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愛您的Dyson家電,但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問題嗎?
Dyson,這個家喻戶曉的品牌,以其創新科技和高性能產品聞名於世。
從吸塵器到吹風機,空氣清淨機等等,Dyson一直以來都是家電市場的佼佼者。然而,隨著產品使用時間的增長,您可能會遇到各種故障和性能下降的問題。
在這裡,潔森工坊充分認識到Dyson產品維修市場的需求與潛力。
潔森工坊相信,每一位Dyson產品的用戶都應該得到及時、專業和周到的維修服務,讓他們的愛機延長使用壽命。
不管您的Dyson家電遇到什麼問題,潔森工坊都能幫助您解決,讓您充分體驗到Dyson家電的卓越性能和持久耐用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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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團隊的專業技能和經驗
擁有多年經驗的專業維修團隊,擅長解決Dyson家電產品的各種問題。他們不僅具備深厚的專業知識,還經過了嚴格的培訓和實戰考核,確保能為您的Dyson產品提供最專業的維修服務。
各種類型的Dyson產品維修範疇
潔森工坊的維修範疇涵蓋了各類型的Dyson產品,包括吸塵器、吹風機、空氣清淨機等。無論您遇到什麼類型的故障,潔森工坊都能迅速定位問題,並為您提供最佳的解決方案。
維修流程的透明化和高效率
潔森工坊非常重視維修流程的透明化,讓您在整個過程中能夠清楚了解到您的產品正在接受什麼樣的維修。
此外,潔森工坊的高效率維修流程確保您的Dyson產品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正常運作,讓您不必等待太久。讓您的Dyson家電重返巔峰
深層清潔和消毒服務
讓您的Dyson家電獲得潔森工坊的深層清潔和消毒服務。潔森工坊專注於讓您的產品保持最佳狀態,消除污垢和異味,確保您的家居環境健康舒適。
快速維修和客戶滿意度保證
時間就是金錢!潔森工坊的快速維修服務確保您的Dyson家電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正常運作。擁有高客戶滿意度保證,讓您安心選擇潔森工坊的維修服務。
提供原廠零件和專業技術支持
潔森工坊的維修服務使用原廠零件,並提供專業技術支持,讓您的Dyson家電性能再次提升。別再尋找其他無法保證品質的維修點,立即與潔森工坊聯繫,讓您的產品得到最佳照顧!
全臺灣範圍內的維修中心和便利的服務據點
不管您身在何處,您可以拍照或是郵寄本體到潔森工坊的維修中心,由潔森工坊專業工程師將其煥然一新。
到府收件免運費:讓您省心省力
不用出門,享受專業維修服務
現在您無需親自出門,我們提供到府收件免運費的專業維修服務。只需一通電話或線上預約,我們將上門為您收取有維修需求的Dyson家電,讓您省心省力,專注於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水貨、公司貨、過保固都能修
無論您的Dyson產品是水貨、公司貨還是過保固,我們都能為您提供專業的維修服務。我們的維修團隊具有豐富的經驗和技術,為您解決各種問題,讓您的家電重返巔峰性能。
先檢查再決定要不要修,180天保固
在進行維修前,我們會先為您的Dyson產品進行詳細檢查,確保了解問題所在。檢查完成後,您可以根據檢查結果決定是否進行維修。我們為您提供180天的保固期,讓您在維修後能夠安心使用。
選擇我們的到府收件免運費維修服務,您將體驗到無與倫比的便捷和專業。我們專注於為您提供最高品質的維修,讓您的Dyson家電重新散發光芒。不再猶豫,現在就聯繫我們,讓我們為您的家電帶來新生!
各大品牌專業保養維修:讓您的家電重現光彩
專業維修各類型家電產品
在現代生活中,各式家電產品已經成為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隨著使用時間的增長,家電產品可能會出現各種故障,影響其性能和使用壽命。
此時,尋找一家專業的家電維修服務便成為了必要之舉。我們的專業保養維修團隊為您提供各大品牌的家電維修服務,包括Dyson、小米、iRobot、伊萊克斯、LG、Panasonic、日立和Gtech小綠等。
我們具備豐富的經驗和專業技能,能夠迅速檢查並解決各類家電產品的故障。
吸塵器維修
吸塵器是家庭清潔的重要工具,但長時間使用後可能會出現馬達故障、電池老化或濾網堵塞等問題。
我們的專業維修團隊能夠為各大品牌的吸塵器提供維修服務,無論是更換馬達、電池,還是清洗濾網,我們都能確保您的吸塵器重新恢復最佳性能。
掃地機器人維修
掃地機器人為我們的生活帶來了許多便利,然而,長時間使用可能會導致電池壽命降低、輪子磨損或傳感器失靈。
我們針對各大品牌的掃地機器人提供專業維修服務,無論是更換電池、輪子,還是維修傳感器,都能確保您的掃地機器人重新運作良好。
空氣清淨機維修
空氣清淨機在提高室內空氣品質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但使用一段時間後,可能會出現濾網堵塞、風扇運作異常或電路故障等問題。
我們的專業維修團隊為各大品牌的空氣清淨機提供維修服務,包括更換濾網、修復風扇運作異常以及排查電路故障等。我們致力於確保您的空氣清淨機重新達到最佳運作狀態,繼續為您提供清新舒適的室內空氣。
吹風機維修
吹風機是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然而在使用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無法啟動、風量減弱或電線老化等問題。
我們為各大品牌的吹風機提供維修服務,從更換馬達、修復風量問題到更換電線等,都能確保您的吹風機重新達到最佳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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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戶滿意度保證
客戶滿意度是我們最關注的問題。我們承諾,無論您需要維修的家電產品是水貨、公司貨還是過保固,我們都能提供專業的維修服務。
在維修前,我們會先進行詳細的檢查,確定問題所在,再根據您的需求提供最適合的解決方案。此外,我們提供180天的保固,讓您享受無憂的維修體驗。
總之,我們的專業保養維修團隊致力於為您提供高品質的家電維修服務,讓您的各類家電產品重新煥發光彩。選擇我們的專業維修服務,讓您的家電產品重返巔峰!潔森工坊維修據點

臺中服務地區:臺中市、北屯、西屯、大里、太平、南屯、豐原、北區、南區、西區、潭子、大雅、沙鹿、清水、龍井、大甲、東區、烏日、神岡、霧峰、梧棲、大肚、后里、東勢、外埔、新社、中區、石岡、和平
嘉義服務地區:太保市、樸子市、大林鎮、布袋鎮、中埔鄉、民雄鄉、溪口鄉、新港鄉、六腳鄉、東石鄉、義竹鄉、鹿草鄉、水上鄉、中埔鄉、竹崎鄉、梅山鄉、番路鄉、大埔鄉、阿里山鄉
雲林服務地區:斗六市、西螺鎮、斗南鎮、北港鎮、虎尾鎮、土庫鎮、林內鄉、古坑鄉、大埤鄉、莿桐鄉、褒忠鄉、二崙鄉、崙背鄉、麥寮鄉、臺西鄉、東勢鄉、元長鄉、四湖鄉、口湖鄉、水林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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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志:大坂 從郵電局的綠漆窗口里伸出一只手臂,朝他拼命地揮舞著。 “嗬依!jihdel!嘿!jihdel!”那郵遞員用生硬的烏梁海方言朝他吼著。——就這樣知道了那個消息。他茫然信馬走去時,已經聽不見雇來帶路的瘸老頭怎樣和那烏梁海人胡扯。遠山像一線刺目的閃爍的銀霞。 他皺緊眉頭,心里感到一片蒼涼。馬綱一下下地扯著他的手。 一個精光赤裸的小孩正在路邊厚厚的塵土里爬行著,蠕動著。細細的淡黃色粉末均勻地涂遍所有的小胳膊小腿,還有肚皮、屁股、臉蛋。他盯著那干土堆里玩得專心致志的土黃色肉體,“是男孩,”他想。這光潔的膚色和白亮炫目的遠山都頻頻向他閃著捉摸不定的光。 這是什么信號呢?馬兒卻自顧自地走著。她的眼睛里一定也閃著光或信號,也可能是淚光,她是挺軟弱的。 走過縣文化館。吳二餅站在臺階上,正慢騰騰的擦著那副變色眼鏡。“真的上么?小伙子?”他問。顯然聲音里帶著點酸味兒。 “還有假的?咱爺們又不是你這號廢物!”向導李瘸子不屑地插嘴罵道。 “別吹啦,瘸子!”吳二餅戴上眼鏡,反唇相譏道,“你能。從青海,到新疆,咋連個老婆也沒混上?……” 他費勁地聽著。兩個老家伙的聲音極淡極遠,飄忽不定。jihdel應當是信件,而不是電報。但又是走了四天的電報。電波總不會在哪里排隊、等車、喂馬料吧?居然四天才到達目的地。 干燥黃塵里那裸著的小孩朝前爬著,強烈的陽光曬著那涂勻了一層粉末的小光屁股。馬喘著,牢牢跟定那小孩前行。再向前就是汽車站了:趕下午班車,明天能回到城里。接著,坐火車需要七十多個小時——也就是說,一共需要六天才能趕回她身旁。 這內陸亞洲的山前平原酷熱無比。大地不僅曝烤在白日之下,而且蒸騰著昨天和幾天前飽存的熱氣。馬無言地走著,向導老李跟在后面。汗水淌在胸脯上。電報,jihdel。橫亙前方的天山遮斷了視線,像一線猙獰的銀色屏障。她此刻一定在流淚。一定那樣:默不出聲,任淚水在頰上流淌。單調的馬蹄音也隨著這一切,踏著枯燥的節奏,嚙咬著人心。 不管那烏梁海蒙古人怎樣稱呼電報,這該死的消息已經走了四天。而且他至少要六天才能趕回去。十天,十天后她會怎樣呢?平安地度過這場劫難,還是死于大出血? “流產。大出血。住院。能回來嗎?”這電報語言也和馬蹄聲、和傾瀉在大地上的白晃晃陽光、和這骯臟街鎮的呼吸、和一切保持著同樣可憎的節奏。踢踏,踢踏。馬耳朵一聳,一聳。樹葉子嘩啦,嘩啦。十天,十天。 “走喲,尕兄弟!”瘸老李催促著。光屁股的小孩兒在陽光里蠕動。前方的天山像露出牙齒。他感到頭疼起來,似乎牙齦也腫起來了。毒陽狠狠地灼著他的臉,烤著他的心。他覺得心里也燃起了一片毒火,那火苗燒得他要發瘋了。 這縣城的土街很長,他收著馬,慢慢走著,一言不發。他緊張地想著什么,汗流浹背。 耀眼的陽光下,那小孩還在土堆里滾著,爬著,若有所思地。奇怪的孩子!他不覺被那赤裸的小小肉體吸引住了。 “大出血。能回來嗎?”這樣的電文一定會使郵電局的人投去驚奇的一瞥。十天以后,她會怎樣呢?難道她真的會從這世上消失么?那可能消失的。難道真的能是她——那還在少年就結識了的、溫柔而真誠的她么? 當他坐在西去列車的窗口時,曾默默地下決心要干成件什么事;他想到過那些當裝卸工和賣大碗茶的同學,想到那些在麻省理工學院已經讀到博士課程第二年的朋友,也想到過那些拆開了能熏死人的、文質彬彬的人。他們都似乎催著他到這兒來。 這條塵土飛揚的街一會兒就將走完。十天,這個冷冰冰的數字。他還什么都沒干成。而十天之后一切只會剩下結局。還有五千公里以上的路程。——不管結局怎樣,反正他已經決不可能跨越這十天和五千公里的時間和空間了! 那孩子在黃土粉末里沐浴夠了,站起來朝前跑去,橫著穿過他面前的土街。 哦,這挺著鼓鼓的圓肚皮,逆著陽光奔跑的小崽子,簡直就是一個玩弄大自然的、勝利的生靈。而自己的那一個卻——失敗了,夭亡了,悄無聲息地無影無蹤了。 她也是一樣。如果十天以后他捧著一個骨灰盒從地鐵車站里走出來,那些大都市里流水般涌來的姑娘們女人們照舊會快樂喧囂,向著他迸射出生的活力。就是這樣:弱者的悲哀分文不值。 “能回來嗎?”她真能選擇語匯。電報紙上這行打印的灰色字跡里,既有她的心境,又有她的冷靜。馬兒走著,前面是銀行的高臺階。 他慢慢地收著馬韁,手上青筋突起。馬兒站住了。讓艱辛奮斗的弱者也得到一份勝利、一份補償吧……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白漆的銀行牌子。 “牽著馬。”他低聲吩咐向導。 當他從銀行大門里走出來時,全部公款都已匯至大坂彼側的縣城。這是一種自帶憑證的匯寄方法。 現在即使后悔也晚了。只有翻過那道銀色的、像大地的猙獰尖牙般的大坂。 路過長途汽車站時,他閉上了眼。兩匹馬用力跺著堅硬的土路,甩著鬃走著。心頭那火苗變小了,開始持久地一舐一舐地燎著他。牙齦完全腫了起來,生理的反應居然這么迅速。 他踢踢馬腹,兩騎馬奔跑起來。 前面那大坂冷漠地矗立著。 李瘸子愛吹牛。據他說,他精通各大山脈里的每條道路,幾十年專給各路軍頭、諸色衙門當向導。 “你這匹馬,”他懷疑地盯著這瘸老漢胯下的那匹三歲雜毛紅馬。“這馬能上大坂?” “行,行呢。”老頭不介意地應著,“那一年,我們的馬子全垮啦。走到賊疙瘩梁,有個莊戶。他媽的,門口絆著個馬子。我槍栓一拉——” 他厭惡地打斷了這老江湖:“你專門給盛世才的兵帶路?” “還有老毛子俄婁斯。那年回回馬仲英進來,也掂一摞子銀洋求咱。再后,幫咱解放軍干過。再后——” 他不愿再聽這青海老漢吹牛。馬放開大步,芨芨草叢唰唰擦過馬腿。松樹林子近了,白樺林子近了,大山四下圍合過來。那個光屁股的娃娃在陽光烤透的塵埃里安靜地爬著,膚色像熟悉的小麥。世界多豐富:鉆山鉆熟了也成了一種職業。這老頭為著每天兩塊五的工餞,騎上匹小馬就往冰山上爬,而且像去娶媳婦那么癮頭十足。雪線稍稍上移了,大約在兩千米海拔以上。廣播說出口風力七級。山口就是大坂,在那道傳說是冰封的大坂面前,科學院的考察隊撤退了。 他只擔心瘸老李那匹粉色雜毛的三歲馬。 “這馬是春天馴的?”他問。 “不價!去年它才兩歲口,咱就把狗日的壓出來啦。” 他不快地說:“去年你騎的就是它?” “哪!人家科學院一下就雇了好幾匹!又馱人又馱料。就是走個半截子。他媽的,工錢少掙十幾塊。” 這回你騎個癩皮狗找我開心來啦,他敏感地想,“快走,”他吩咐。 牙疼。用舌頭輕輕一舐,媽的,所有牙齒都松動了。他皺緊眉頭,陰沉地望著前面的深谷。潮悶的風從云杉林子和密叢叢的草棵里吹來,馬蹄踢動石塊,單調地響著。 你騎著個馬吔,我扛了個槍 諾們子兩個嘛——浪新疆 老李樂滋滋地甩開右鐙,彎過瘸腿在馬脖子上盤了個二郎腿。這小調八成是個青海的土匪調。“諾們子兩個”,他知道就是“我們倆”。可這歌調門很野,他感到山谷里明顯地被這老頭嚎得變成了綠林世界。 “老李,”他喊道,“走快點!” 馬蹄重重地踏著石塊。山脈正緩緩向背后迂回。蹄聲嗒嗒——離妻子,離夭亡的孩子,離電報或者jihdel都愈來愈遠了。 “能回來嗎?能回來嗎?”他緊閉上干裂的眼角。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在婚后不久。 “怎么辦?我們剛剛開始補習啊,生孩子時,正趕上結業考試……”她注視著他。 他心煩意亂地大口吸著煙,坐立不安。 “……而且,那會兒也正好是研究生考試的日期,你怎么溫書呢……”她自言自語地和他商量著。 他一口煙嗆在肺里,劇烈地咳起來。 “咱們不要了吧——不要了吧?”她扶住他,輕輕地問。奇怪的是,她像是在哄他。 他心亂如麻,一拳猛砸在墻上。幾個指關節都沁出血滴。 生活,你對這一代人太苛刻了……“不,我們回家!回家!”他瘋狂地吼著,在婦科門診“男同志止步”的玻璃牌子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轉身就走。 這是真實的么?……其實這是一種懦弱的推托。把殘酷的選擇推給一個弱女子來作。只是那煩惱是真的,現實從四面八方壓來的煩惱。也許,這煩惱的氣氛混淆了夫妻雙方本質完全不同的心境。 他們太年輕了。當年輕的夫婦在社會的選擇面前掙扎的時候,他們還沒能體會諸如“父親”“母親”這些深沉的字眼兒。 “你知道么,”從手術室出來時,她虛弱地倚著他的肩,緩慢地沿著醫院昏暗的樓道走著,“我們組里的徐玲,想要孩子有好些年啦。我說我不要這個了,她說我不敢。哦——”她慘白的額上沁出細汗,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容。好像她終于攀過了一道冰大坂,很欣慰似的。“好啦,不怕那些考試啦——”她沉重地吐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用手指撫弄著他結實的臂肌,“別煩,只要你心里別煩,我就不怕。”她低柔地喃喃著,緩緩地走著。 也許她覺得很高興:熬過了這一場苦難,又能倚著這么高大健壯的男子漢。 向導李老漢得意揚揚地甩著韁繩頭,指著山崖上的小路:“那一年,阿勒泰的哈薩反啦,盛世才派兵殺。走的就是這個道。” 牙疼得難忍,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跳膿。天山腹地的景觀應當是迷人的:黛色的流霧,翠郁的松林。而現在充斥他視野的卻是一片鐵色。他盯著那些石垃子和斷崖,馬蹄無止無休地踏在那冰冷的鐵色之上。 “……一個哈薩克丫頭子躲在水渠里頭哩。媽的,老子正飲馬,馬子嚇得蹦高。”瘸老李還在吹著牛。這老漢每時每刻都在絮叨,癮頭十足地吹牛皮。為著幾壺酒錢,他美滋滋地朝大山里鉆,騎著個小雜毛三歲馬。 這老頭一定沒有孩子。 “……后來,我給那丫頭子披了個軍服,扣上個軍帽子。趁黑,把她窩在艾比灘一個把兄弟家里啦。” “老李,生火煮茶吧,歇會兒。” 老漢從臟污的馬褡子里摸出兩個又黑又硬的包谷饃。 他用力掰下一小塊。咬了一下,松動的牙根立即刺入牙齦。他痛得瞇起了眼。從嘴里掏出那塊烤饃,上面染著紅紅的血。 “后來呢老李?那哈薩克丫頭——” 老頭大嚼著,不經意地回答說:“她非不走嘛——咱還不拿上。咦,你吃呀!” “不吃,不餓。” “再說,那陣子,她只要一露頭,騎巡隊見了就是一刀。嘿,山上那死人哪——” 他截斷了話頭:“有娃娃么?” “……呃,養了一個。唔,尕小子。”老漢咽下了一大口。 這瘸老漢也有浪漫史。被搭救的哈薩克姑娘哭著抱住了他的瘸腿。牙齒會全爛掉的,現在已經不能吃東西了。十天——已經不是十天,而是更多。一個骯臟而結實的光屁股小孩在爬著,他一定是在追著一只螞蟻、他也一定是在一個蓬頭垢面的哈族女人身旁。也許年輕時代的李瘸子也站在旁邊。 他啜著茶水,一杯接一杯。現在只有喝水,要多喝水。他凝神望著前方的冰山,牙齦還在一跳一跳地疼。那冰山輕蔑地朝他閃著冷光。 “走吧,老李。”他站起來。 自從二十世紀初法國探險隊在敦煌發現了一份珍貴的唐代寫本卷子以來,這條空寂的山峽連同它中間的那道冰大坂,就成了歷史、考古、地理世界里的響亮名字。 “你們為什么撤回來了呢?”他曾經奇怪地問過科學院那幾位中年人。 “我們不會騎馬。” “什么?” “我們不會騎馬,屁股疼得厲害。” 他愕然了。真不是一代人哪。不會騎馬。屁股疼。他們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光榮。那份敦煌地理文書現在鎖在巴黎的博物館里,而關于它描述的那古道上的種種,至今沒有一個中國人去考察。 “我打算過冰大坂。”他對縣文化館的權威吳二餅說,“麻煩您幫我找找馬匹和向導。” “你過不去,過不去。雪線還低呢。去年我都沒敢過。你不懂,山口風力七級。算啦,過不去。”這是縣境之內唯一的一個眼鏡。他看見鏡片里反射著嫉妒的光和一種地頭蛇式的惱怒:“馬么?馬匹困難哪!向導也難找——都搞包產啦,誰愿意跟上你鉆大山?”那鏡片里甚至閃射著快樂、得意的光。 他默默地把桌子上那杯白開水喝下去。 “那么再見。我明天就上山。現在,和您辭行啦。”他站起來,冷冷地和那人握了握手。 多么狂妄的口氣。簡直是銳氣逼人。而此刻,哪怕妻子喪亡的電報飛到身后的縣城,不管那烏梁海人怎樣再次把它稱為jihdel,他也無從知道了。一步的勇敢,一次男性的證明,背后深埋著多少難言的犧牲吶。牙齒又疼起來了,頭暈。他模出一包土霉素片,數也不數地吞了下去。 兩騎馬攀到了雪線以上。 “人哪,誰也有個山窮水盡,”老李又把二郎腿盤上了馬脖子,“那回在賊疙瘩梁,咱不是拿了那老回回一個馬子么——后來,日他哥;有一回我領著兵上北道橋子浪。沙窩子邊邊上,嘿!兩個土匪綁了一伙淘金的客。順著跪了一溜,吭吭,大刀掄著砍頭。” “里頭有那個人?”他問。 “啊呀!”老漢嚷出一句青海話,“——見了面就哭著磕頭。咱一說情,就留下他一個。你看:這家伙賺不賺?給了咱個馬,落下了條命。”老頭吹得唾沫星子亂濺。 走著,走著。馬喘著粗氣。 薄暮時,見到了一座哈薩克人的氈房。一個膚色黝黑的女人正在門口忙碌。夕陽染黃的山坡上散著羊群。 那個女人驚訝地望著這兩個裝束奇怪的騎者。她的眼睛是標準突厥式的,深陷的雙眼皮俊目。“她也像這個哈薩克女人一樣,”他心里想道,“在都市的深山險谷里迎送生涯。”女人,為什么也把她們驅趕到這種險惡的生涯里來呢?難道這兒不是男人們拼斗的世界么。 “住下吧?這地場美得很!”瘸老漢問。 “離大坂還有多遠?”他猶豫了一下。 “嗨,遠得很,那狗日的冰大坂。那一年,盛世才的兵——” 突然,他看見一個小孩,一個光屁股的哈薩克小男孩,追著一條小花狗崽兒朝山坡跑去。金燦的斜陽照得那小小的肉體分外明亮。 “夠啦,接著走!”他猛地抽了馬一鞭。 “哎,急啥嘛!公家人,住幾天也不花自家的錢……哎,下馬,下馬呀。” “快,走著說。”馬匹已經跑起來。 “走著說,”老漢急了,“走著還說啥!” “天黑再住。再趕一程。”他頭也不回。 “哎呀你這尕娃娃!那年盛世才的兵——” “老李,看看黃歷。別一嘴一個盛世才。” “……” 他們不再頂嘴,默默地走著。黃昏的山谷清脆地回響著倦乏的蹄音。山道陡峭起來。他們下了馬,牽著馬登上了一道山脊。 他吃驚地用勁一把拽住了馬嚼子。 ——山體在此分為幾脈,磅礴地朝四方滾滾而去。來路像一根線,縫在深谷祟山之中。層巒疊嶂移開了,正前方是一道明亮耀眼的冰嶺。 那冰嶺攔住了沒有阻擋的夕陽余暉,閃爍著,靜臥著,冷酷地斜睨著這渺小的兩騎馬。 “狗日的,就是它。媽的大坂,”瘸子老李惡狠狠地嘟噥著。 天將黑的時候,在緊挨大坂腳下的石崖旁發現了一個松枝石塊搭的窩棚。 “嘖嘖,美得很!”老漢打量著窩棚,贊不絕口。“貓下!就這兒貓下。”他嚷著,也許這里比帳房人家更對他胃口。 水燒開了,老漢撒上一把磚茶末子。 他試著咬了一口饃,疼得嘴角又抽搐起來。“餓了么?嘖嘖。”老頭子吃得噴香,用狡猾的眼神瞅著他。夜幕正在降臨。她如果——她一定正躺在醫院里,在昏暗中睜大著眼睛,凝望著漆白的板壁。他用手指輕輕捻著烤饃塊,用茶水泡了一缸糊糊。篝火燒旺了,畢剝響著。烤焦的苞米饃塊沒有泡軟,他使勁嚼著,咽下一些咸咸的東西。篝火跳躍著,火苗黃得透明,像一個赤裸在炫目陽光下的小孩在舞蹈。 絆馬時,發生了沖突。 拐子老李摸出一根細細的硬麻繩,把馬的兩條前腿捆在一起,像捆一個賊。 “不行吧,老李,”他擔心地望著老李,想起以前在軍馬場當牧工時的一些往事。“老李,馬腿會淤血呀,不行吧!” “哪里的話!嗨,就這個章法!” “馬走了十來個鐘頭,這么一捆,明天就瘸啦。”他勸道。 “管它!畜生嘛!明天睡醒,狗日的在眼皮底下要緊!” “你這是在盛世才隊伍上學下的章法?”他生氣了,惡意地問。 “哈,就是嘛!尕娃子!”老漢卻樂了,齜出一口黃板牙。 “明天馬瘸了,咱們也去搶兩匹換上?”他憤怒了。 “瘸不瘸,在它的命。人安生要緊。不行,真不行——回到哈薩克帳房浪上兩天嘛。” “解開馬腿。”他命令道。 “你——”老頭子也火了。 “解開!”他低低地喝道。 老頭雙手叉起腰,蔑視地打量著他:“你懂還是我懂?尕娃,老李咱五十六歲羅!” 正在這時,那匹粉紅雜毛馬一下子摔倒在地,而那土匪式的麻繩絆仍死勒在它腿上。小雜毛馬絕望地放松了肢體,呼呼地喘著。 他決心乘機壓住這江湖老漢:“看見了么?論騎馬,你得喊我先生!” 老漢一掄鞭子,喊起來:“這么個難侍候!媽的,咱回呀,不干啦!” “滾!隨你的便!”他吼道,雙手攥成拳頭:“老子自己走!你卡不住老子的脖子!不信我就能死在這鬼大坂上!” 他狂怒地推開瘸老漢,劈手奪下馬韁,把自己騎的紅馬解下來。土匪!兵痞!老江湖油子!他拔下一束馬尾。大坂!大坂!萬惡的大坂!他用馬尾編著一根辮子。剎那間他看見了許多人的臉。吳二餅,“科學院”,還有別的一些人。他用馬尾辮聯住兩條前腿絆。紅驃馬低頭吃草了,——它走不動,但又沒有勒疼。他飛快地干著,一聲不吭。心里那毒火吞噬了他。 老頭子呆呆地站著。濃暮中看不清他的臉色。瘦骨嶙峋的、翹著一條瘸腿的身影,顯得可憐巴巴。他遲疑著,邁開瘸腿,一拐一拐地解開了那根硬麻繩,小雜毛粉馬站起來了。他扣好皮絆,與紅騾馬聯上。他又一拐一拐地走開,抱來一捧松枝,添在快要熄滅的篝火上。——他順服了。 怒濤平息了,一絲羞恥浮了上來。為了馬,傷了人。而且是為了馬腿,傷了人心。但他又必須使這自行其是的老江湖就范。他抬起眼睛,夜空星漢燦爛。那些星星在凝望著他。妻子和夭折了的小生命也在凝望著他。 又是這種莫名的煩躁的發泄。上一次的煩躁是為了讓一個女人承擔一切。這一次是要對付一個瘸老頭。老李當然會順服的,他要掙你的錢。當向導一天兩塊五毛錢,你是公家的人么……他慢慢地咬緊了牙關。三十二個牙齒的尖尖齒根一齊向腫脹潰爛的牙床刺進去。你用金錢的優勢壓服了一個窮人,一個老人,一個男人。星光下,青藍色的大坂一片朦朧。哦,為了越過這大坂,他已經不擇手段,不惜丑惡。萊辛說過,古代藝術家即使在表現痛苦時也避免丑,他們的法律是美。他覺得,這位德國老頭子疲倦的眼睛,似乎也在那永恒夜空的星群中注視著他,像注視著一個渺小的例子。他垂下了頭。咸咸的液體流向喉嚨。 篝火熄了,只剩下暗紅的灰燼。 兩人枕著馬鞍,裹著氈韉和皮襖睡下了。 天地一片漆黑。一股刺骨的寒氣無聲無息地浸入了膝蓋以下沒有蓋上的肢體。雙腿漸漸麻木了。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睜著眼睛。 李老漢似乎輕輕一動,大概也凍得睡不著。 “老李,抽根煙么?”他側過臉去。 “嗯,不,咱……” “喏,抽這個。我白天在馬背上卷的。” 嗤的一聲,火柴的亮光照亮了那張干枯的臉。“這莫合煙,……是伊犁的么?” “不,縣城買的。” “怪。咱這爛縣城能出這號好煙?” “不壞吧?真有點伊犁煙的味兒。” “就是。好煙。” 兩個煙頭一閃一閃。紅光映亮兩人的嘴唇和鼻尖。他們小聲地談著。 “狗日的。真凍人。” “老李,你常在大山里睡么?” “嗯……不。日他哥,這鬼地方。” “抽煙,接上一根。”他又摸出莫合煙。 “不,抽我的,尕娃。給——” “冷哪,忘了帶上瓶酒。” “狗日的,是忘啦。有瓶子古城大曲才美。” “三臺白酒也行啊。”他贊同地附和道。 “河南大褲襠的紅薯干燒酒也行啊。”老頭向往地說。 兩個人都嘿嘿地笑了。 “尕娃子,我有個章法。”老頭來精神了。 “什么章法?”他問。 “插筒子睡。你腳伸我懷里,我腳伸你懷里。就是——咱腳臭。” “好!”他蹦起來,“插你老的筒子!”接著他又笑道:“不然,明天馬腿不瘸,人腿倒瘸了!” “咱反正是瘸子。怕可惜了你城里人。”老頭子狡猾地回答。 兩人調整了睡法。腳和膝蓋立即暖和過來。老漢放肆地把腳丫子踹到他胸前,惡臭陣陣襲來。他也痛快地伸直兩腿,滿心希望把腳伸到老漢鼻頭上去。 兩個旅人沉沉地睡熟了。 他夢見了一座冰雪砌成的大坂。夢見了兩匹聯著絆子吃草的馬。他看見了妻子。他走過去,想用雙臂使勁地摟住她。但她卻飄忽難即。他眼前閃過一道金黃色的電光,一個赤裸著胖乎乎屁股的小孩在正午的太陽地里爬著。滿天的星斗都深不可測地望著他。妻子也用那星斗般的眼睛在望著他。不是每個女人,不是漂亮的女人和熱戀中的女人就能有這樣的眼神的。他好像揍了那當向導的瘸老漢,老漢哭了,又笑了。郵局的那個烏梁海人喊道:“jihdel!”文化館門口,吳二餅慌張地跑來想攔住他。“能回來嗎?”他終于從妻子的眼神中看到了這句話。“大坂,大坂。”他在夢中沙啞地嘟噥著。 大坂,在探險家A·斯坦因爵士的地圖上寫為Daban或Dawan。幾乎中亞和蒙古的一切語言中都有這個語匯。已經很難判定它究竟是一個古老的漢語借詞,還是一個漢語對某種民族語的諧聲切意的譯寫。誰都知道,大坂是指翻越一道山脈的高高山口,是道路的頂點。 清晨,兩騎馬越過了松林,登上了植被稀疏的高海拔山頂地帶。 “老李,你常年在山里跑,不想家么?” “啥家!吳二餅不是說么,咱是光棍子。” 他想起老漢的浪漫故事:“咦,你不是娶了個哈族丫頭,還養了個兒子嗎?” “嗨!早跑了個球的啦!”老頭不耐煩地一甩鞭子,像轟了只蒼蠅。 石頭上有一處游牧人的巖畫。一只抽象派的巖羊。他取出筆記本、地圖和羅盤,臨摹著。他又問道: “老婆兒子還能跑么?”’ “日他哥,一塊過了六七年,她家里親戚鬧事。馬隊來了把她拿上,跑球啦。咱也沒敢聲張。” “你也沒去看看她?” “前些年,我給地質隊帶路,山里見著她一次。媽的,一進帳房——” 他舉起手止住老漢。石頭裂隙中有尊殘破的石窟造像。他舉起照相機,按下快門。 “接著說呀,老李。” “我一進門,她哇地就嚎開啦。” 馬匹汗水淋漓,停住了腳步。他們下了馬,朝上步行攀登。老漢一瘸一瘸地走著,說著。 “我吆喝她說,你嚎個啥,嚎得你男人回來一準揍你。快燒些茶,咱喝了上路。她不聽,捂著臉,哇哇地嚎。狗日的,嚎得昏天黑地。” “后來呢?”年輕人聽得很緊張。 “后來沒喝上茶。地質隊那些人說,別惹個民族矛盾。嘿,帳房外頭擠了不少人,偷聽哪……她男人回來準揍了她。” 年輕人問:“后來呢——再也沒見她?” “沒。也不知他們上了哪處,是死是活。”瘸老漢擦了擦汗,想了一下,嘆了口氣:“唉,那丫頭,是個好丫頭。” 遠處那鞍形的冰大坂白雪皚皚。他想起了那雙凝視著的眼睛。哦,她也是個好丫頭,她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現在他和老人心里體會到的,可能是一樣的、過來人的滋味。 他們默默地上了馬,穿上皮襖。馬弓著背,在青灰色的緩坡上一步步走著。山風帶著尖銳的哨音掠過耳邊。他覺得頭暈得更厲害了。巉巖陡崖已低低沉向腳底,兩側山溝里滿盛著白沙般的粉雪,明晃晃的。 在這片青色礫石的漫坡盡頭,就是那鞍形的大坂之頂。 他轉過身來,向老頭問道: “兒子呢?也和他媽在一塊?” “嗯。”老漢點點頭,“那回沒見上他。” 他失望地轉回身去。這時,一股寒氣逼人的風突然迎面沖來。他抬眼一望,前面是一道白色的山口。 他的心突然激烈地跳了起來。摸摸前額,有些發燙。 那快要伸手可觸的山頂突然傳來了一聲呼喚,像是他逆境中的妻子發出的絕望叫聲。他突然無比強烈地仇恨起這兇險的巨大山脈,仇恨起這高踞在上的大坂和這強大地欺凌人類的大自然。剎那間他也記起了吳二餅和他熟知的那些惡人,記起了所有侮辱過他和侮辱過他熱愛的人們的人。他還記起了那制造又消滅了老李的家庭和使他沉默寡言的因素。腫起的牙齦一跳一涌地折磨著他,但他沒有向挎包里去摸那些消炎藥。他使勁地咬著那些背叛的牙齒,任咸咸的血向嗓子里流。他已難以壓抑一股沖動,一股野獸般的、想蹂躪這座冰雪大山的沖動。他想馳騁,想縱火焚燒,想喚來千軍萬馬踏平這海洋般的峰巒。他瘋狂地感到一種快樂,感到自己終于找到了什么。他想呼喊,想喊來世上一切英雄好漢和一切專會向生活耍光棍的壞種,在這里和他一比高低。他想告訴無病呻吟的詩人和冒充高深的學者:這里才是個夠味兒的戰場,才是個能揭露虛偽的、嚴酷的競爭之地。他的胸中正升起著勇敢,升起著男子漢的氣概。他想一步跨過這可怕的大坂,縱身飛下彼岸的綠洲,然后向那無援的女人飛奔。“能回來嗎?”她用了問號。她已經安心承受一切苦難,為他留下了向這座大坂沖擊的可能。“堅持住!”他默默地向她喊著,“等著我,堅持住!”他堅信只要邁過這最后一步她就能得救。但是——這里海拔已近四千米,他不僅無法馳驟,甚至不能加快一步。他僵硬地屹立在馬背上,顏色鐵青的臉上,兩只血絲密布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白色的、迷離的大坂。 馬匹喘著,拐著之字形,緩慢地向大坂頂端的分水線蠕動。其實,從遠處或從空中看去,那黑甲蟲似的兩個影子已經和那鞍形的山口融為一體了。 他在霎時間平靜了。 世界化成了斑斕的地圖。在分水線上,他同時看見了山脈兩側的,準噶爾和吐魯番兩大盆地。唐代敦煌文書描述的古道正靜靜地深嵌在彎曲的峽谷之底。山頂的一塊巨石上銘文剝落,旁邊堆著一匹驛馬的骸骨。大地崢嶸萬狀地傾斜著,向著南方的彼岸俯沖而去。這是從海拔四千米向海平面以下伸延的、大地的俯沖。劇烈抖動的氣浪正從吐魯番低地淡白色的中央地帶扶搖而起,化成長長一片海市蜃樓。在赤褐色的南側深澗里,嵌著一條藍瑩瑩的冰川。 他從未見過如此雄壯的景觀。 大坂上的那條冰川藍得醉人。那千萬年積成的冰層水平地疊砌著,一層微白,一層淺綠,一層蔚藍。在強烈的紫外線照射下,冰川幻變出神奇的色彩,使這荒涼恐怖的莽蒼大山陡添了一分難測的情感。“大坂——”他失聲地喊起來。他想不到這大坂、這山脈、這自然和世界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安慰他。他久久勒馬佇立著,任那強勁的山風粗野地推撞著他。 “他媽的,這大坂。老子的馬子累垮了!”拐子老李滿頭大汗,咒罵著走上山頂。那匹粉色的三歲馬渾身透濕,簌簌地打著戰。 “畜生!這么個(尸從)樣!”老漢惡煞般朝小馬怒吼著,“趴蛋啦!挨刀子啦?這號(尸從)樣,能回來嗎?” 他顫抖了一下。“能回來嗎?”他聽見一個低柔的聲音。一個最后的聲音。他下了馬。豪邁和勇敢突然消失了。他慢慢把照相機放進了挎包。不能在山頂上冒充英雄,他想。他把馬料倒在雨衣上,看著那匹精疲力竭的小馬嚼著。風卷著積雪,在冰川頂上堆起乳色(www.lz13.cn)的一層。這層層砌起的冰川里不知葬著多少人的不幸。今天的這層雪會在夜里結成新的一層冰。每天冰川上都結著新的冰。不要照相了,哪怕為著已經粗現輪廓的論文——留下些缺憾吧。 “喂,抽些煙吧,尕娃。” “抽莫合煙——幫我卷一根粗的。” “這王八大坂,真難走。” “喏,老李,點上火。” 他吸著濃烈的莫合煙,望著冰川頂的乳色積雪。今天的這一層里埋著他夭亡的孩子。這一定也是一個在陽光中光彩照人的,赤裸著的小男孩。他在今天被父親葬到了這冰川之中。 他們休息了很久。粉色雜毛小馬吃飽了苞米粒子。馬搭子捆扎穩當。他們上了馬,走向古道的另一半路程。 你騎著個馬吔,我扛了個槍 諾們子兩個嘛——浪新疆 瘸老李又樂陶陶地唱起了那支野蠻的青海小調。馬蹄又在巖石上敲出單調的響聲。南來的驕陽燙著臉頰。他們走離了分水線。 古希臘的藝術家是對的,經過痛苦的美可以找到高尚的心靈。這一點,她已經做到了。她不會死,她只會得到更堅實的愛情。因為,她以一個女人的勇敢,早已越過了她的大坂。死去的兒子也做到了,他將在這永恒的冰川上化成一個灑滿陽光的勝利的小精靈。 下山道上,馬兒走得很快。他朝那冰川,朝那大坂投去了告別的一瞥,然后不動聲色地追上了他的向導。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九座宮殿 張承志:北望長城外分頁:123
12件能讓你開心的事 1.每天拍幾張照片 心理學家建議,每天用相機拍下一些身邊的人和事,如窗外的樹木、路邊的小花、鄰居家的孩子和朋友的婚禮。將這些隨時可能被遺忘的片段記錄起來,當你不定期整理照片時,你會覺得所有的細節都是美好回憶,沒什么可抱怨的,于是人會很容易變得快樂起來。 2.看悲傷的電影 看一部令人傷感的電影,如《當男人愛上女人》,情難自禁時,不妨盡情地放聲哭出來,然后安慰自己說,還好這只是電影情節,并不是真實的生活,心情便會大有改變。這是一種反向思考的方法,常運用在心理學中,協助人們換角度思考問題。 3.在周末的清晨做白日夢 不少能干的主婦,會從星期六一大早起床開始,馬不停蹄地做家務活,如收拾屋子,清洗馬桶等。這樣的習慣常常會讓人在星期六晚上疲憊不堪,并影響到星期日的睡眠。不妨暫時拋開那些瑣碎的家務活,在周末的清晨做一個美美的白日夢。不要自責,而應鼓勵自己說:“我工作那么辛苦,揮霍一下自己的休息時間,無可厚非。” 4.定期寫郵件 和相識多年的朋友定期以郵件的形式保持聯系。有寫日記習慣的人,只是在紙上隨手涂鴉或草草地寫上幾句,便能反映出潛意識中的心理狀態,寫郵件也是如此。而定期與朋友通郵件,聊聊最近的生活,不僅能協助你放下心里的事情,還能協助你拾起被淡漠的友情。 5.在水邊散步 有研究指出,因為在嬰兒時期便置身于羊水,因此人與生俱來就是親水的。在水邊散步,能有效地協助人放松身心,即便煩惱再多,在有綠樹有流水的環境中,你也能暫時拋開一切,為自己“偷”得頃刻悠閑。 6.偶爾吃一頓大餐 吃一頓大餐的美妙在于,不僅能享遭到美味可口的食物,還能讓你感覺自己遭到了特別禮遇。人在遭到與別人不同的照顧時,心情會不知不覺地變好。我們在小時侯都可能有類似這樣的經歷:當父母特意為你買了一只與其他孩子不一樣的、漂亮的碗,你會高高興興地吃下比平時多的食物,即便不愛吃的食物也變得“可愛”起來。 7.每星期做1次美甲 當看見自己又長又臟又難看的指甲時,沒人會有好心情。每星期做1次美甲,不僅能讓你的指甲看起來愈加整潔、漂亮,還能讓你有“一切盡在掌握”的滿足感,人也由此變得豁然開朗。 8.參加集體活動 雖然獨處也是調節心情的方法之一,但是不要吝嗇自己的休息時間,分出一部分給集體活動。登山、郊游、野餐、party、歌友會……鼓勵自己積極參加集體活動,你會在共同的玩樂中找到讓自己堅強、平和的力量。 9.定期游泳 游泳是最消耗體力的運動之一,但這種讓人精疲力竭的活動,能讓人擺脫煩惱,身心舒展。選擇一個人去游泳也不錯,被水包圍其中,再糟糕的心情也能被軟化。 10.一邊開車,一邊大聲歌唱 心情不好時,打開車上的收音機,調到較大音量,跟著里面播放的旋律大聲歌唱,完全不必在意別人投來異樣的眼神。也許此時的你在別人眼中有點傻乎乎的,但這確實是一種讓人快速釋放心情的好方法 11.一邊喝咖啡,一邊讀小說 挑一家出名的咖啡館,帶上一本近期最讓你感興趣的小說,選一個靠窗邊的位置,坐下來點一杯咖啡,邊喝邊讀……是的,這是電影里常常出現的“小資”鏡頭。(勵志一生 https://www.lz13.cn)但那又有什么關系,讓自己體驗一下電影中才有的浪漫鏡頭,你也會遭到氣氛的影響,得到真實的放松和享受。 12.給朋友寄卡片 挑選10——15張別致的卡片,放在包中隨身照顧,在等公共汽車、排隊結帳、等人時,隨手拿出一張寫上只字片語,如 “想念你”、“愿你的心情和今天的天氣一樣燦爛”、“一定要幸福喲”、“想起我們上大學的日子”等等,然后郵寄給你的朋友。當所有的卡片都被逐個寫完并郵寄出去后,一想到朋友們收到卡片時驚喜的表情,你會露出發自內心的誘人笑容。【閱讀了本文的用戶還閱讀下列精彩文章,你也看看吧!】[高三學生每天必做的“八件事”] [中國人一生最喜愛的三件事]分頁:123
豐子愷:兒女 回想四個月以前,我猶似押送囚犯,突然地把小燕子似的一群兒女從上海的租寓中拖出,載上火車,送回鄉間,關進低小的平屋中。自己仍回到上海的租界中,獨居了四個月。 這舉動究竟出于甚么旨意,本于甚么計劃,現在回想起來,連自己也不相信。其實旨意與計劃,都是虛空的,自騙自擾的,實際于人生有甚么利益呢?只贏得世故塵勞,做弄幾番歡愁的感情,增加心頭的創痕罷了! 當時我獨自回到上海,走進空寂的租寓,心中不絕地浮起這兩句《楞嚴經》文:“十方虛空在汝心中,猶如白云點太清里;況諸世界在虛空耶!” 晚上整理房室,把剩在灶間里的籃缽、器皿、余薪、余米,以及其他三年來寓居中所用的家常零星物件,盡行送給來幫我做短工的鄰近的小店里的兒子。只有四雙破舊的小孩子的鞋子(不知為甚么緣故),我不送掉,拿來整齊地擺在自己的床下,而且后來看到的時候常常感到一種無名的愉快。直到好幾天之后,鄰居的友人過來閑談,說起這床下的小鞋子陰氣迫人,我方始悟到自己的癡態,就把它們拿掉了。 朋友們說我關心兒女。我對于兒女的確關心,在獨居中更常有懸念的時候。但我自以為這關心與懸念中,除了本能以外,似乎尚含有一種更強的加味。所以我往往不顧自己的畫技與文筆的拙陋,動輒描摹。因為我的兒女都是孩子們,最年長的不過九歲,所以我對于兒女的關心與懸念中,有一部分是對于孩子們——普天下的孩子們——的關心與懸念。他們成人以后我對他們怎樣?現在自己也不能曉得,但可推知其一定與現在不同,因為不復含有那種加味了。 回想過去四個月的悠閑寧靜的獨居生活,在我也頗覺得可戀,又可感謝。然而一旦回到故鄉的平屋里,被圍在一群兒女的中間的時候,我又不禁自傷了。因為我那種生活,或枯坐默想,或鉆研搜求,或敷衍,應酬,比較起他們的天真、健全、活躍的生活來,明明是變態的、病的、殘廢的。 有一個炎夏的下午,我回到家中了。第二天的傍晚,我領了四個孩子——九歲的阿寶、七歲的軟軟、五歲的瞻瞻、三歲的阿韋——到小院中的槐蔭下,坐在地上吃西瓜。夕暮的紫色中,炎陽的紅味漸漸消減,涼夜的青味漸漸加濃起來。微風吹動孩子們的細絲一般的頭發,身體上汗氣已經全消,百感暢快的時候,孩子們似乎已經充溢著生的歡喜,非發泄不可了。最初是三歲的孩子的音樂的表現,他滿足之余,笑嘻嘻搖擺著身子,口中一面嚼西瓜,一面發出一種象花貓偷食時候的“ngamngam”的聲音來。這音樂的表現立刻喚起了五歲的瞻瞻的共鳴,他接著發表他的詩:“瞻瞻吃西瓜,寶姊姊吃西瓜,軟軟吃西瓜,阿韋吃西瓜。”這詩的表現又立刻引起了七歲與九歲的孩子的散文的、數學的興味:他們立刻把瞻瞻的詩句的意義歸納起來,報告其結果:“四個人吃四塊西瓜。” 于是我就做了評判者,在自己心中批判他們的作品。我覺得三歲的阿韋的音樂的表現最為深刻而完全,最能全般表出他的歡喜的感情。五歲的瞻瞻把這歡喜的感情翻譯為(他的)詩,已打了一個折扣;然尚帶著節奏與旋律的分子,猶有活躍的生命流露著。至于軟軟與阿寶的散文的、數學的、概念的表現,比較起來更膚淺一層。然而看他們的態度,全部精神投入在吃西瓜的一事中,其明慧的心眼,比大人們所見的完全得多。天地間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們的所有物,世間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們能最明確、最完全地見到。我比起他們來,真的心眼已經被世智塵勞所蒙蔽,所斫喪,是一個可憐的殘廢者了。我實在不敢受他們“父親”的稱呼,倘然“父親”是尊崇的。 我在平屋的南窗下暫設一張小桌子,上面按照一定的秩序而布置著稿紙、信篋、筆硯、墨水瓶、漿糊瓶、時表和茶盤等,不喜歡別人來任意移動,這是我獨居時的慣癖。我——我們大人——平常的舉止,總是謹慎、細心、端詳,斯文。例如磨墨,放筆,倒茶等,都小心從事,故桌上的布置每日依然,不致破壞或擾亂。因為我的手足的筋覺已經由于屢受物理的教訓而深深地養成一種謹惕的慣性了。然而孩子們一爬到我的案上,就搗亂我的秩序,破壞我的桌上的構圖,毀損我的器物。他們拿起自來水筆來一揮,灑了一桌子又一衣襟的墨水點;又把筆尖蘸在漿糊瓶里。他們用勁拔開毛筆的銅筆套,手背撞翻茶壺,壺蓋打碎在地板上……這在當時實在使我不耐煩,我不免哼喝他們,奪脫他們手里的東西,甚至批他們的小頰。然而我立刻后悔:哼喝之后立刻繼之以笑,奪了之后立刻加倍奉還,批頰的手在中途軟卻,終于變批為撫。 因為我立刻自悟(www.lz13.cn)其非:我要求孩子們的舉止同我自己一樣,何其乖謬!我——我們大人——的舉止謹惕,是為了身體手足的筋覺已經受了種種現實的壓迫而痙攣了的緣故。孩子們尚保有天賦的健全的身手與真樸活躍的元氣,豈象我們的窮屈? 揖讓、進退、規行、矩步等大人們的禮貌,猶如刑具,都是戕害這天賦的健全的身手的。于是活躍的人逐漸變成了手足麻痹、半身不遂的殘廢者。殘廢者要求健全者的舉止同他自己一樣,何其乖謬! 兒女對我的關系如何?我不曾預備到這世間來做父親,故心中常是疑惑不明,又覺得非常奇怪。我與他們(現在)完全是異世界的人,他們比我聰明、健全得多;然而他們又是我所生的兒女。這是何等奇妙的關系!世人以膝下有兒女為幸福,希望以兒女永續其自我,我實在不解他們的心理。我以為世間人與人的關系,最自然最合理的莫如朋友。君臣、父子、昆弟、夫婦之情,在十分自然合理的時候都不外乎是一種廣義的友誼。所以朋友之情,實在是一切人情的基礎。“朋,同類也。”并育于大地上的人,都是同類的朋友,共為大自然的兒女。世間的人,忘卻了他們的大父母,而只知有小父母,以為父母能生兒女,兒女為父母所生,故兒女可以永續父母的自我,而使之永存。于是無子者嘆天道之無知,子不肖者自傷其天命,而狂進杯中之物,其實天道有何厚薄于其齊生并育的兒女!我真不解他們的心理。 近來我的心為四事所占據了:天上的神明與星辰,人間的藝術與兒童,這小燕子似的一群兒女,是在世間與我因緣最深的兒童,他們在我心中占有與神明、星辰、藝術同等的地位。 豐子愷作品_豐子愷散文集 豐子愷:口中剿匪記 豐子愷:秋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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