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聞廣播到體育競賽,從商業銷售到非營利組織,到各領域名人 - 每個人都在線上播放直播視頻。抖音跟臉書直播是此類方式曝光的的首選方法,因為它們讓品牌商可以直接跟粉絲溝通。
而在經營品牌的初期,必須要建構屬於自己的基本觀眾,因為這麼多直播主心中知道,少了穩定的基礎觀眾群體,這個直播將不吸引人駐足觀看。
我們給你購買Facebook直播人數的重點提示:
幫自己的直播買粉絲觀看人數是許多成功直播頻道初期的策略,頁面上跳動的觀看數據,可以讓直播主炒熱氣氛,當你在講解產品時,對於初期踏入直播領域的商家,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行銷策略;而直播老手更能透過這樣的操作,強化網友的信任度。
你要知道直播沒人氣可能會使當次直播草率收場,提升直播線上人數令直播主持人充滿熱情,無論是自然流量或購買人數,都比較有繼續成長的可能性!
在您的手機上打開Facebook App幾個步驟您的直播就開啟了,高人氣粉絲專頁有足夠粉絲上限觀看,新加入的直播主很能沒有粉絲群觀看直播影片,我們不建議超高人氣的直播主購買直播人數,因為你們的線上人數已經夠多,受眾夠精準,但對於開始經營的直播臺,沒人氣等於難以成長,能在每次直播衝高直播人數,吸引觀眾觀看影片有更多可能性。
下單前需知:若有任何問題,請先詢問LINE客服
刷直播人數的3大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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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直播人氣奠定人氣
上網看直播,一個直播有5000人,另一個直播只有5人,您會選擇看哪個直播?當你啟動系統後,開臺後人數就會逐步提高,人數達到數量後開始穩定停留,人數不爆衝、不會急速掉落,這樣的穩定人氣幫直播主持人無後顧之憂進行直播。
#3 購買直播人數有風險嗎?
但您不必擔心直播臺有被關閉帳號等的風險,因為這單純是導入流量,不對臉書或是抖音帳號本身造成傷害。若遇到Facebook或是臉書更動它們直播系統程式,可能發生短暫時間直播人數服務無法正常運作,我們都會協助更新演算法,不讓您的權益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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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提升:進一步改進的人數上升速度,正常狀態下人數不爆衝、不急速掉落。
超快啟動:當下買當下用,及時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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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直播提高人氣的方法: 蝦皮Shopee在線買觀看人數
1、要想更多的粉絲進入直播間觀看直播,首先要設計好直播間的封面和標題。
用戶選擇進入直播間,第一眼就是要看封面和標題,是不是能夠吸引他。大家在設置封面和標題時可,以使用主播個人寫真、道具,也可以是主播和直播間產品合影,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等,充分利用使用者的好奇心理。
2、平時要儘量參與官方活動,增加曝光率。 Facebook直播人數灌水
保證帳號視頻或者直播的頻率次數,增加活躍度,讓用戶知道你一直都在。也可以借助官方推助流量補補和海淘流量增加直播線上人數。
直播前,在朋友圈或者qq群進行宣傳,讓朋友觀看直播,幫自己增加人氣。 YouTube買直播人數包月
3、用戶進入直播間後,要想辦法留住他們。 Facebook衝直播人數
直播內容尤為重要。現在早已經過了靠顏值和尬聊的直播內容就可以吸引觀眾的時期,主播們要儘量有針對性地去設計一些優質的直播內容。
平時要多看那些成功的播主直播,吸取經驗,多積累可利用的直播話題,慢慢的,使用者就會主動參與進來,直播人氣自然會得到提升。
4、巧用引流工具。 Instagram在線買觀看人數
引流工具就是我們常說的補單,很多人對補單不以為意,認為為了面子去增加不存在的直播人數沒必要,實際上如今補單平臺那麼多,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心理學裡面有一個效應叫羊群效應。很多人進直播間,目的都是圍觀紮堆。 買Facebook在線直播人數包月
所以當你的直播間人數增多時,很容易引起跟風效應,吸引更多的人來直播間觀看。這裡我建議大家可以先使用一下免費的工具。
5、多站在粉絲角度思考。 蝦皮Shopee買直播人數
與粉絲相處不能限於自己的看法,多數時間站在粉絲的角度去思考。
不少的主播嘴上說著把粉絲當作“家人”看待,能做到的少之又少,一開播就要禮物,聊天不回,點歌不唱,這樣做終究是曇花一現,都不是長遠的做法。灌蝦皮Shopee直播人數
許地山:無憂花 加多憐新近從南方回來,因為她父親剛去世,遺下很多財產給她幾位兄妹,她分得幾萬元現款和一所房子。那房子很寬,是她小時跟著父親居住過的,很多可紀念的交際會,都在那里舉行過,所以她寧愿少得五萬元,也要向她哥哥換那房子。她的丈夫樸君,在南方一個縣里的教育機關當一份小差事,所得薪棒雖不很夠用,幸賴祖宗給他留下一點產業,還可以勉強度過日子。 自從加多憐沾著新法律的利益,得了父親這筆遺產,她便嫌樸君所住的地方閉塞簡陋,沒有公園、戲院,沒有舞場,也沒有夠得上與她交游的人物。在窮鄉僻壤里,她在外洋十年間所學的種種自然沒有施展的地方。她所受的教育使她要求都市的物質生活,喜歡外國器用,羨慕西洋人的性情。她的名字原來叫做黃家蘭,但是偏要譯成英國音義,叫加多憐伊羅。由此可知她的崇拜西方的程度。這次決心離開她丈夫,為的要恢復她的都市生活。她把那舊房子修改成中西混合的形式,想等到布置停當才為樸君在本城運動一官半職,希望能夠在這里長住下去。 她住的正房已經布置好了,現在正計劃著一個游泳池,要將西花園那五間祖祠來改造,兩間暗間改做更衣室,把神龕挪進來,改做放首飾、衣服和其他細軟的柜子,三間明間改做池子,瓦匠已經把所有的神主都取出來放在一邊。還有許多人在那里,搬神龕的搬神龕,起磚的起磚,掘土的掘土,已經工作了好些時,她才來看看。她走到房門口,便大聲嚷:“李媽,來把這些神主拿走。” 李媽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少婦,長得還不丑,是她父親用過的人。她問加多憐要把那些神主搬到哪里去。加多憐說:“愛搬哪兒搬哪兒。現在不興拜祖先了,那是迷信。你拿到廚房當劈柴燒了罷。”她說:“這可造孽,從來就沒有人燒過神主,您還是挑一間空屋子把它們擱起來罷。或者送到大少爺那里也比燒了強。”加多憐說:“大爺也不一定要它們。他若是要,早就該搬走。反正我是不要它們了,你要送到大少爺那里就送去。若是他也不要,就隨你怎樣處置,燒了也成,埋了也成,賣了也成。那上頭的金,還可以值幾十塊,你要是把它們賣了,換幾件好衣服穿穿,不更好嗎?”她答應著,便把十幾座神主放在籃里端出去了。 加多憐把話吩咐明白,隨即回到自己的正房,房間也是中西混合型。正中一間陳設的東西更是復雜,簡直和博物院一樣。在這邊安排著幾件魏、齊造像,那邊又是意、法的裸體雕刻。壁上掛的,一方面是香光、石庵的字畫,一方面又是什么表現派后期印象派的油彩。一邊掛著先人留下來的鐵笛玉笙,一邊卻放著皮安奧與梵歐林,這就是她的客廳。客廳的東西廂房,一邊是她的臥房和裝飾室,一邊是客房,所有的設備都是現代化的。她從容廳到裝飾室,便躺在一張軟床上,看看手表已過五點,就按按電鈴,順手點著一支紙煙,一會,陳媽進來。她說:“今晚有舞局,你把我那新做的舞衣拿出來,再打電話叫裁縫立刻把那套蟬紗衣服給送來,回頭來伺候洗澡。”陳媽一一答應著,便即出去。 她洗完澡出來,坐在裝臺前,涂脂抹粉,足夠半點鐘工夫。陳媽等她裝飾好了,便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她問:“我這套衣服漂亮不漂亮?”陳媽說:“這花了多少錢做的?”她說,“這雙鞋合中國錢六百塊,這套衣服是一千。”陳媽才顯出很贊羨的樣子說:“那么貴,敢情漂亮啦!”加多憐笑她不會鑒賞,對她解釋那雙鞋和那套衣服會這么貴和怎樣好看的原故,但她都不懂得。她反而說:“這件衣服就夠我們窮人置一兩頃地。”加多憐說:“地有什么用呢?反正有人管你吃的穿的用的就得啦。”陳媽說:“這兩三年來,太太小姐們穿得越發講究了,連那位黃老太太也穿得花花綠綠地。”加多憐說:“你們看得不順眼嗎?這也不希奇。你曉得現在娘們都可以跟爺們一樣,在外頭做買賣、做事和做官,如果打扮得不好,人家一看就討嫌,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她又笑著說:“從前的女人,未嫁以前是一朵花,做了媽媽就成了一個大倭瓜。現在可不然,就是八十歲的老太太,也得打扮得象小姑娘一樣才好。”陳媽知道她心里很高興,不再說什么,給她披上一件外衣,便出去叫車夫伺候著。 加多憐在軟床上坐著等候陳媽的回報,一面從小桌上取了一本洋文的美容雜志,有意無意地翻著。一會兒李媽進來說:“真不湊巧,您剛要出門,邸先生又來了。他現時在門口等著,請進來不請呢?”加多憐說:“請他這兒來罷。”李媽答應了一聲,隨即領著邸力里亞進來。邸力里亞是加多憐在紐約留學時所認識的西班牙朋友,現時在領事館當差。自從加多憐回到這城以來,他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來好幾次。他是一個很美麗的少年,兩撇小胡映著那對象電光閃爍的眼睛。說話時那種濃烈的表情,乍一看見,幾乎令人想著他是印度欲天或希拉伊羅斯的化身,他一進門,便直趨到加多憐面前,撫著她的肩膀說:“達靈,你正要出門嗎?我要同你出去吃晚飯,成不成?”加多憐說:“對不住,今晚我得去赴林市長的宴舞會,謝謝你的好意。”她拉著邸先生的手,教他也在軟椅上坐。又說:“無論如何,你既然來了,談一會再走罷。”他坐下,看見加多憐身邊那本美容雜志,便說:“你喜歡美國裝還是法國裝呢?看你的身材,若扮起西班牙裝,一定很好看。不信,明天我帶些我們國里的裝飾月刊來給你看。”加多憐說:“好極了。我知道我一定會很喜歡西班牙的裝束。” 兩個人坐在一起,談了許久,陳媽推門進來,正要告訴林宅已經催請過,驀然看見他們在椅子上摟著親嘴。在半驚半詫異的意識中,她退出門外。加多憐把邸力里亞推開,叫:“陳媽進來,有什么事?是不是林宅來催請呢?”陳媽說:“催請過兩次了。”那邸先生隨即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說:“明天再見吧,不再耽誤你的美好的時間了。”她叫陳媽領他出門,自己到裝臺前再勻勻粉,整理整理頭面。一會陳媽進來說車已預備好,衣箱也放在車里了。加多憐對她說:“你們以后該學學洋規矩才成,無論到哪個房間,在開門以前,必得敲敲門,教進來才進來。方才邸先生正和我行著洋禮,你闖進來,本來沒多大關系,為什么又要縮回去?好在邸先生知道中國風欲,不見怪,不然,可就得罪客人了。”陳媽心里才明白外國風俗,親嘴是一種禮節,她一連回答了幾聲:“唔,唔”,隨即到下房去。 加多憐來到林宅,五六十位客人已經到齊了。市長和他的夫人走到跟前同她握手。她說:“對不住,來遲了。”市長連說:“不遲不遲,來得正是時候。”他們與她應酬幾句,又去同別的客人周旋。席問也有很多她所認識的朋友,所以和她談笑自如,很不寂寞,席散后,麻雀黨員,撲克黨員,白面黨員等等,各從其類,各自消遣,但大部分的男女賓都到舞廳去。她的舞藝本是冠絕一城的,所以在場上的獨舞與合舞,都博得賓眾的贊賞。 已經舞過很多次了。這回是市長和加多憐配舞,在進行時,市長極力贊美她身材的苗條和技術的純熟。她越發播弄種種嫵媚的姿態,把那市長的心緒攪得紛亂。這次完畢,接著又是她的獨舞。市長目送著她進更衣室,靜悄悄地等著她出來。眾賓又舞過一回,不一會,燈光全都熄了,她的步伐隨著樂音慢慢地踏出場中。她頭上的紗中和身上的紗衣,滿都是螢火所發的光,身體的全部在磷光閃爍中斷續地透露出來。頭面四周更是明亮,直如圓光一樣。這動物質的衣裳比起其余的舞衣,直象寒冰獄里的鬼皮與天宮的霓裳的相差。舞罷,市長問她這件舞衣的做法。她說用螢火縫在薄紗里,在黑暗中不用反射燈能夠自己放出光來。市長贊她聰明,說會場中一定有許多人不知道,也許有人會想著天衣也不過如此。 她更衣以后,同市長到小客廳去休息。在談話間,市長便問她說:“聽說您不想回南了,是不是?”她回答說:“不錯,我有這樣打算,不過我得替外子在這里找一點事做才成。不然,他必不讓我一個人在這里住著。如果他不能找著事情,我就想自己去考考文官,希望能考取了,派到這里來。”市長笑著說:“象您這樣漂亮,還用考什么文官武官呢!您只告訴我您愿意做什么官,我明兒就下委札。”她說:“不好吧,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官。您若肯提拔,就請派外子一點小差事,那就感激不盡了。”市長說:“您的先生我沒見過,不便造次。依我看來,您自己做做官,豈不更抖嗎?官有什么叫做會做不會做?您若肯做就能做,回頭我到公事房看看有什么缺。馬上就把您補上好啦。若是目前沒有缺,我就給您一個秘書的名義。”她搖頭,笑著說:“當秘書,可不敢奉命。女的當人家的秘書,都要給人說閑話的。”市長說:“那倒沒有關系,不過有點屈才而已。當然我得把比較重要的事情來叨嘮。” 舞會到夜闌才散,加多憐得著市長應許給官做,回家以后,還在臥房里獨自跳躍著。 從前老輩們每笑后生小子所學非所用,到近年來,學也可以不必,簡直就是不學有所用。市長在舞會所許加多憐的事已經實現了。她已做了好幾個月的特稅局幫辦,每月除到局支幾百元薪水以外,其余的時間都是她自己的,督辦是市長自己兼,實際辦事的是局里的主任先生們。她也安置了李媽的丈夫李富在局里,為的是有事可以關照一下。每日里她只往來于飯店舞場和顯官豪紳的家庭間,無憂無慮地過著太平日子。平常她起床的時間總在中午左右,午飯總要到下午三四點,飯后便出門應酬,到上午三四點才回家。若是與邸力里亞有約會或朋友們來家里玩,她就不出門,起得也早一點。 在東北事件發生后一個月的一天早晨,李媽在廚房為她的主人預備床頭點心。陳媽把客廳歸著好,也到廚房來找東西吃。她見李媽在那里忙著,便問:“現在才七點多,太太就醒啦?”李媽說:“快了罷,今天中午有飯局,十二點得出門,不是不許叫‘太太’嗎?你真沒記性!”陳媽說:“是呀,太太做了官,當然不能再叫‘太太’了。可是叫她做‘老爺’,也不合適,回頭老爺來到,又該怎樣呢?一定得叫‘內老爺’、‘外老爺’才能夠分別出來”。李媽說:“那也不對,她不是說管她叫‘先生’或是幫辦么?”陳媽在灶頭拿起一塊烤面包抹抹果醬就坐在一邊吃。她接著說:“不錯,可是昨天你們李富從局里來,問‘先生在家不在’,我一時也拐不過彎來,后來他說太太,我才想起來。你說現在的新鮮事可樂不可樂?”李媽說:“這不算什么,還有更可樂的啦。”陳媽說:“可不是!那‘行洋禮’的事。他們一天到晚就行著這洋禮。”她嘻笑了一陣,又說:“昨晚那邸先生鬧到三點才走。送出院子,又是一回洋禮,還接著‘達靈’、‘達靈’叫了一陣。我說李姐,你想他們是怎么一回事?”李媽說:“誰知道?聽說外國就是這樣亂,不是兩口子的男女摟在一起也沒有關系。昨兒她還同邸先生一起在池子里洗澡咧。”陳媽說:“提起那池子來了,三天換一次水,水錢就是二百塊,你說是不是,洗的是銀子不是水?”李媽說:“反正有錢的人看錢就不當錢,又不用自己賣力氣,衙門和銀行里每月把錢交到手,愛怎花就怎花,象前幾個月那套紗衣裳,在四郊收買了一千多只火蟲,花了一百多。聽說那套料子就是六百,工錢又是二百。第二天要我把那些火蟲一只一只從小口袋里摘出來,光那條頭紗就有五百多只,摘了一天還沒摘完,真把我的胳臂累壞了。三天花二百塊的水,也好過花八九百塊做一件衣服穿一晚上就拆,這不但糟蹋錢并且造孽。你想,那一千多只火蟲的命不是命嗎?”陳媽說:“不用提那個啦。今天過午,等她出門,咱們也下池子去試一試,好不好?”李媽說:“你又來了,上次你偷穿她的衣服,險些闖出事來。現在你又忘了!我可不敢。那個神堂,不曉得還有沒有神,若是有咱們光著身子下去,怕褻瀆了受責罰。”陳媽說:“人家都不會出毛病,咱們還怕什么?”她站起來,順手帶了些吃的到自己屋里去了。 李媽把早點端到臥房,加多憐已經靠著床背,手拿一本雜志在那里翻著。她問李媽:“有信沒信?”李媽答應了一聲:“有”。隨把盤子放在床上,問過要穿什么衣服以后便出去了。她從盤子里拿起信來,一封一封看過。其中有一封是樸君的,說他在年底要來。她看過以后,把信放下,并沒顯出喜悅的神氣,皺著眉頭,拿起面包來吃。 中午是市長請吃飯,座中只有賓主二人。飯后,市長領她到一間密室去。坐走后,市長便笑著說:“今天請您來,是為商量一件事情。您如同意,我便往下說。”加多憐說:“只要我的能力辦得到,豈敢不與督辦同意?” 市長說:“我知道只要您愿意,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我給您說,現在局里存著一大宗緝獲的私貨和違禁品,價值在一百萬以上。我覺得把它們都歸了公,怪可惜的,不如想一個化公為私的方法,把它們弄一部分出來。若能到手,我留三十萬,您留二十五萬,局里的人員分二萬,再提一萬出來做參與這事的人們的應酬費。如果要這事辦得沒有痕跡,最好找一個外國人來認領。您不是認識一位領事館的朋友嗎?若是他肯幫忙,我們應在應酬費里提出四五千送他。您想這事可以辦嗎?”加多憐很躊躇,搖著頭說:“這宗款太大了,恐怕辦得不妥,風聲泄漏出去,您我都要擔干系。”市長大笑說:“您到底是個新官僚!賺幾十萬算什么?別人從飛機、軍艦、軍用汽車裝運煙土白面,幾千萬、幾百萬就那么容易到手,從來也沒曾聽見有人質問過。我們賺一百幾十萬,豈不是小事嗎?您請放心,有福大家享,有罪鄙人當,您待一會去找那位邸先生商量一下得啦。”她也沒主意了,聽市長所說,世間簡直好象是沒有不可做的事情。她站起來,笑著說:“好吧,去試試看。” 加多憐來到邸力里亞這里,如此如彼地說了一遍。這邸先生對于她的要求從沒拒絕過,但這次他要同她交換條件才肯辦。他要求加多憐同他結婚,因為她在熱愛的時候曾對他說過她與樸君離異了。加多憐說:“時候還沒到,我與他的關系還未完全脫離。此外,我還怕社會的批評。”他說:“時候沒到,時候沒到,到什么時候才算呢?至于社會那有什么可怕的?社會很有力量,象一個勇士一樣。可是這勇士是瞎的,只要你不走到他跟前,使他摸著你,他不看見你,也不會傷害你。我們離開中國就是了。我們有了這么些錢,隨便到阿根廷住也好,到意大利住也好,就是到我的故鄉巴悉羅那住也無不可。我們就這樣辦吧,我知道你一定要喜歡巴悉羅那的蔚藍天空,那是沒有一個地方能夠比得上的。我們可以買一只游艇,天天在地中海遨游,再沒有比這事快樂了。” 邸力里亞的話把加多憐說得心動了,她想著和樸君離婚倒是不難,不過這幾個月的官做得實在有癮,若是嫁給外國人,國籍便發生問題,以后能不能回來,更是一個疑問。她說:“何必做夫婦呢?我們這樣天天在一塊玩,不比夫婦更強嗎?一做了你的妻子,許多困難的問題都要發生出來。若是要到巴悉羅那去,等事情弄好了,就拿那筆款去花一兩年也無妨。我也想到歐洲去玩玩。……”她正說著,小使進來說幫辦宅里來電話,請幫辦就回去,說老媽子洗澡,給水淹壞了。加多憐立刻起身告辭。邸先生說:“我跟你去罷,也許用得著我。”于是二人坐上汽車飛駛到家。 加多憐和邸先生一直來到游泳池邊,陳媽和李媽已經被撈起來,一個沒死,一個還躺著,她們本要試試水里的滋味,走到跳板上,看見水并不很深,陳媽好玩,把李媽推下去,哪里知道跳板彈性很強,同時又把她彈下去。李媽在水里翻了一個身,沖到池邊,一手把繩揪著,可是左臂已擦傷了。陳媽浮起來兩三次,一沉到底。李媽大聲嚷救命,園里的花匠聽見,才趕緊進來,把她們撈起來。邸先生給陳媽施行人工呼吸法,好容易把她救活了,加多憐叫邸先生把她們送到醫院去。 邸力里亞從醫院回來,加多憐繼續與他談那件事情,他至終應許去找一個外商來承認那宗私貨,并且發出一封領事館的證明書,她隨即用電話通知督辦。督辦在電話里一連對她說了許多夸獎的話,其喜歡可知。 兩三個月的國難期間,加多憐仍是無憂無慮能樂且樂地過她的生活。那筆大款她早已拿到手,那邸先生又催著她一同到巴悉羅那去。她到市長那里,偶然提起她要出洋的事,并且說明這是當時的一個條件。市長說:“這事容易辦,就請樸君代理您的事情,您要多喒回任都可以。”加多憐說:“很好,外子過幾天就可以到。我原先叫他過年二三月才來,但他說一定要在年底來。現在給他這差事,真是再好不過了。” 樸君到了,加多憐遞給他一張委任狀。她對丈夫說,政府派她到歐洲考查稅務,急要動身,教他先代理幫辦,等她回來再謀別的事情做。樸君是個老實人,太太怎么說,他就怎么答應,心里并且贊賞她的本領。 過幾天,加多憐要動身了。她和邸力里亞同行,樸君當然不曉得他們的關系,把他們送到上海候船,便趕快回來。剛一到家,陳媽的丈夫和李富都在那里等候著。陳媽的丈夫說他妻子自從出院以后,在家里病得不得勁,眼看不能再出來做事了,要求幫辦賞一(www.lz13.cn)點醫藥費。李富因局里的人不肯分給他那筆款,教他問幫辦要。這事遲延很久,加多憐也曾應許教那班人分些給他,但她沒辦妥就走了。樸君把原委問明,才知道他妻子自離開他以后的做官生活的大概情形。但她已走了,他即不便用書信去問她,又不愿意拿出錢來給他們。說了很久,不得要領,他們都悵悵地走了。 一星期后,特稅局的大侵吞案被告發了,告發人便是李富和幾個分不著款的局員,市長把事情都推在加多憐身上。把樸君請來,說了許多官話,又把上級機關的公文拿出來。樸君看得眼呆呆地,說不出半句話來。市長假裝好意說:“不要緊,我一定要辦到不把閣下看管起來。這事情本不難辦,外商來領那宗貨物,也是有憑有據,最多也不過是辦過失罪,只把尊寓交出來當做賠償,變賣得多少便算多少,敷衍得過便算了事。我與尊夫人的交情很深,這事本可以不必推究,不過事情已經鬧到上頭,要不辦也不成。我知道尊夫人一定也不在乎那所房子,她身邊至少也有三十萬呢。” 第二天,撤職查辦的公文送到,警察也到了。樸君氣得把那張委任狀撕得粉碎。他的神氣直想發狂,要到游泳池投水,幸而那里已有警察,把他看住了。 房子被沒收的時候,正是加多憐同邸力里亞離開中國的那天。他在敵人的炮火底下,和平日一樣,無憂無慮地來了吳淞口。邸先生望著岸上的大火,對加多憐說:“這正是我們避亂的機會,我看這仗一時是打不完的,過幾年,我們再回來吧!” 許地山作品_許地山散文集 許地山:法眼 許地山:海角的孤星分頁:123
你不甘墮落,卻又不思進取 文/小北 01 記得當年宿舍里,幾個姑娘立志考研,約定好早上六點一起去圖書館占座,李瑩的動作總比我們慢十分鐘,我們都準備要出門了,她才舍得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洗漱。 每天早上她自己訂的鬧鐘都會重復播放無數遍,我們幾個也會輪番喊她的名字,試圖把她喊醒。可她就是無動于衷,上一秒嘴里吆喝著“又起晚了”,下一秒迅速回到夢中。 有些時候,她還會埋怨我們不把她叫醒,或者會責怪我們幾個拉幫結派,讓她自己一個人。聽到這些話,我和其他幾個舍友總是相視而笑,并不回應。 其實當一個人決定好去做一件事的時候,一分一秒都不會去耽擱,執行力這件事永遠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們這群旁觀者并不是什么救世主,想要別人的監督來讓自己有進步的動力,但不論別人如何鞭策,卻始終待在原地不動,任誰也幫不了你。 所以錄取結果公布那天,我和其他幾個舍友,約定好去學校門外的飯館兒好好搓一頓,唯有李瑩不愿出席。 從我們開始起早貪黑每天三點一線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看到了每個人的未來。每個人的結果都在意料之中,但李瑩一直不甘心的認為,自己只是缺了那么一點的好運氣。 直到現在我都記得,她用兩只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眨盯著我們幾個看來看去的樣子,嘴里也一直念念有詞“真羨慕你們啊”,語氣里好像也帶著那么一點的妒忌。 她說自己想不明白,為什么我們就比她在自修室待的時間久了那么一點兒,就能考上自己心儀的學校和專業呢。 我們幾個人依然沉默,不知該如何向她闡述備考這一年里的生活。 寒冬臘月的早上,我們會排半個小時的隊去自修室占位置,早上凍得臉頰通紅,只能不斷地哈氣來讓自己感受到一點溫暖,而她那個時候一定正走在路上磨磨唧唧準備去吃早飯。 當我們待到晚上十點準備回宿舍的時候,她的電視劇已經看完了兩集。 我們回去開著臺燈刷題背書的時候,她已經敷完面膜準備睡覺了。她幾乎每天都在不停的對自己質疑,擔心考不上,也竹籃打水一場空,但是也從未想過去爭取,并為此竭盡全力。 也許她不懂,付出和回報永遠都是等價的。 如果認為自己得到的不夠多,那只能說明,做的還是太少啊。 02 因為有些不甘心,她說自己想試一次,于是一頭扎進二戰的渾水中。 我們時常會給她傳授一些經驗,想讓她少走一些彎路,并且天真的以為她會發憤圖強。但讓我沒想到的是,她依然無所作為,不思進取。 她的朋友圈每天都在刷屏,內容無非是關于哪個明星離婚了,某某餐廳在打折,自己又買了什么樣的新衣服。有一次忍不住給她評論,勸她收收心。她回我:這次肯定也考不上了。 那一刻我突然知道,扶不起的阿斗原來在生活中無處不在啊。 我沒有再繼續關心她的二戰有沒有一個好的結果,舍友之間的聚會,她也一次都沒有參加。 其實她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告訴我她壓力大,時常焦慮覺得迷茫,不想安于現狀但又無力擺脫。言語中無一不在羨慕我們幾個終于離開了囚籠,過得舒坦又自在。 我也費勁口舌給她開導了半個小時,把所有聽過的正能量的話都告訴她,讓她了解自己現在的生活,想讓她燃起為之努力的動力,但遺憾的是,當一個人墮落起來,是根本聽不進去別人講話的。 那天掛掉電話之前,她說自己追的劇馬上要更新了。 我不禁感慨起來,懶惰是一種奇妙的東西,起先只是在心里撒下了種子,然后再慢慢的在你身體中生根發芽,你上了癮,中了毒,覺得惶恐,覺得焦慮,覺得不安,卻不肯狠下心來付出一點努力,百無聊賴的去生活,卻好似也樂在其中。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真正拯救你的生活,如果你想從生活的泥潭中掙脫出來,靠的也只能是你自己。 03 不得不提的是,即使你和一個人處在相同的環境中,依然會擁有與之截然不同的人生,比如說,當年和李瑩是上下鋪的王瑜。 她就讀的研究生學校是985、211,沒有畢業之前,就已經和一家上市公司簽了合同,工資待遇都不錯。在那個工作她干了半年左右時間后,她告訴我自己準備參加國考,沖一次公務員。 我當時特別不理解,因為在我看來,那份工作可以帶給她很多普通小女生望而遠之的東西。 我就問她:為什么? 她說:我想要再拼一次,現在的狀態,還完全不是我想要的。 備考的那段時間,她幾乎每天都泡在自修室,一直待到保安來催要關燈了,才會拿著書本回到宿舍,通宵達旦是那個階段中的常態。好在幾個月的努力沒有白費,她如愿以償去了自己喜歡的崗位。 有時候我覺得她就像個小太陽,自帶光芒,讓人看見她就感到神清氣爽。有一次我對她表達對她的崇拜之情的時候,她對我說:喂喂喂,你也可以啊。 只下定決心邁出第一步,不論經歷多少打壓都不選擇放棄,向著自己心里的目標用力的跑過去,大不了摔倒了就爬起來,到達終點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原來想象中的簡單其實荊棘叢生,但走過的那些坎坷和困苦,都會讓你日后去感激。 是啊,她說的很對啊,我們眼里的那些所謂的成功人士,好像都具備不服輸的特質,只要有一個心心念想要去實現的事,他們就拼盡全力的去爭取,即使一路上再困難也要往前跑。 就像村上春樹的說的那樣:世上有可以挽回的和不可挽回的事,而時間經過就是一種不可挽回的事。也許,不負光陰就是最好的努力,而努力就是最好的自己。 04 很多人對現狀都有著千萬種的不滿意,但有喜歡拿“順其自然,隨遇而安”來安慰自己,敷衍人生道路上的荊棘坎坷。 但卻不知,真正的順其自然,是竭盡所能之后的不強求,而非兩手一攤的不作為。與其對當下的生活滿腹牢騷,不如努力的去改變。 也許你也曾把身邊的某個人當做是奮斗的目標,試圖踮起腳尖,去觸碰他所處的高度,因為自己的平庸,所以會去羨慕那些走到哪兒都帶著光的人,欣賞他們的為人處世,行事作風,感慨他們在生活中的處事不驚,行走的游刃有余。 在我們眼里好像他們的人生只有綠燈,可以一路直行,沒有所謂的阻礙和磕碰,但卻不知光鮮亮麗的背后,其實是汗與淚的相處。 于是你在一次次的踮腳伸手中感到了疲憊不堪,即使你心中對他的位置依然向往,卻也最終選擇了放棄,因為貪圖安逸還有懶惰成性。 但你不知道的是,其實只要自己用力起跳,是有可能碰到金字塔的頂端,更加有可能看見別樣的風景。 作者簡介:小北,情感主播,暢銷書作家。出版作品《這善變的世界難得有你》《遇見每一個有故事的你》,新浪微博:@小北愛吃肉,個人公眾號:小北(ID:kuwoxiaobei) 寢室,是墮落的溫床;合群,是淘汰的開始 在你想要墮落時,請不要走太遠 寫給那些不想墮落的大學生分頁:123
張承志:美麗瞬間 那天清晨,當他踩著草地上的露水去牽馬時,他并不知道一切竟會是這樣。那時霞光剛剛從雪牙般的連峰缺口里流溢出來。他不知道,那些在藍空中排列著的冰峰背后還有汗騰格里。后來他才恍惚回憶起來了:那天清晨當看見霞光從山口噴射而出的時候,整個天穹都傳響過一派純凈的樂聲,束束光芒都曾象顫抖的琴弦一樣閃爍。后來馬蹄的敲擊淹沒了那奇妙的音樂。他多少有些為自己的舊習慣懊悔;因為他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了,他微微虛坐,他踩穩鐵蹬,他用左手的三個手指勾住長長的韁繩,他微醉似地隨意搖晃著腰桿,呼吸著黑馬鬃毛間升騰著的一股汗腥。天山腹地里的景致先是迷住了他,使他興奮而躁熱,接著就使他醉了,他忘記了這里是天山,忘記了成排成片青春勃發的藍郁松林,忘記了灑滿陽光的明亮耀眼的綠綠的山間草地,忘記了在褐色的巖壁下靜靜地蹲伏著的一些榫卯式的木屋。他只顧習慣地縱開馬,又快活地猛一仰身把馬韁收住。他在那些藍幽幽的巨大云杉的陰影里閃電般一穿而過,在那些明亮嫩綠的山間牧場的夏草叢上怒聲大笑。他在自己瀟灑又危險的騎法上頭暈目眩,在胯間那匹漆黑駿美的馬兒的顛簸中一剎比一剎更沉墜入一片和諧的快感。現在象是能夠回憶了,象是又恍然聽見了那些風的嘯聲。那激動的風嘯從暗藍而濃郁的松林梢頭一掠而過,然后無影無蹤地消失在深谷和綠彩鮮明的草地里,直到下一次又在遠處那片云杉林上面尖銳地響起來。但是那不是風嘯,他回想著,從那天清晨起一切就都不一樣;清晨的早霞中傳送著一支純凈的音樂,從上游,從阿合牙孜,從查干烏蘇,從古城堡的斷墻那邊一蕩千里地傳來的一支啟示的神圣音樂。他覺得一切真是異樣的,只是很可惜,人往往當事而迷。意識不到那瞬間的啟示,其實,那天山里傳蕩的樂聲誰都應當立即聽見,她簡直象伸手就可以捉住的一只低飛的燕子,她簡直象涂抹在藍天上的一筆鮮艷的濃彩。 朝歸路轉過馬頭時,一切都驟然變了。一行人進山本來是要選擇發掘的烏孫墓,這種圓圓的土堆墓在這里滿山遍野都是。可是后來大家好象都忘記了選墓的事,幾匹馬就那樣忽快忽慢地在峰巒山谷里奔馳著,象是幾個隨心所欲的流浪漢。墓葬處處可見,看來古代的烏孫人活得很興旺。大家互相望望就決定了;其實挖掘可以隨便開始,挖哪個都一樣。工作么,怎么干其實都一樣,用不著多想什么。后來連考古隊的老隊長也放松了姿勢,他在縱馬馳向一座長滿野葡萄的小山時聽見老隊長哼起了一支古怪的歌。于是馬隊朝歸途轉頭,天山里強烈的陽光把一串黑黑的長影印在明艷欲滴的嫩綠草地上。而他想起來了,他終于回想起來那一剎空中的風和樂聲都抖響了一下,然后驟然變了。那以后一直到他們回到團部,耳際繚繞的盡是一派充滿生機的歡暢樂響。 后來雷班長就答應了換馬。出發的時候,團場政委叼著煙卷說,揀幾匹老實得抽也不走的馬子給他們騎。軍墾團場是一支退役的騎兵,他們的馬廄里沒有抽也不走的懶馬和老實馬。海拉提騎的那匹黃驃馬面目猙獰,光滑的脖頸上有一塊手掌大的皺傷疤;他騎的是一匹身軀粗壯的大白走馬。然而都比不上雷班長那匹黑馬,雷班長的黑馬簡直美得迷人。在馬隊里又掙又跳,渾身閃著一亮一滅的漆光。他看見雷班長那漂亮黑馬時簡直驚呆了,那黑馬在馬隊里簡直象一個在人群里光彩四射的太美麗太出眾的姑娘。天山的一座座雪峰在頭頂盤旋著移動,擾亂著云層里泄漏出來的晃眼的光霞。綠得讓人難以相信的山坡一片片地迎面浮過來,又默默地退開去。哈薩克人的座座靜謐的氈房安座在一些巧妙的角落,青灰的炊煙神秘地微笑著。他重心后傾,壓住馬臀,白走馬拉開大步,兩只打了鐵掌的笨重后蹄擊在裸石上,迸著一連串清脆的響聲。雷班長開始還笑著夸獎他,后來就一直聽他大吹蒙古草原上的故事。那里是烏珠穆沁。那里一望無際、一日千里。那里的草浪茫茫萬頃,牧場舒展平緩,那里是真正的大草原。可是那里沒有高傲得蔚藍的雪峰,憂郁的挺拔松林,白色泡沫象雪一樣不透明的沖騰放浪的河。那里沒有這么絢爛的野葡萄和暗綠的含蓄地滑過草叢的特克斯大河。當雷班長稍稍驚愕地張開嘴巴時,當他講到那匹蒙古馬在山坡上摔了一個圓圈跟頭時,他緊跟著一句提出了換馬的要求。 哦,我的黑馬,他默默地回想著。 我的腰肢那么敏捷有力,騎坐那么隨意輕松。晶瑩的冰川即使在夏季里也從不融化,它映出了一個黑馬騎手的矯健影子。一行行一排排松杉熱烈地張開枝干挺直胸脯。從發藍的深色林間,逆著陽光,一派明晃晃的綠草地環繞在馬前馬后。歸途上賽馬接著賽馬,黑駿馬佑助著我永遠跑在前頭。啊,那從伊犁就打開了的五彩長畫,那從阿合牙孜東部的遠山就奏響了的天山的圣樂。我懊悔無法一一記憶。我慶幸我這么牢地記憶著。不是人人都有幸遭逢的,不是誰一生都能夠有一次的。藍的晴空,雪的山頂,被遠遠的松林染成藍色的山腰,從斜滑的半山傾泄而下的明亮的草原,哈薩克人的神秘氈房,飄浮的炊煙和巡走的云團,下游河谷上空的迷蒙,青春的年華和快活的心境,渴望中的烈酒和瘋狂的奔馳,和姑娘完全是兩回事然而又比姑娘更美更有魅力的駿馬,一匹漆黑閃亮的黑色駿馬,——都不是可以輕易獲得的。它們的相聚,它們為你而在此時此地相聚為一個世界,這完全是真主的美意。 換馬以后,雷班長跨著白走馬不見了。他和行列中唯一的哈薩克海拉提并馬在前。海拉提下顎堅韌,激動得面色通紅。海拉提雙手緊握韁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覺得在海拉提緊鎖的眉間源源流著一支急驟動情的冬不拉曲子。叮咚的音響清晰地震動著附近的空氣。那是什么曲子呢,他想問問海拉提,可是他只是朝海拉提投去一個詢問的眼色。海拉提微微側轉一下那張剛毅的臉,還給他一個緊張的笑容。悅耳的冬不拉曲子響得更強烈,此時完全合上了八只馬蹄在裸石上擊打的節拍。那曲子是什么呢?Ak bulak?①或者是Engbek kuyi?不知道。也許那曲子應該叫海拉提,叫哈薩克,或者叫天山,叫美麗的生命。我們倆都不該去挖墓考古,他想道,我們倆也不應該去當農夫鋤草耕土,不應該當干部和知識分子,不應該當兵切戰士或康拜因手。我們倆都不應該工作,他快活地想。 喂,海拉提喚著他。 怎么?他笑了。 馬奶子,海拉提擠擠眼睛,他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前面山腳下,在三株又粗又直的巨大塔松旁邊,靜靜地臥著兩頂氈房。那氈房其實又灰暗又破舊;他剛剛望見它們的時候還曾經皺起了眉頭,因為他覺得它們的天窗是歪斜的。烏珠穆沁講究搭成穩重渾圓的氈房,他以烏珠穆沁人的身份想對這兩座巨大然而有些歪斜的氈房評頭品足。可是他沒有能。海拉提臉上莫名其妙地漲起紅潮,他看見海拉提變成了一個孩子。從海拉提顫抖的眼神中那冬不拉聲奏得急促了,象是要沖上藍天捉住并裹挾那支飄渺的音樂。一束銳利耀眼的光照在谷間露出來的一角冰峰上,那兒白熾得能使人雙眼一黑。小小的馬隊突然低低地齊聲喚道:哦,汗騰格里。他知道這是綿延兩千里的天山山脈主峰。他沒有想到能在這兒看見這座傳奇的主峰。太陽的光點在嫩綠的陽坡上閃爍成明亮溫柔的一片,有只毛蓬蓬的黑花狗在那陽坡上舒服地打著滾。海拉提不是精神抖擻;海拉提不是自治區考古隊的干部;海拉提不是在工作;他想。海拉提是滿懷神圣;海拉提是哈薩克巴郎子;海拉提是在認真地度過著他最喜愛的生活。海拉提正在不語之間蒸發升華著。海拉提的全身四肢和每一寸關節毛發都正在迅速揮發成音符,正在叛變成一根牧草,化成這山谷里的輕風,企圖逃之夭夭。 唉,我理解你,他贊美地瞟著海拉提僵硬的騎姿和悄悄痙攣著的臉。我們都不該干這些,我們倆最好從今天起結伙流浪;今天你帶我來天山腹地,明天我邀你去蒙古高原。人們往往太粗心了,他覺得和海拉提相比自己也太粗心了,因為只有海拉提最早意識到今天的含義。海拉提一上馬就深深激動了,顯然是他的哈薩克的血燃燒著他。海拉提一直按捺不住地滿面通紅,聲音在古怪地顫抖。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陣尊敬。人呵,他悄然地想道,人是多么不一樣吶。 天山里的太陽不知藏在哪里,白晝是因為那些被強烈陽光照亮的一塊塊草地和山巖才存在的。群山夾著一個凹口,在那里露出了白熾的冰峰汗騰格里。它代替太陽照耀著天山草原,照射著向陽的草地和山巖。一共有五匹馬在跑,五匹馬的掛掌帶鐵的蹄子無聲無息。頭頂上,濃得象要墜下來的白云團疾駛著,藍藍的長空上層一定正起著風。馬蹄無聲無息地在一片片浴著陽光的綠草里劃過,對準著那兩座隱居深山的哈薩克人的氈房。太靜了。四周靜寂得象是人突然失去了耳朵。他在那一瞬間丟失了云間巡行的那支圣樂,也丟失了震徹他耳鼓的、從海拉提身上源源涌出的那支冬不拉曲。他仔細地想使自己想起來什么,他覺得自己正縱馬跑向一個什么邊緣。 憂傷的藍郁和明亮的鵝綠都在無聲中飛著。 其實,當他敏捷地從黑馬背上一躍而下,扯過韁繩在拴馬樁上打了一個活結時,當他匆匆瞥了一眼那位哈薩克姑娘就一頭鉆進昏暗的帳內時,他什么也沒有意識到。他早就醉了。從清晨起,這世界就沖撞著摧毀著他,又多情地引逗著撫弄著他。似乎他在拼命地在空白一片的腦海里回憶一個名叫烏珠穆沁的地方,似乎他在拼命地尋找什么;但是實際上他醉了。他醉在其中又不知自己在哪里。他只記得,幾個人在那頂巨大得驚人的氈房里坐定以后,他用考究的姿勢盤腿坐下——這是烏珠穆沁贈送給他的本領之一。他不明白他為什么偏要回憶那個萬里以外的地方,他的頭腦有些承受不了這么遼闊的遐思。 從那以后十年過去了。 他有好多個對于十年的數法。從那天以后,他在新疆,在地球上的這條美麗山脈里奔波了十年,或者說他的靈魂被空中穿梭在白云團里的那支圣樂挾卷了十年。后來他無數次睡過哈薩克人真摯的帳房,后來他能用哈薩克語向老人合乎禮性地問候安好,后來他看見過無數的哈薩克姑娘。可是他再也沒有見過那一瞬間他見到的——美人。 那擠馬奶的哈族姑娘美得使人十年后才感到目瞪口呆。Ak tamak,他靜靜地想著。十年后他感到自己懂了這個哈語詞匯。 那姑娘臉頸雪白。海拉提說她是柯扎依部落人。她衣裙上沾滿奶漬和油污。她瞥過一眼,人們就慌忙紛紛低下頭。她了望門外陽光涂滿的草地時,她的眼睛烏黑晶瑩。她探詢地環顧客人并端起酸馬奶桶時,她的眼睛蔚藍如水。海拉提已經舌頭僵直額頭冒汗笨頭笨腦。他聽不懂但他覺得出海拉提想講得彬彬有禮但已經語法混亂。氈帳里高懸著一柄古銅色的冬不拉琴,悅耳動人的旋律在爐火上面輕盈地跳動。昏黑的氈頂被煙熏火燎得散著清苦的嗆味兒,渾濁潔白的酸馬奶子咚咚灌下肚腹,再漾起來一股酸熱的微醺。團場政委、雷班長摸出早已準備好的餅干糖果散給一群孩子;這尊重人的禮儀隨隨便便地把帳內的空氣變得親切愉快。考古隊的老隊長顯然不習慣———他疲乏得睡了,可是他的腦袋和帳房角落里的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擠在一起,逗得那哈薩克美女終于忍俊不禁了。她抿住嘴只笑了一聲,就羞得走出門去;可是她笑的那一瞬他覺得心里燙了一下。他猜大家的心里都覺得燙了一下。敞開的小木門嵌著滿溢的明亮綠色,那姑娘走進了那片綠色,在長方的門框里靈巧得象一頭小鹿。她可能是去取馬奶子,她在那有魔力的門框里消失了。寬大的氈房里同時響著一聲放松的吁氣。飄閃不定的那支冬不拉曲子劃出一個調皮的滑音。 氈房內,上首坐著一位白髯老人,穿著一件厚實的黑條絨皮領棉衣。他很想試試使用幾天前向海拉提學來的幾句哈語,就向老人問好,并詢問酣睡在角落里的嬰兒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是馬倌,老人微笑著回答。海拉提解釋這是女孩子的意識。那么男孩呢?生男孩則稱為羊倌。為什么,難道不是牧馬人更適合男子漢嗎?因為我們喜愛馬。馬……它“駿”,您懂么?另外,馬是真主造化的一種清潔的動物。還有,馬兒的性情難以捉摸,就象姑娘一樣。氈房里哄然一聲,人們都驚服了。多么美好的思路啊。真的,這位美麗的哈薩克姑娘性情如何呢?這世上有誰能捉摸出她的心思呢? 正在這時,那姑娘提著一只牛皮桶出現在小木門框住的那塊亮晃晃的綠色中。她彎腰進門,微側著頭把奶子傾入待客的大銅盆。她的姿態姣好幽雅。她的細細的馬靴翹著后跟,象是輕輕踏著那支勞動舞曲——Engbek Kuyi的某個節拍。一束陽光照在她的脖頸上。一束穿過門框外的綠色的、被染綠的陽光照得她的脖頸象一截圓潤的玉。海拉提已經喝了八碗,他也喝了八碗。海拉提一直沉默不語,那支從氈房頂飄下的曲子纏繞在姑娘身上。海拉提突然轉過臉對著他:“唱歌吧!”海拉提粗聲地說。于是開始了歌唱。海拉提唱了一支又一支,其中唱了懷念故鄉的Ak bulak, 這支歌昨天他聽海拉提唱過一遍。 但是海拉提沒有唱另一個“白色”,另一個Ak,沒有唱那支能概括一切愛情的Ak tamak,雖然他知道海拉提胸中奔騰沖撞的音符全是那支Ak tamak。 他喝完第八碗馬奶子后唱了一支蒙古語的歌,《錫林河》的第一段。喝完第十碗時他又唱了一支贊頌烏珠穆沁摔跤手的《獨龍章》。馬奶子原來真的可以醉人。烏珠穆沁不擠騍馬,聽說在內蒙古西部草原上才擠騍馬,所以今天他是初次喝酸馬奶子。后來他醉了,這個醉是馬奶子的醉。他隱約覺得自己在同時醉著兩場。他搖晃著又唱了《松樹高高山上的樹》,唱了《細長青馬》、《紫紅快馬》和《四方褐色馬》。他凝視著小木門外忽藍忽綠的那塊長方形的明亮,沉重的浪頭沖激著他的心,使他回憶著烏珠穆沁草原。政委和雷班長合唱了《學習雷鋒好榜樣》,角落里的白髯老人點著頭說:“雷鋒,雷鋒jakse。jakse是人人皆知的詞,它和蒙古語的‘賽汗’一樣都是好的意思。”考古隊老隊長被推醒后,唱了《有一個小和尚淚汪汪》。氈房里的人都昏昏半醉,但是沒有誰敢請那姑娘也唱一支。 白髯老人摘下了冬不拉琴。琴面光滑地流動著暗淡的光。老人嗓音沙啞,似說似訴。海拉提大聲宣布,這就是著名的《黑走馬》——kara Jorga。烏珠穆沁也有一支同樣著名的歌,他想,《黑駿馬》,他覺得喉頭哽住了。kara Jorga在快步前進。 冬不拉琴的腸弦叮叮咚咚。劃過腸弦的手指在音箱上敲出亂真的蹄聲。他同時聽見了一支悲愴遼遠的《黑駿馬》,眼前清晰地出現了烏珠穆沁的舒緩草原。兩支歌在此起彼伏,兩匹黑色的神馬在比翼交飛。他心里深深地驚奇著;因為從烏珠穆沁到伊犁,整個北亞都在憧憬一匹黑馬。 那哈薩克姑娘在門口送客人們上馬。 他解下黑馬的韁繩。海拉提正揪扯著那匹強悍的胸頸上結著光榮疤痕的黃驃馬抖甩鬃發。他突然發現那姑娘近近地立在一邊,他的心慌亂了。他想用學來的哈語向她致謝,可是他忘了“謝謝”那個詞。他暈頭轉向地踩蹬跨上馬背,突然聽見那姑娘高高的喊聲: “啊, kara Jorga!……” 他俯首望見了自己的黑馬。哦,《黑走馬》。黑色,他的腦海中劈開著無聲的閃電。高貴、神圣、精靈般可望不可及的黑色。而你是白色,白色是真正的純潔和絕美。 Ak tamak,美麗的姑娘。 kara Jorga,黑走馬。黑與白;蒙古草原和哈薩克天山。深不可測的,永生的認識啊。 然而在那一瞬間他只是害羞得要命。他不敢看那雙攝人心魂的若黑若藍的眼睛。空中的樂聲猛撲而下,草地上的燦爛陽光被撞擊得迸濺出火星。幸福是不可置信的,幸福是千真萬確的,他笑了,終于沒有用哈語道出那句謝語。海拉提縱馬馳出了營地,他身不由己地也縱馬沖出。他曾想向那姑娘揮揮手或是說一句什么,可是狂風般襲來的音樂如潮如嘯,他在瘋狂的馳驟中被淹沒了知覺。 這真不可思議,他想著,沉重的大步在戈壁上引出一聲聲單調的聲響,戈壁上彌漫著燙人的熱氣流。他費力地把背囊換了下肩,繼續在曝曬下趕路。十年前的事情了,還記著。他笑了。他用了十年時間細致地了解了這條山脈,現在這條山脈在他心中成了一本宏大的書。可是不知為什么他總是回憶著那一天。也許不為什么,他覺得他只是慣了,他只是習慣于在這回憶中反復咀嚼著一種輝煌的滋味。 從清晨起就一直高高逡巡的那支圣潔的樂曲,此時暴雨般傾瀉下來。天山藍郁的陰坡繃直了松枝,錚錚地搖曳著奏出節拍。迎著金黃的陽光,眩目的綠草地仍在流淌漫延,光彩照人地誘惑著激昂和英勇。海拉提—黃驃馬卷著一連串黃黃的煙球,冬不拉曲子震耳欲聾。不可思議的瘋狂節奏擊打著大地的胸膛,前方一字擺開愈逼愈近的迷蒙河谷。扶搖的霧靄顫抖著,終于模糊了更遠的視野。那姑娘臨別時的一聲高喊象一個擲向天空的銀鈴,疾走涌落的音樂立即吞沒了搶跑了她。 瘋狂的賽馬愈來愈無法控制。駿馬咬死了嚼鐵,惡狠狠地沖突著,紅黃的火星閃滅在裸石上。鏈狀的古墓一排排蘇醒了,草莖上噼啪有聲地冒出新生的草芽。他放聲狂笑著,莫名其妙地噢噢怪叫。天山多遼闊,生命多美好!黑馬突然柔韌地伸長了腰腹,他覺察到身下的四條馬腿突然離開草皮低飛。他收短馬韁,伏下胸脯,順手把帽沿拉轉到腦后,一股強風立即拖著哨音順著兩耳向后逝去。黑馬疾馳著,黃驃馬轉眼間已經失蹤。抓住生命吧,他迅速地想。他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噓噓的哨聲,那一派音樂又從馬頭前方轟然一聲拔地而起。滾滾的裸石四處飛濺著粉碎,切入那瘋狂的旋律之中。他已經聽不見背后黃騾馬的喘吁,聽不見團長、雷班長和考古隊長的聲音。他大笑著,口中似唱似喊。他重重地抽了黑馬唯一的一鞭。于是一切都飛起來了。明亮的草坡,晶瑩的冰峰,藍幽幽的松林和雪白的河水都飛上天空,旋轉著歡唱著,托扶著簇擁著他和他的黑馬在茫茫世界里疾行。 那狂熱的音樂只間歇了微微一瞬,幾乎覺察不出的一瞬。因為海拉提追上來說團場政委摔傷了。他疲憊地踏著陷腳的青沙礫趕著路,膠鞋底燙得象是已經被戈壁燒熔了。能記得起來的只是政委摔傷了,他搜索著記憶。后來為了包扎傷口進了一個村落般的地方。好象是個畜牧隊。他完全記不清究竟怎么坐到那伙厄魯特人中間的了,他只瞥了他們一眼就意識到馬上有一場可怕的爛醉。那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厄魯特蒙古人,他默默地想道。音樂僅僅在那會兒停歇了一瞬,天上的云朵在重新聚集,它們顏色黯淡卻滑走無聲。一絲閃爍的細絲在云團之間飄游著,散布和連接著不安寧的氣氛。一個新的大潮,一個要充斥“今天”的快樂精靈已經逼近了,它催促著畜牧隊的那個細眼睛醫生,催促著頭上綁上白繃帶的政委。 政委是一條山東好漢。他不耐煩地催促著醫生包扎,又催促著備酒的牧民。于是真正的豪飲開始了。早已醉了的他又開始了第三場大醉:這里難道不是烏珠穆泌么?他在心里大聲問道。次序是相反的,血脈帶著習慣,這里首先是歌。于是政委粗聲大笑,于是政委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喊叫。于是海拉提跳起舞來,樂不可支地自己為自己吆喊著伴奏。他驚異地望著人們又望著外面逶迤的雪山,他抵御不了這樣的醇烈,他徹底醉了。 那青草的苦味漾上來了,那牛糞的青煙漫過來了,那茫茫原野上隱現的三股轍印徐徐伸過來了,那逝去不返的知識青年的艱辛和青春復活了。這里難道不是烏珠穆沁么? “在那綠色的湖邊,有一匹馬在抱著籠頭跑;性情溫和的諾伽,嫁到遠離家鄉的地方去了。”這是《綠色的湖》。“在它初生的一歲,你看它已經拴在車上;在它短尾的二歲,你看它已經飛奔如箭。”這是《阿洛淖爾》。“上陣的力士靠的是,靠的是好抓的銀褡褳;吃奶的我們靠的是,靠的是好心的父母親。”這是《有龍的柱》。他忘情地唱著這些過去的歌,人們應和著,女人抹著淚水。原來這些歌不僅在烏珠穆沁,原來在天山深處它們也在流傳,他腦海里閃著這些念頭,心里盡是發現了珍寶一樣的快感和新鮮。 “看看吧!”政委酩酊大醉了,重重地用拳頭砸著他的肩膀。“看看!這是內蒙古的知識青年!看看!騎著馬象飛一樣!……”海拉提狂笑起來,他知道海拉提是插隊土魯番的知識青年。酒象用魔術變出來似的源源捧到面前。小小的土坯屋子里擠得水泄不通。他勾起了厄魯特人對蒙古大草原的懷念,厄魯特人勾起了他對青春往事的記憶。眼睛在興奮地閃光,顴骨上泛出微紅。喉音濃重的方言聽不清楚但他已經聽懂。嘩嘩注入酒碗的透明液體在燃燒,在流成一條不盡的小河。他縱開酒量開懷暴飲,他解除了對自己的一切約束。“mini hu,oje”,他聽見有個衰老的聲音喚著,他心里一熱。但在那一剎間他沒有敢相信這親切的聲音。后來,他又聽見了一遍: “我的兒子,喝吧。” 從人群里顫巍巍地站起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太婆。她的白發和棒著酒碗的枯臂一塊抖著。她衣衫破舊,辨不清是藍是紅。她的嘴角埋沒在皺紋的溝壑中,一雙渾濁的老眼直愣愣地、專注地凝視著他。他有些忍不住了,他覺得自己也許會哭出聲來。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接過酒碗,把滿滿的一碗烈火吞到腹中。于是那老婦人慢慢站穩了,扯了扯硬油布般的袍襟。 一聲尖銳的呼喊撕開了泥草的屋頂,遼闊的天空和雪山草原喧囂著涌進了屋中。低低伏著的音樂呼嘯而起,剎那間淹沒了一切。拴在門外的馬兒嘶了起來,天山莊嚴地開始移動。“名叫特克斯的地方,是多么好的地方啊。你和我住著的家鄉,是多么好的家鄉啊。”那干瘦的老婦人胸音嘶啞,拖長的尾腔猛然間就變成一根細細的線,變成一股辨不出聲音但有節拍的氣。在歌子從高處直落而下時,吐出的單詞和著曲調,才準準地接上原來在無聲處行走的節拍。《特克斯》,有人介紹說。那老婦人仍然在引吭高歌,她神情緊急而鄭重。她仰面朝天,毫不理睬滿滿擠著的人們。她雙拳痙攣著攥緊,向那支高飛的長調竭盡全力地輸送著單詞、曲調、銳烈的拖音和全啞后仍在堅持不斷掉的一口氣。他驚呆了。人們開始隨著合唱起來,合唱很快又變成互不相關的一片獨唱。象擁擠著馳騁不息的馬群,象陣陣興起此起彼伏的天山松濤,象一望茫茫洶涌翻卷的大海的浪。“在北方山坡聳立著的,是金瓦的寺廟啊。在你我心里隱藏著的,是干凈的希望啊。”…… 告辭時分已是黃昏。暮色彌漫的天邊霞火涂抹成一片斑斕。黑馬飛奔時肌腱在閃動著,濃濃的紅彩在黑緞子上明滅。裹挾著他的疾風掀去了扣在后腦勺上的帽子,熱熱的酒氣溶進了額上的汗。黑馬在飛馳中真的變成了那匹為半個亞洲憧憬的神驥,他自由自在地騎著,覺得自己是那樣無畏、英俊、年輕和前程無限。黑走馬,黑駿馬,他在顛簸中摟緊了光滑的馬頸。冬不拉,《特克斯》,他快樂地回想著那白髯的老者和銀發的老婦人。辛勤勞動的哈薩克美人,Ak tamak夢幻般的潔白,在藍松林和綠草地環繞的天山雪嶺中似沉似浮。噴薄迸射的晚霞映紅了天宇中飛行的音樂,現在他能辨得出那支渾厚音樂中的絲絲毫毫。他爛醉如泥,又在清醒地體會。他和那匹黑馬膠粘著渾成一體,在這天山的深處,在一派生機盎然的圣樂中忘情地狂奔著。 紅艷的霞云漸漸黯淡,顯出了沉重的分量。它斜斜地朝世界盡頭沉下去,空曠開來的清冷的長天中出現了一片皎好的鐮月。 他仍然在戈壁灘上大步走著,背包壓得肩頭火辣辣的。戈壁上空的太陽干燥而兇狠,烤燒得大地曝起一層焦糊的塵灰。古道偏開了公路線,在附近的村莊里他沒找到馬匹。 但他慣了。他習慣了一邊大步踏著礫石,一邊自由自在地遐想。真的,象那個哈薩克白胡子老漢講的一樣,他舐著干裂的嘴唇想,一生中能有那樣一天,真是由于真主的美意。 他抬起頭來,望了望天空。白熾的發藍的強光立刻灼疼了他的眼睛。人生能有這樣的一瞬是不容易的,他低頭繼續趕路。尖利的礫石被踏得陷下去,在鐵色的粗砂中吱吱地響。人也許不但應該記著生活中的艱難,更應該記著體驗過的美好。也許,能夠爭得并記住美麗的東西,要付出漫長得多的磨難和痛苦。戈壁隆起了一道低梁,迎著陽光的梁頂亮晶晶地閃爍著。他爬得很慢,鞋子吃力地從鐵黑的熱砂里拔出來。在梁頂上他仔細查對了地圖,然后繼續向前走。他心里充滿了踏實和滿足。還有二十公里,宿地已經不算太遠。他可以走得再快一些,天黑之前,他就能走到那個有泉水的小材莊了。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雪路 張承志:北望長城外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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