寧的第三部小說,其同名舞臺劇先於2007年在芬蘭國家大劇院上演,並大獲成功,次年出版的小說亦成為全國頭號暢銷書,並為奧克薩寧包攬了芬蘭最重要的兩個文學大獎──芬蘭獎和魯內貝里獎,從而創紀錄地成為同時獲得這兩項大獎的第一本書。
《清洗》透過老少兩代的悲慘遭遇,連綴了20世紀的愛沙尼亞史,其間充滿了虐行、強暴、恐懼和背叛。須知暴君當道時,身為女性,往往被剝奪更多。
故事始於1992年的愛沙尼亞(Estonia),家住農莊的老太太阿麗德在自家院子裡發現了儀容不整、身有虐傷的姑娘薩拉,她自述出生於符拉迪沃斯托克,被誘拐到西方,賣做性奴,僥倖逃脫「老公」的毒手,在俄國黑手黨肉販帕夏一路追拿之下,慌不擇路,誤入農家。老太太動了仁心,收留薩拉,卻弄不清這姑娘為何會講愛沙尼亞語,不久更發現她隨身攜帶的一張舊相片,方知薩拉的出現非為誤走誤撞,實為有意尋訪。舊社會的傷疤層層揭開,五十年來老太太難以啟齒的秘密往事,一家幾代人的悲劇故事也漸次展現。
奧克薩寧的語言有很強的喜感,亦擅長以懸疑推動情節。她的敍述在不斷的閃回中,漸漸深入往昔。阿麗德年輕時愛過反蘇分子漢斯.佩克,後者卻投入她妹妹英格爾的懷抱。1940年,根據蘇德條約之秘密附件,愛沙尼亞被強行併入蘇聯,次年德國侵蘇,又落入德軍之手。佩克此時抱著獨立幻想,與德國人合作,未料蘇軍大勝,愛沙尼亞重入蘇聯。姐妹倆不得不偽稱佩克已死,冒著巨大危險將其暗中掩藏。但阿麗德終於不堪重負,嫁給了當地幹部,以圖正常生活。而佩克和英格爾,以及他們的女兒琳達,某一天無聲地消失了。
妹妹是當年無數遭到清洗、流放西伯利亞之愛沙尼亞人中的一員,而阿麗德也開始努力,要清洗自己的罪孽,這應該是書名的雙重含義。

芬蘭.蘇聯.愛沙尼亞
1977年,索菲.奧克薩寧生於芬蘭中部的于韋斯屈萊市(Jyvaskyla,人口近13萬,是芬蘭現代化工業、造紙與技術中心,也是有名的大學城),有芬蘭爸爸和愛沙尼亞媽媽。她少時常到科爾霍茲集體農莊的姥姥家過暑假,因而瞭解「一個真實的蘇維埃愛沙尼亞」,而這一切,是那些只准在首都塔林轉悠的西方遊客看不到的。
奧克薩寧說,雖然兩國近在咫尺,但長期以來,芬蘭人只把愛沙尼亞人視同俄國人,十分不屑。她首部小說《史達林的母牛》(Stalinin lehmat)之主人公,便是一個生活在芬蘭的第二代愛沙尼亞姑娘,媽媽警告她,永遠別告訴人家自己是愛沙尼亞人。
芬蘭從未成為蘇聯的一部分,但其歷史進程仍然受到強鄰的巨大影響。冷戰期間,芬蘭從政壇到文藝界,始終小心翼翼,避免觸怒蘇聯。舉一例,1970年代,索忍尼辛的小說《古拉格群島》在瑞典以芬蘭語出版,而在芬蘭國內,卻沒有出版商敢越雷池。
奧克薩寧衣裝十分前衛,自少女時代起便喜亮黑亮紫的搭配,佐以發光的PVC 衣褲和超級高跟鞋,以女形象示人,自述意在迷亂人心,聲張女權。
《清洗》的版權已售至27個國家和地區──代理商網站提供的名單似未包括任何中文出版商,英譯本則剛剛於4月6日在美國上市。
此書亦在愛沙尼亞大受歡迎,奧克薩寧也在去年年底被該國最大日報《信使報》評為2009年 愛沙尼亞的年度風雲人物。該報盛讚她填補了芬愛兩國因歷史記憶而形成的巨大鴻溝,其總編輯梅里特.科普利(Merit Kopli)說:「索菲.奧克薩寧是愛沙尼亞的民間文化大使。」
《赫爾辛基新聞》當時報導,奧克薩寧在芬蘭獲得文學大獎時,愛沙尼亞人民的自豪一如本國溜冰選手拿到冬奧會金牌。她到訪塔林與讀者見面,有個愛沙尼亞男人當街跪倒在她面前膜拜不止。
但塔林文壇對奧克薩寧頗有些不以為然。《愛沙尼亞快報》週刊便稱,類似《清洗》那樣的故事,十年前在愛沙尼亞就有人寫過了。
北歐理事會文學獎創辦於1962年,每年頒獎一次,用以表彰北歐六個國家和地區──瑞典、挪威、芬蘭、冰島、丹麥和法羅群島的文學佳作。去年該獎的得主是挪威作家佩爾.彼得松(Per Petterson)所著《我詛咒時光之河》(Jeg forbanner tidens elv)。今年的頒獎典禮將於11月份在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舉行。

《清洗》節譯
黑暗靜靜地包圍她。夜色漸濃。她邁了幾步,停在院中昏黃的燈下。蟋蟀喧囂,鄰狗亂吠,白樺朦朧。透過圍欄,她可以看見寂靜的田野,如倦目。
她深吸一口氣,感到肺裡凜冽如刺,彷彿冰塊貼到牙齒。她錯了。放鬆的感覺讓身下雙腿抬離,她一步一步,步步沉重。
沒有帕夏,沒有拉夫連季,沒有黑色的汽車。
她仰望天空。那一定是北斗七星。你可以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看到相同的北斗,儘管這一個看似不同。她小時候,外婆便在這園中看北斗,像這一樣的北斗。她外婆──就站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幢屋前,同樣的步石上。草嗑薩拉雙腳,那是外婆的撫觸,風吹過蘋果樹,那是外婆的低訴,薩拉覺得,她正透過外婆的眼睛望著北斗星。而每當她仰望天空,就覺得外婆年輕的身體融入了自己,這令她內省,去尋找一個她未曾講述的故事。
薩拉摸了摸衣兜。那相片還在。
***
他喋喋不休,說他如何確信英國人會來救他們,一切都會好的。美國會來,杜魯門會來,英國會來,騎著白馬馳援,愛沙尼亞的旗幟會比白色更白。
「羅斯福就要來了!」
「羅斯福死了。」
「西方不會忘了我們的!」
「他們已經忘了。他們打贏了,就把我們忘了。」
「你太 沒信心了。」
阿麗德沒有否認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