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短命天才雷蒙‧拉迪蓋（Radiguet,Raymond,1903-1923）的第一部小說《魔鬼附身》（LE DIABLE AU CORPS，台灣譯為《肉體的惡魔》小知堂2000年出版，已絕版），看得我不斷地倒吸冷氣。

一般來說，我們說的短命天才大概是個什麼樣的年齡概念呢？我想，對於天才來說，50歲前死的，都可以這麼歎惋吧。60歲前死的，叫做英年早逝；70歲前死的，叫作不享天年…好像非得八、九十歲死才算那麼回事。其實，壽多必辱啊！馬奎斯把這個意思說得更是決絕，他說：「老年是一件應該及時結束的卑劣的事情。」

但是，雷蒙‧拉迪蓋卻是太短命了，短得讓人瞠目結舌。他是20歲死的。

雷蒙‧拉迪蓋，生於1903年，1923年死於傷寒症。1918年，15歲的拉迪蓋開始與阿波利奈爾、讓‧科克多、馬克斯‧雅科布等文壇名人交往，在報紙期刊上發表詩歌，並在1920年出版詩集《雙頰如火燒》（LES JOUES EN FEU）。1923年3月，他的第一部小說《魔鬼附身》出版，獲得很大成功。同年12月，拉迪蓋病逝，其第二部小說《德‧奧熱爾伯爵的舞會》（LE BAL DU COMTE D'ORGEL）的校樣未及親閱。這部遺作於1924年出版，獲評論界一致好評。

這個20歲的少年，放到今天來說，不是因為他的年輕，而是因為他的經典，以及那麼年輕卻又如此經典帶給人們的驚詫。日本弄過一個調查，結果80多位作家把《魔鬼附身》評為「20世紀最佳愛情小說」。

《魔鬼附身》講的是這樣一個故事：16歲的「我」天資聰穎、成績優異、精力充沛，對女性有著濃厚的興趣，被同學和老師半譏半贊地稱為「唐璜」。一個偶然的機會，結識了19歲的瑪爾特並愛上了她。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初為人妻的瑪爾特被俘獲，在丈夫服役海外的時候，與「我」陷入熱戀之中，並生下私生子。「我」設了詭計，成功地將私生子之事敷衍過去；之後，正當「我」在情感開始退潮的苦惱中彷徨之時，瑪爾特病逝，從而終結並定格了這段愛情。

讀這部小說，沒有我想像的對舊式情懷以及舊式文體的忍耐和挑剔，它也沒有法國文學慣有的冗長、恍惚，拉迪蓋行文輕快、迅捷、準確、有力，讓閱讀者相當受用；更為引人注目的是拉迪蓋透過小說主人公「我」不斷地質疑愛情的本質。「我相信不再愛她時，恰恰是我在開始愛她。」「難道這一切我自己也會承認？愛情也有它的青年、盛年、老年時期？」在「我」和瑪爾特最為濃情蜜意、整夜整夜地癡纏在一起的時候，「我希望能克服我對瑪爾特的愛戀。假如做不到，假如我的愛情處在成長時期，還不能自行脫落……」「我開始珍惜貞潔、不受干擾的睡眠，我珍惜獨自一人躺在潔淨的被單上那種安恬舒適。」

《魔鬼附身》是拉迪蓋17歲時寫的自傳體小說。80年後來讀這本小說，我依然被它的年輕、頹廢、輕浮、放任中的老辣和虛無所吸引。這很符合現在人們的口味。17歲的少年，是衝動的、無畏的、自私的、小聰明的，《魔鬼附身》有著這些共同的特徵，但是，他令人驚詫的另外一面是鎮定的、猶疑的、忘我的、大智慧的。我甚至可以說，拉迪蓋在盡情享受了愛情的同時，參透了愛情。這些東西居然在一個17歲少年身上發生。只能說，這是一個累積了前世經驗的少年。

這樣的少年是通曉生命的。拉迪蓋曾經說：「我在燃燒，彷彿必定早死的人那樣，迫不及待，兩口飯並一口吃。」一個對自己的大限之日都如此明白的人，能夠參透愛情也就不奇怪了。（潔塵/天府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