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3.15 深圳商報/鍾華生

香港作家西西、董啟章作品近期在內地出版，帶動內地讀者對於香港文學生態的認知

對於許多內地讀者而言，香港作家董啟章(上圖)的名字有些陌生。如何用一句話來介紹董啟章？香港文化學者梁文道這樣表述：「他是當代華人世界中生代作家裡，最有實力、思想內涵最博大、在文學創作形式上野心最強的作家之一。」

最近，董啟章的重要長篇小說《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簡體字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推出。這部長達30多萬字的作品，曾被《亞洲週刊》評為「中文十大好書」、《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和《中國時報》「十大好書」，還曾獲得香港浸會大學文學院創立的首屆「紅樓夢獎」（又名「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決審團獎。以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為首的評審團對於《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評價，點明了這部作品的寫作特色：「這是一部構思絕佳的作品，以人、物之間關係來構築一部家族史和香港史，恰如其分又匠心獨運地寫出了香港這座城市特有的資本主義歷史風貌。」

如果 說董啟章作品在內地出版，打開了香港中生代純文學作家真偽內地讀者的一扇窗 戶，那麼不久前由廣西師大出版社推出的西西作品，則意味著內地出版界為讀者尋回了一顆香港文學的「遺漏明珠」。

在西西作品《我城》、《哀悼乳房》簡體字版出版之前，現當代文學研究專家陳子善曾感歎道：「西西也許是尚未被介紹進內地的香港最後一位文學大家。」陳子善說，他早在15年前就撰文推介西西，認為她是香港最有才華的女作家，是獨樹一幟的文體家。以前，內地的《港台文學選刊》幾乎每年都會選登西西的一些新作，但內地一直沒有系統出版西西的作品。如今，西西的佳作終於與內地讀者見面了。

雖然香港流行文化一直被內地公眾所熟識，但是內地讀者對於香港文學面貌的了解卻依然微乎其微。面對印象極其模糊的香港當代文學世界，我們不禁發出這樣的疑問：除了內地讀者所熟知的金庸、倪匡、亦舒、張小嫻等少數香港作家之外，還有哪些優秀的香港作家值得關注？雖然無法如文學史研究般嚴謹深刻、面面俱到，但是否可以大致尋找出活躍於香港當代文壇的部分代表作家？

中國第一個寫意識流小說的作家
不少內地讀者接觸香港當代文學，是從金庸、古龍和梁羽生的武俠小說開始的。此外，倪匡的科幻小說也在內地讀者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內地學界對於武俠、科幻小說則比較淡漠。對於一些學者而言，致力於嚴肅文學創作的香港「元老級」作家劉以鬯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就進入了他們的視野。

現年92歲的劉以鬯(上圖)，年輕時曾任重慶、上海多份報刊的副刊主編，1936年開始文學創 作，發表第一篇短篇小說《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1948年赴港後，他又輾轉主編多份報紙副刊。1986年，他創辦了《香港文學》月刊，並一直擔任總編輯至2000年。在70餘年的寫作生涯中，他創作有小說、散文、詩歌、評論等多種文字，主張文學創作要有試驗和實踐。

早在1981年，內地的花城出版社就出版了劉以鬯的中、短篇小說集《天堂與地獄》。3年後，他的文學評論集《短綆集》由中國友誼出版公司推出。1994年，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劉以鬯的實驗小說》，劉以鬯在小說語言技巧上的特點受到關注。在之後的近100年裡，劉以鬯還有多部小說集、散文集在內地陸續出版。

梁文道在接受本報採訪時說，劉以鬯作為中國文學界第一個寫意識流小說的作家，雖然他的作品較早被引進內地，但他的地位和重要性並沒有受到肯定，甚至被忽略了。「直到近幾年，才有一些王家衛的粉絲會喜歡劉以鬯，重新去尋找他的作品，因為他的《對倒》和《酒徒》被王家衛拍成電影《花樣年華》和《2046》。」

在劉以鬯的同輩香港作家中，舒巷城(上圖)也不容忽視。這位一生使用過十幾個筆名的作家，早年曾零散出版長、短篇小說集，新詩作品集，文學名著改寫本等近30部。1999年，舒巷城去世後，其好友張五常在香港花千樹公司陸續出版了他的著作。

一代香港寫作人深受西西影響
就在劉以鬯、舒巷城較為活躍的上世紀60年代，生於1938年的西西(上圖)已是「出道」多年的作家。當時的她除了在《中國學生週報》、《人人文學》、《星島日報》等報刊發表過新詩、小說、散文等作品之外，還寫電影劇本。直到上世紀70年代，她參與了《大拇指週報》的編務。1979年，她又與友人創辦《素葉文學》雜誌，出版「素葉文學叢書」。其中，《我城》就是在這一年由香港素葉出版社首次出版單行本。

「她的創作，無論小說還是散文，都是文 筆清雅瑰奇，氣象萬千。她對自然、人生和藝術充滿情趣，學識廣博而深入。」在陳子善看來，西西在自己的文字中自由裕如地熔冶中和西、傳統和現代，始終精巧入微、溫馨感人地描繪生活，抒寫感悟，展示自己的獨特思考。「她的寫作涉及面很廣，像她這樣的作家在香港並不多見。」

梁文道說，曾經有一段日子，每當有人問起：「香港有文學嗎？香港有了不起的小說家嗎？」他就回答說：「有，西西。」如果有人再追問西西有什麼代表作的話，他就說： 「有，《我城》。」

為什麼梁文道會把西西的《我城》擺在如此重要的位置？「因為每一個在香港寫作的人，起碼我這一代人，都必然受 到西西的影響。」梁文道說，西西對於香港文學的重要意義在於：如果香港文學後來終於發展出它的城市性格，或者成為開始關注自己城市的文學，西西在這個過程 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這裡所說的城市文學，是意識到城市與文學之間的關係，也意識到作家本身與城市認同之間的關係的文學。如果在台灣，這樣的作品是白先勇的《台北人》，而在香港，則是西西的《我城》。」梁文道介紹，西西的小說有強烈的「香港意識」，因為以前一些作家寫香港，並不是把香港當成主要的環 境，而是僅僅把香港當成一個藩籬，甚至當作一個惡劣的對照。但西西則是把香港當成家，當成一個她想要生活下來的地方。

「由於不熟悉外語，所以今天的中國作家大部分都與世界文學有隔膜，他們並不了解世界文學的最新動向。而西西則是非常認真地投入在世界文學閱讀上的一位作家。她還把很多養分注入在文學創作上，所以她寫東西的視點特別豐富、多變，而且她對很多種文學技巧都有把握能力。」梁文道說。

 「素葉文學」系列作家群英薈萃

在與西西同屬於「素葉文學」系列的作家中，也斯(上圖)和葉輝也是重要的代表作家。現任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教授的也斯，20歲開始專欄寫作，在詩歌、散文、文學評論、文化研究等方面均有建樹。他曾獲《大拇指》詩獎及「藝盟」香港作家年獎，詩集《半途──梁秉鈞詩選》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其小說集《島與大陸》、《剪紙》、《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以及攝影集《也斯的香港》等也較受關注。

早年在媒體任職的葉輝，業餘從事現代詩、散文、小說、文學評論寫作。他在上世紀70年代參與創辦《羅盤》詩刊，並參與編輯《大姆指》、《秋螢詩刊》、《詩潮》、《文學世紀》及《小說風》。90年代，他憑《浮城後記》、《水在瓶》獲「文學雙年獎」散文推薦獎，2001年出版的《書寫浮城》又獲「文學雙年獎」文學評論推薦獎。現任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顧問的葉輝，依然熱衷於寫作，去年出版了最新散文集《臥底主義》。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游走於古典與現代、歷史與社會、小說與影視之間的李碧華，也是一個不可略過的人物。她追求雅俗共賞，不僅寫小說，而且將小說改編成電影，娛樂更多的人。她筆下的《川島芳子》、《霸王別姬》、《青蛇》、《胭脂扣》等等，已成為華語影視的知名作品。她擅長寫情，往往能夠揭示人物複雜豐富的心靈世界，表達人物對情的執著追求，並融入美學、哲學的意蘊，所以她作品中的人物總是獨具一格，故事也能別出心裁、瑰奇詭異。

與李碧華同樣與電影「沾邊」的，還有一位文字裡透出「張腔」的女作家──鍾曉陽。 這位早在1978年以十五、六歲的年紀拿下香港第七屆「青年文學獎」優異獎的作家，自小受作家張愛玲及古典文學的影響，文筆細緻典雅、集世俗與嚴肅於一身。她在1990年出版的小說《停車暫借問》，於2001年被改編為電影，又名《煙雨紅顏》。此外，她還擔任電影《鐵三角》的編劇。

 香港文學新勢力
在上世紀90年代的香港文壇，西西、也斯等作家依然在創作其重要作品，而當時一些新生代作家也開始用自己的 視角去描述世界，黃碧雲(上圖)就是其中之一。這位生於1961年的作家，文字風格強烈，極力描寫人性陰暗面，令讀者觸目驚心。

生於1967年的董啟章，也是在90年代開始寫作。1994年，他的作品《安卓珍尼》獲台灣 「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讓他從此堅持走上漫長的文學道路。在1997年獲得第一屆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新秀獎之後，他先後創作了《名字的玫瑰》、《說書人》、《V城繁勝錄》、《The Catalog》、《衣魚簡史》、《貝貝的文字冒險》、《體育時期》等多部作品，後又將時間、精力集中於創作「自然史三部曲」，《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就是其中的第一部。在這部小說的章節名中，可以看到一連串生活中常見的物什：收音機、電報、電話、車床、衣車、電視機、汽車、遊戲機……這樣一本關於物的小說，既有米蘭．昆德拉等歐陸小說家的哲學思辨，又不自覺地顯現出村上春樹文學中的都市踟躕感。這部小說出版兩年後，第二部曲《時間繁史．啞瓷之光》於2007年同樣由台灣麥田出版社出版，還同樣獲得了「紅樓夢獎」決審團獎，而第三部曲《物種源始．貝貝重生》則正在寫作中。

陳子善認為，董啟章的作品是知識型、密集型的，其作品的語言密度很大，「他是一位很有潛力的作家。」

「很多人覺得董啟章作品的『知識分子味道很濃』，那是因為他把小說當成一種探索和開發知識的工具，在理論話語之外別求虛構敍述語言的潛能，於是我們可以看到他如何將『人物』辨析為一種『物』的特殊狀態，將書寫的過程理解作配置文字的工藝程序。」梁文道說，這部小說代表了香港文學的最高水準，他可以毫無保留地向讀者推薦。

 進入21世紀後，在比董啟章更年輕的作家中，生於1978年的韓麗珠較為引人矚目。從2004年至今，韓麗珠(上圖)囊括了第20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推薦獎、2008年與2009年《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小說獎」等等，更重要的是，她的小說呈現出了一個迥異於其他當代華語作家的視界。她是一位很嚴肅的作者，作品非常奇趣、特別，已被評論者拿來與卡夫卡相較。

近幾年，文學雜誌《字花》是許多香港年輕作家比較活躍的陣地，其中一些作家的作品也取得了較好的成績，比如謝曉虹、鄧小樺等等。此外，曾跟隨董啟章從事純文學創作，後來轉而開拓電視主持事業的王貽興，依然以較高的頻率出版個人文集，他也是較受關注的年輕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