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妳等會兒要幹嘛?」
「要去看舞踏表演。」
「舞踏是什麼?」
「嗯,就一種日本舞蹈。」
這是昨天去北藝大看日本舞踏大師及川廣信的舞踏表演及座談前,在校園裡偶而聽到的一段對話。
表演開始了,再4個月就滿90歲的及川廣信,以梵谷的《星空》及米開朗基羅的《大洪水》兩幅畫作為靈感創作出來的作品開始演出,雖然他年紀這麼大了,但仍然能精準地跳完整個作品,真的很厲害。
最後一段的舞劍,則是對應華格納的《尼貝龍指環》的意境,拔劍、舞劍、收劍,可以很明顯感覺出他年輕時去歐洲學藝的一些痕跡。
這個作品不像我從youtube上看的一些舞踏作品那麼猙獰、扭曲,反而它有很多默劇、太極、芭蕾的影子在裡頭。
演後座談挺有意思的,及川廣信透露,他1954年搭船赴歐學藝時,第一站停靠的就是台灣,這是他跟台灣結緣的開始。
他的人生,他說,40歲之前都跟其他舞踏大師如大野一雄、土方巽在一起,40歲以後就決定自己跳自己的,用創作的方式來實現自己的想法,而走出跟大野一雄與土方巽不同的路。
他也說:「從70歲起,我每天都會有新發現。」到了80歲時,他才驚覺:「我這麼老了?!」他那時最喜歡做的事是讓別人猜他幾歲了。
雖然去年秋天身體突然變差,但及川廣信仍然雄心萬丈,昨天他說:「我打算再做10年。」
90年的生命經驗裡,及川廣信提出一個很重要的體驗:「不要跟著新資訊隨波逐流。」他說,很多資訊看起來很新、很有前瞻性,但不見得是好的資訊,接受新資訊前,要先判斷。
這就像保力龍好用,但如果用之前仔細判斷,或許今天人類不會那麼苦於對保力龍的迷戀及遭受的危害。
昨天的活動在一個排練室與行,觀眾大概30餘人,對沒來的北藝大學生來說,很可惜,這樣的機會很難得,或許這是及川廣信最後一次到台灣,失去這種親炙大師的機會,學藝術的人應該會覺得很遺憾。
昨天在場有兩位曾去日本學舞踏、都上過及川廣信的課的台灣小劇場一線男演員魏雋展及陳柏廷,對他們來說,學習舞踏是演員人生很重要的一個轉折。
陳柏廷說:「開啟了我另一種看身體及跟這個世界溝通的方法。」
魏雋展說:「我得到的是一種印證,以及對身體不一樣的想像。」
兩個人動念學舞踏的理由不太一樣。

「想學舞踏,最早是因為看到大野一雄的演出影片。」陳柏廷說:「那時他已90多歲,不太能走,演出在一戶外草坪上,兒子推輪椅把他推出來,抱下來。」表演開始,大野一雄說:「我是一朵花。」並順手從草地上摘了一小朵野花,陳柏廷描述當時的感受說:「在講完『花』這個字時,你會發現,大野一雄身為『人』這件事已經不見了、消失了,他已經『花』了。」
那時只是透過影像而已,就感覺這麼強烈了,陳柏廷想:「哇!他到底做了什麼?」他明明活生生在你面前,你看到他卻也沒看到他,實在很奇妙。
第二次更震驚的是《山海塾》在台灣演出時,並不是演出本身讓他震憾,而是天兒牛大出場謝幕時,「他還在表演狀態,當他走在舞台中間,切換成他自己的狀態,並要謝幕時,那一瞬間感覺他好像發散出一股氣功波。」陳柏廷說:「他鬆掉的那一瞬間,我反而整個人驚訝得貼背,只是這麼小小一個切換,能量卻像炸出來一樣,你就知道他之前hold了多少在裡面,那時我搞不清楚是什麼,只知道我被重擊了。」
此後他一直在尋找這個東西,去無垢上課,又跟鈴木忠志學,3年前終於有機會去日本,就去學了舞踏。
學舞踏讓陳柏廷開了天眼通,「過去學院訓練出來的方法有用,但很制式;舞踏則讓我找到不一樣的視野及不一樣的橋樑,進入我跟這個世界、我跟周圍的一種新的存在關係。」
「以前我們在訓練時常會說,要依據什麼學派、什麼理論、什麼形式,都要限制在一個系統裡;做一個作品或評論一個作品時,也都用誰誰誰的理論、誰誰誰的美學來評論別人的作品或自己的作品。」陳柏廷說:「舞踏老師教我的是,在你做的所有作品,都要用自己的理論來評論自己的藝術,只有你的理論可以解釋你的作品,別人都是附加上去的。」
很多人都認為,一個好作品應該是藝術家能百分之百把作品的答案傳達給觀眾,但陳柏廷舉大野一雄的話說:「藝術家的答案只是一個橋樑,一個聯繫作者背後世界觀與觀眾間的橋樑,所以,藉著這橋樑,觀眾看到的不是作者,而是作者背後的世界觀,也因此,一個好作品應該是100個觀眾看過後,會有100種答案。」
魏雋展一直受困於父親病得不成人形的那種恐怖情緒中,他自己曾用《男孩》這齣戲去碰觸那種情緒,但並不是很成功,直到他在youtube看到舞踏,「它就像用我爸爸的身體在跳舞。我完全知道他在幹嘛,知道那不是頭腦的,是心理的,覺得很美,我很想學。」
於是他去了日本,先跟大野一雄的兒子大野慶人學,「待了一周,覺得不滿足,覺得舞踏應該還有其他東西。」魏雋展說:「講了很多心法,很多想像的引導,很多人雖然跳得很爽,但你會覺得,只有這樣嗎?他講的心法每個人都可以跳,但看了就覺得它並沒有觸動我。」
「我就自已上網亂找,看到有興趣的就寫信聯絡,或上他們臉書問能不能去學。」後來他在別人介紹下去跟及川廣信的學生學,學了兩三周,然後被帶去上及川廣信的課,上了兩三堂課。
「轉到及川這邊時,就覺得他非常系統化,有步驟的,有系統、有技巧可以去分析,跟大野那種形而上的不太一樣。」魏雋展說:「及川把道家的東西、太極、默劇、芭蕾全部都分析過,再拆掉融合在一起。」
這當然跟及川是芭蕾出身,又去法國學過默劇有關,及川的雜學背景,跟魏雋展很像,魏雋展是先接觸默劇,後來學太極,後來又接觸芭蕾,「我的表演常是混著用這些東西。」他說:「有時我在做一些東西時,會用到其他東西的概念,例如,在做懸絲偶時,我有時會偷偷用太極。」
跟及川學舞踏,讓魏雋展得到了一種印證:「果然世界上的事情應該要彼此相通。」
去日本前,魏雋展曾以想像父親的身體的方式,做了一支獨舞《白》,學過舞踏後,他又重做了一次《白》,他說,學過舞踏後,漸漸知道技巧跟想像要怎麼混合使用,後來去再拒的公寓跳重做的《白》時,對身體就有不一樣的想像,還滿好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