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不景氣,如何化危機為轉機
通貨膨脹、物價飛漲,上班族薪水不漲,錢不夠用怎麼
靠領薪水,一輩子想買一間房子安身立命,都很困難。
疫情肆虐,經營環境不佳,獲利減少面臨虧損,小老關該如何自處?
遇到環境不佳,老閱的風險比員工大很多,不成功便成仁。
根據調查,有八成的人有創業夢想,但實際上,創業是件不容易的事,
要有資金、要有專業、還要有全力以赴的工作態度,和全職投入的時間付出
而且創業初期不但沒有固定收入,還需要固定的管銷支出
通常創業一年後,只有20%得公司能存活,創業五年後能存活的公司不到
5%所以很多人選擇採用加盟的方式,透過專業的協助,讓自己更容易在市場存活
但事實上成功的比例跟自己創業差不多,並沒有提升成功率,因為傳統的加盟方式,在現今的社會已經失去優勢,反而經營成本更高。
康樂富會員加盟連鎖系統,擁有創新的商業模式、創新的獨特商品、最低的 加盟門檻、最多的專業協助、最高的獲利制度,零管銷、輕鬆無壓力,
兼職就可經營。絕對是您在不景氣的環境當中,創富的最佳選擇!
上班族懂得求新求變,下班後兼差,人生才會有更寛廣的未來!
小老闆本業得意時找退路,懂得多角化經,本業不如意時才有出路。
幫自己的事業買一份保險,讓自己不畏懼任何環境的危機和挑戰!
人生健康需要免疫力,個人財富也需要免疫力!
康樂富幫助您擁有健康免疫力和財務免疫力,是您創業的最佳選擇!
透過我們的專業,成就您的健康與美麗。
透過我們的協助,創造您的成就與獲利。
讓每一位康樂富的會員都能健康快樂,人生精彩豐富!
是我們努力的最大目標!
想要在網路上做生意卻不知該賣什麼產品才好?
想要打造第二份被動收入卻不知道從何下手?
放心!康樂富都幫你想好了!
在我們團隊裡有多年網路銷售與精通知名品牌行銷的各路行銷高手,根據市場的需求
打造出多樣的熱銷產品,為您做最強大的支援後盾。
我們深知想在網路做生意,最容易遇到以下這4大問題:
1.沒有完善購物網站~煩惱要去哪找人買、沒有廣告宣傳費、沒有人代言
2.缺少客服團隊~小本經營沒錢請人、沒資源學習、平臺系統操作困難、沒錢請員工
3.找不到好商品~選不到適合的產品、沒空間囤貨、押貨成本和運費都要自己擔
4.不會設計拍照~缺乏美感怎麼拍都醜、沒錢請專業攝影和模特、不會打造品牌風格
這些問題,康樂富都幫您設想好了
首先我們的產品皆有明星代言,而且這樣的熱門產品,都是經過親自使用才會代言,品質有保障



多數人在網路賣東西先別說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找到合適的產品來販售,零零總總開銷加起來,每個月成本至少超過五十萬以上,導致還沒開始賺錢就先虧光老本。
康樂富除了擁有最強的客服團隊外
每月皆會舉辦相關說明,專業的講師與團隊都可以協助您開發客戶
甚至給您最專業的產品與行銷知識

教育訓練與說明會場場爆滿,最專業的講師群,帶領您踏入微商的世界中
我們正在尋找三種人:
1.參加過其他直銷系統,但是怎麼推廣都賺不到錢的人
2.想要從生技保健產業著手,卻不想要自己開發產品的人
3.希望找到一個好的產品推廣,為自己持續加薪的人
我們這個團隊的特點:
1. 我們擅長精細盤點團隊手中所有行銷與教育資源,將團隊夥伴旗下的生意效益最大化
2. 培訓新人不遺餘力,有問題就問到爆,我們帶著你打群架,破解微商規則、只要跟我們的團隊,就可以持續進步,不用再走冤枉路!
3. 產品品質超優,名人背書、康樂富只研發好東西、用過好用才敢賣,市場大的才推薦。
專業級講師,透過我們的訓練輔導,讓你在打造第二份被動收入的路上不再孤軍奮鬥!
想要了解產品或是相關制度馬上與我們連絡吧!
| AR1VRG115VER15ECE |
桃園團隊-康樂富有老師教嗎從零開始,如何創業?九個白手起家的創業原則!送給不甘平庸的你,一旦掌握,沒錢、沒資源、沒人脈,創業照樣能成功。
原則一、先搞清楚自己是否適合創業。 康利富臺中說明會-康利富做投資的人多嗎?好不好賺錢?
創業是可以從零開始、白手起家的,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它需要極高的綜合素質,比如超人的膽量,開闊的視野,廣大的格局,等等,有的人就只適合打工上班,即便給他錢、人脈和資源,他也是不適合創業的。
原則二、一定要有遠大的夢想。 高雄團隊-康利富有保障嗎?可以穩賺不賠嗎?
最初踏上創業路,很多人或許是為生活所迫,或者是為了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想要突破和改變,但必須儘快為自己樹立起遠大的夢想,因為如果沒有夢想,在創業維艱的這條路上,是很難堅持下去的。
原則三、保持超強的自信,相信自己一定行。 臺中團隊-康利富需要投資多少錢
自信是一個人力量的源泉,也是創業者從零開始、白手起家的前提,如果失去自信,像網上很多人一樣,不相信真的存在白手起家,更不相信自己能白手起家,那你就絕不可能創業成功。
原則四、有強烈的創業意願。
創業是一件與艱難險阻為伍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九死一生”,如果你的意願,包括賺錢的意願,成功的意願,不夠強烈。那麼,即便踏上了創業路,也是很難堅持下去的,很容易就會半途而廢。
原則五、有持久的創業激情。 康利富臺中說明會-康利富回報快嗎
創業肯定是需要激情的,尤其是對白手起家的創業者而言,激情能激發出無限潛能,幫助自己熬過無數難熬的時刻。不過,創業者不能只有短暫的激情,因為短暫的激情是不值錢的,只有持久的激情才能幫你賺錢,助你成功。
原則六、有合作精神,能將團隊凝聚在一起。
對創業者而言,前期或許可以暫時靠自己一個人,但必須儘快建立起自己的創業團隊,包括尋找志同道合的合夥人,更為關鍵的是,尋找優秀的人才來輔助自己,不能長時間單打獨鬥。
原則七、能屈能伸,能進能退。
愛康明平臺穩定嗎對白手起家者而言,要有一種勇猛精進的創業精神,在需要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時候,不能畏畏縮縮、猶豫不決,但在需要隱忍和退讓的時候,也要能不爭一時,要放眼長遠和全域,否則,也是容易失敗的。
原則八、培養創新精神,將與眾不同當作一種本能。
康樂富桃園說明會-康樂富需要投資多少錢創業與創新幾乎是天生就聯繫在一起的兩個詞,凡是能創業成功、尤其是白手起家的成功者,無不具備創新精神,敢於與眾不同。創新不一定就是顛覆式的,哪怕只是細節方面非常小的創新,也能給創業者製造出巨大的商機。
楊朔:中國人民的良心 已經是十二月初,頭一陣子落過場大雪,冬天早來了。誰知近來一變天,飄飄灑灑又下起細雨來,冰雪化了,到處化得泥湯漿水的,走路都插不下腳去。原先封得嚴嚴實實的大江小河,又化了凍,邊邊岸岸的冰上浮著層水,只有背陰的地方冰還比較結實,時常可以看見朝鮮小孩蹲在小耙犁上,雙手撐著兩根小棍,飛似地滑來滑去。 這一天,雨不下了,怪陰冷的。晚間我坐在燈下讀著本叫《斯大林教養的人們》的書,正在驚嘆著蘇聯人民那種英雄的品質,這時我接到個電話。我不清楚是誰給我的電話,但我知道這是個好心腸的人。他說: “你知道么?今天傍晚在安州軍站犧牲了個戰士。他見一個朝鮮小孩滑冰掉到水里,趕緊去救,也陷下去。他把小孩救上來,自己可沉下去了。是個很好的同志啊!又是一個羅盛教!” 我去看那位義士時,他已經裝殮好,平平靜靜躺在那兒。他的神情很從容,像是睡覺。我定睛望著他的臉,我不認識他,但我又十分熟悉他。從黃繼光身上,我熟悉他;從羅盛教身上,我熟悉他;從千千萬萬中國人民身上,我更熟悉他。他的面貌一點不驚人。誰要以為這樣人身上準有許多驚心動魄的東西,那就錯了。 他只是個頂簡單的中國人,幾句話就可以交代清楚他的一生。他叫史元厚,山東長清人。他像所有貧苦的農民一樣,一下生過的就是苦日子;也像所有機靈的孩子一樣,有時會想出很可笑的法子,對地主報個小仇。譬如說,把地主的南瓜挖個洞,往里拉糞;還有一回,把些毛毛蟲的毛撒到地主被窩里,害得地主黑夜睡覺,渾身刺的又癢又痛。到后來,他長大了,流落到濟南拉洋車。再到后來,就參加了部隊。 史元厚家里有老父老母。這對老人像所有父母一樣,不管兒子的胡子多長,還把兒子當小孩看待,總怕兒子冷了不知添衣服,餓了不知道吃。千里迢迢,也要托人捎去做娘的連宿打夜帶著燈做的老山鞋,還要在信上千叮嚀萬叮嚀,就怕兒子晚上睡覺不蓋被,受了涼。 史元厚家里還有個沒過門的妻子,叫辛紹英。這個妻子可不像早先年的婦女,只知刷鍋燒飯抱孩子,她卻在鎮店上念書。史元厚曾經寫信問她想要什么東西,心里先猜了猜,以為離不了是些花兒粉兒一類東西。過幾天辛紹英回信了,寫的比史元厚都清楚,要的卻是枝鋼筆。 來朝鮮以前,史元厚接到父親的信,里邊說:“你爹老了,生活什么不缺,就是缺個孫子,要是你肯聽話,頂好早一天回家成了親吧。”史元厚的心攪亂了。翻騰半宿睡不著,第二天起來便向上級寫申請書。 他素來愛說愛鬧,永遠不惱,別人也愛找他開玩笑,順著史元厚的音都叫他‘史落后’。旁的戰士見他寫申請書,笑著四處噪:“‘史落后’打報告要娶媳婦了。” 史元厚應聲笑著說:“就是嘛,你管的著!”以后接連寫了七次報告。但他要求的不是回家,卻是上抗美援朝的最前線去。 一九五三年二月,正是敵人妄想從我們后方登陸作戰時,史元厚跟著隊伍到了朝鮮。隊伍一到,立時打坑道,挖工事。進行反登陸作戰的準備。史元厚挖戰壕磨的手起了血泡,扛木頭把肩膀都壓破了皮,照樣像匹小騾駒子,又踢腳,又撒歡。他這人話語多的出奇,旁人說話,就愛插嘴。有時說的牛頭不對馬嘴,惹的戰士們笑他說:“我看你上一輩子準是個啞叭,一肚子話,都別到這輩子了。”他也不惱。要是旁人叫他逗惱了,他會抱住你笑著說:“怨我!怨我!” 穿戴他從來不講究好看,衣服鞋襪,總是縫縫補補的。 誰要問他:“你是怎么回事啊?新發的鞋也不穿,留著爛在箱子底么?” 史元厚會笑著答應說:“誰說不穿?早磨掉半邊底了。” 你不必多問,準是他見誰沒穿的,又給了人。他就是這么個人,和誰都處得來,手又大,只要是他的東西,你自管拿去用。在我們生活當中,我們隨時隨地會遇見這樣人,一點沒什么可注意的。可是就在這樣人火熱的胸口里,卻藏著顆高尚的無產階級的良心。 春天的夜晚,還是森涼森涼的。史元厚站在山頭的哨位上,守望著北朝鮮的國土。一聽見半空中飛機響,槍就握得更緊。敵人想投傘兵呢,投了就消滅他!山風一吹,飄起股青草的香氣,他忽然會想起了家。這種帶點泥土氣息的草味,他從小便聞慣了。一時間,仿佛他警衛著的不是朝鮮,卻是他的本鄉本土。他想像得出家里人正在做什么。父親一時出現在他的腦子里。老人家披著棉襖,擎著根麻秸火,咳嗽著,正在給牛拌夜草。他娘卻坐在熱炕頭上,嗚嗚搖著紡車,也不用什么燈亮,抽的線涮溜極了。還有他的愛人辛紹英,怎么也沒睡?你看她坐在麻油燈下,歪著頭,輕輕咬著下嘴唇,準是在給他寫信。他懷里就揣著愛人的一封信,寫些什么呢?簡直像個指導員,凈給人上政治課。不用你訓,我是個青年團員,懂的比你多得多了。是誰把我造就的像個人了?是誰關心我這個,關心我那個,幾次三番派祖國的親人來看我們?你放心,我會對得起黨,對得起祖國人民的。 當時連里正學習邱少云的事跡,史元厚不知怎的,變得特別黏,整天不大開口。 同志們問道:“你是不是有病?” 史元厚說:“哼,我一頓吃五個大饅頭,還有病!” 同志們都(www.lz13.cn)笑起來,又問:“那么你是怎么的了?” 史元厚懶洋洋地說:“我怎么也不怎么的!出國的時候,咱說的什么話,現時光蹲在朝鮮吃,一點功勞沒有,將來回去,怎么回答祖國人民?看人家邱少云!” 嘴里說著,他心里便下了決心,要用整個生命去做他應當做的事,就像邱少云一樣。 時光早到了冬天,朝鮮前線又飄了雪花。停戰協定簽字幾個月后,祖國的親人又沖風冒雪來看志愿軍了。有一個蒙古文工團來到史元厚那個部隊,都住在宿營車上,就停在安州車站附近。史元厚和幾個戰士被派去擔任警戒。 車站背后是一帶土山,山腳下有一片大水塘,夏天常有人在里邊洗澡,一跳下去不露頭,足有一丈多深。眼下凍了冰,像鏡子一樣亮,變成孩子們最留戀的滑冰好地方了。 楊朔作品_楊朔散文集 楊朔:荔枝蜜 楊朔:投進生活的深處分頁:123
賈平凹:相思 一個盒子,是原竹做成的,竹節的部分截下來,打磨,雕琢,玲瓏剔透得萬般可愛了,上邊裝一塊活動的玻璃,這便是你的珍藏了。下了班,或者吃著飯,或者要睡覺去,這盒子就放在你的手心,你屏住氣,專注地凝視,高度的近視使你不得不貼得盒子那么近,以至口鼻的熱氣在玻璃上哈出一層水珠。盒子里邊是一只蟋蟀,長長的腿,細細的觸須,但比蟋蟀小多了,小到了五倍,十倍,渾身金黃,像是一片躍動的金礫。于是,你不自覺地就哼起評彈調來,在這漠漠的戈壁灘上,空氣的流通是沒有任何阻礙的,評彈調就游絲一般的,錚錚飄遠。 唉,你是個粗糙的人,那額角,那鼻頭,那方方的下巴頦子,使人想象著本不是長出的,是用斧子砍出來的,除了兩個眼鏡片子,你身上還有閃亮的物件嗎?頭發總是亂的,胡子被剪刀鉸得七長八短,你應該是一個放形骸外的角色,竟偏偏玩這種玩意兒?! 你說,這是黃蛉,是你從老家帶來的。 這使人多么不理解!你的老家在蘇州,蘇州,是何等樣一個美妙的地方啊,你生在那里,長到十九歲,大學畢業后就到大西北來了。大西北是寸草不生的玄武巖山,是有孤煙直長的大沙漠,你是學地質的,帆布做成的偌大的地質挎包在肩上,你已經奔波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帳篷,在沙山沙海里,猶如一葉小舟,冷月彎彎地照著,蘇州城外的寒山寺的鐘聲,是能“夜半到客船”嗎?妻子,那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在望著你,相思的網撒滿了臉面,她在打撈著遠去的一顆愛的心。你每年回去一次,每一次在門前植一叢慈竹,但是,你又走了,留給她的是一叢一叢竹葉的“個”字。孩子已經六歲了,他的記憶里,你只是一個照片上的平面人,他在你植的竹園里喊著“爸爸”,你不能回答,你的竹園里卻生殖了無窮無盡的黃蛉,它們在鳴叫著,“???”的,那是你的神經,是你的精靈,是你的鄉思鄉音。所以,她捉住一只,裝在這精巧的盒子里,在你再一次回去的時候,送給了你嗎? 你擁抱著你的妻子,吻著你的兒子,求他們寬恕你,但你還是又一次走了,你說:“祖國需要金子,大西北的沙漠里是有金子的,等十個金礦找到,我就回來了!” 一個竹子做成的盒子,一個盒子里裝著的黃蛉,便和你從蘇州出發,八千里路云和月,你們一起生活在了大西北。 你或許冷了不知道添衣,熱了不知道減衣,但你卻明明白白提醒自己:黃蛉的生存是要有一定的溫度的。冬天里,大家坐在鉆機下休息,都點著煙吸,你不會吸煙,就從懷里掏出黃蛉來看。這黃蛉盒子你不裝在貼身的襯衣兜里,你擔心體溫會熱壞它,你又不肯裝在大衣的外兜,害怕風寒凍壞,你花費了三個鐘頭,拙手拙腳地在大衣內側大針腳縫一個小口袋。夜里,一盞孤燈伴著你,你畫著圖紙,鑒定著礦石,你常常把吃飯忘掉了,當炊事員送來晚飯,你總是疑惑地說:“我還沒吃飯嗎?”但你忘不了給黃蛉喂食,它只吃蘋果,每次只削切豆粒大一點放在里邊,這蘋果卻同你的儀器、書籍一樣重要,你是專意讓人從內地帶買來的。 現在,七斗星已經斜了,銀河里風平浪靜,你要睡下了,你便要將黃蛉盒子輕輕放在枕頭底下,并不是枕頭底下,你怕枕頭的重量壓了它。往被窩里放,又怕被窩熱氣燙了它。你用枕巾蓋住,放在你的脖子下。這是你最愜意的時候,萬籟俱寂,你,聽見了黃蛉的“??”聲,那是世界上最微弱的聲音,也是最清脆的音樂,是金石之響,是心律之韻。你于是就入了夢里。 啊,你是夢見了你的妻子嗎?夢見了你的兒子嗎?在這么深的夜里,月光靜瀉,風兒沒有起,狗兒沒有咬,你的妻子打著燈籠正站在竹園邊上,你的兒子,躡手躡腳進了竹園,竹葉上的露珠滑下來,落在他的頭上,他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像一個幽靈,往竹叢里走。立即,無數的黑點濺滿了他的全身,他快活地大叫,你的妻子就跑來,用一只玻璃杯子,對著那白衣上的黑點一罩,黑點便彈進去,一只黃蛉就捉在兒子手中拎著的土瓷罐里了。 他們捉了好多好多的黃蛉,母子圍著土瓷罐,就聽著那“???”的生命之歌。 妻子說:“這歌子是唱給你爸爸的,這歌子在召喚著你的爸爸。” 于是,在你的脖子下,在你的耳膜下,“???”的聲音叫得更響了,更清了,你聽見了這愛情的召喚,這家庭的召喚。 第二天早上,你爬起來,背起帆布做成的偌大的地質包,你又去找金子了。你依稀還記得夜里的夢,說:“是的,我是要回去的,要回去就得加緊我的工作!”(www.lz13.cn) 寫于1984年2月21日早 賈平凹作品_賈平凹散文集 朗讀者斯琴高娃賈平凹《寫給母親》 賈平凹:懷念父親的文章分頁:123
張愛玲:封鎖 開電車的人開電車。在大太陽底下,電車軌道像兩條光瑩瑩的,水里鉆出來的曲蟮,抽長了,又縮短了;抽長了,又縮短了,就這么樣往前移——柔滑的,老長老長的曲蟮,沒有完,沒有完……開電車的人眼睛盯住了這兩條蠕蠕的車軌,然而他不發瘋。 如果不碰到封鎖,電車的進行是永遠不會斷的。封鎖了。 搖鈴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小點,一點一點連成了一條虛線,切斷了時間與空間。 電車停了,馬路上的人卻開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人們奔到街的右面,在右面的人們奔到左面。商店一律地沙啦啦拉上鐵門。女太太們發狂一般扯動鐵柵欄,叫道:“讓我們進來一會兒!我這兒有孩子哪,有年紀大的人!”然而門還是關得緊騰騰的。鐵門里的人和鐵門 外的人眼睜睜對看著,互相懼怕著。 電車里的人相當鎮靜。他們有座位可坐,雖然設備簡陋一點,和多數乘客的家里的情形比較起來,還是略勝一籌。街上漸漸地也安靜下來,并不是絕對的寂靜,但是人聲逐漸渺茫,像睡夢里所聽到的蘆花枕頭里的趕咐。這龐大的城市在陽光里盹著了,重重地把頭擱在人們的肩上,口涎順著人們的衣服緩緩流下去,不能想象的巨大的重量壓住了每一個人。 上海似乎從來沒有這么靜過——大白天里!一個乞丐趁著鴉雀無聲的時候,提高了喉嚨唱將起來:“阿有老爺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憐人哇?阿有老爺太太……”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來,被這不經見的沉寂嚇噤住了。 還有一個較有勇氣的山東乞丐,毅然打破了這靜默。他的嗓子渾圓嘹亮:“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悠久的歌,從一個世紀唱到下一個世紀。音樂性的節奏傳染上了開電車的。開電車的也是山東人。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抱著胳膊,向車門上一靠,跟著唱了起來:“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 電車里,一部分的乘客下去了。剩下的一群中,零零落落也有人說句把話。靠近門口的幾個公事房里回來的人繼續談講下去。一個人撒喇一聲抖開了扇子,下了結論道:“總而言之,他別的毛病沒有,就吃虧在不會做人。”另一個鼻子里哼了一聲,冷笑道:“說他不會 做人,他把上頭敷衍得挺好的呢!” 一對長得頗像兄妹的中年夫婦把手吊在皮圈上,雙雙站在電車的正中,她突然叫道:“當心別把褲子弄臟了!”他吃了一驚,抬起他的手,手里拎著一包熏魚。他小心翼翼使那油汪汪的紙口袋與他的西裝褲子維持二寸遠的距離。他太太兀自絮叨道:“現在干洗是什么價錢?做一條褲子是什么價錢?” 坐在角落里的呂宗楨,華茂銀行的會計師,看見了那熏魚,就聯想到他夫人托他在銀行附近一家面食攤子上買的菠菜包子。女人就是這樣!彎彎扭扭最難找的小胡同里買來的包子必定是價廉物美的!她一點也不為他著想——一個齊齊整整穿著西裝戴著玳瑁邊眼鏡提著公事皮包的人,抱著報紙里的熱騰騰的包子滿街跑,實在是不像話!然而無論如何,假使這封鎖延長下去,耽誤了他的晚飯,至少這包子可以派用場。他看了看手表,才四點半。該是心理作用罷?他已經覺得餓了。他輕輕揭開報紙的一角,向里面張了一張。一個個雪白的,噴出出淡淡的麻油氣味。一部分的報紙粘住了包子,他謹慎地把報紙撕了下來,包子上印了鉛字,字都是反的,像鏡子里映出來的,然而他有這耐心,低下頭去逐個認了出來: “訃告……申請……華股動態……隆重登場候教……”都是得用的字眼兒,不知道為什么轉載到包子上,就帶點開玩笑性質。也許因為“吃”是太嚴重的一件事了,相形之下,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笑話。呂宗楨看著也覺得不順眼,可是他并沒有笑,他是一個老實人。他從 包子上的文章看到報上的文章,把半頁舊報紙讀完了,若是翻過來看,包子就得跌出來,只得罷了。他在這里看報,全車的人都學了樣,有報的看報,沒有報的看發票,看章程,看名片。任何印刷物都沒有的人,就看街上的市招。他們不能不填滿這可怕的空虛——不然,他們的腦子也許會活動起來。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 只有呂宗楨對面坐著的一個老頭子,手心里骨碌碌骨碌碌搓著兩只油光水滑的核桃,有板有眼的小動作代替了思想。 他剃著光頭,紅黃皮色,滿臉浮油,打著皺,整個的頭像一個核桃。他的腦子就像核桃仁,甜的,滋潤的,可是沒有多大意思。 老頭子右首坐著吳翠遠,看上去像一個教會派的少奶奶,但是還沒有結婚。她穿著一件白洋紗旗袍,滾一道窄窄的藍邊——深藍與白,很有點訃聞的風味。她攜著一把藍白格子小遮陽傘。頭發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樣,唯恐喚起公眾的注意。 然而她實在沒有過分觸目的危險。她長得不難看,可是她那種美是一種模棱兩可的,仿佛怕得罪了誰的美,臉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沒有輪廓。連她自己的母親也形容不出她是長臉還是圓臉。 在家里她是一個好女兒,在學校里她是一個好學生。大學畢了業后,翠遠就在母校服務,擔任英文助教。她現在打算利用封鎖的時間改改卷子。翻開了第一篇,是一個男生做的,大聲疾呼抨擊都市的罪惡,充滿了正義感的憤怒,用不很合文法的,吃吃艾艾的句子,罵著“紅嘴唇的賣淫婦……大世界……下等舞場與酒吧間”。翠遠略略沉吟了一會,就找出紅鉛筆來批了一個“A”字。若在平時,批了也就批了,可是今天她有太多的考慮的時間,她不由地要質問自己,為什么她給了他這么好的分數:不問倒也罷了,一問,她竟漲紅了臉。她突然明白了:因為這學生是膽敢這么毫無顧忌地對她說這些話的唯一的一個男子。 他拿她當做一個見多識廣的人看待;他拿她當做一個男人,一個心腹。他看得起她。翠遠在學校里老是覺得誰都看不起她——從校長起,教授、學生、校役……學生們尤其憤慨得厲害:“申大越來越糟了!一天不如一天!用中國人教英文,照說,已經是不應當,何況是 沒有出過洋的中國人!”翠遠在學校里受氣,在家里也受氣。吳家是一個新式的,帶著宗教背景的模范家庭。家里竭力鼓勵女兒用功讀書,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頂兒尖兒上——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在大學里教書!打破了女子職業的新紀錄。然而家長漸漸對她失掉了興趣,寧愿她當初在書本上馬虎一點,勻出點時間來找一個有錢的女婿。 她是一個好女兒,好學生。她家里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報,聽無線電向來不聽申曲滑稽京戲什么的,而專聽貝多芬瓦格涅的交響樂,聽不懂也要聽。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翠遠不快樂。 生命像圣經,從希伯萊文譯成希臘文,從希臘文譯成拉丁文,從拉丁文譯成英文,從英文譯成國語。翠遠讀它的時候,國語又在她腦子里譯成了上海話。那未免有點隔膜。 翠遠擱下了那本卷子,雙手捧著臉。太陽滾熱地曬在她背脊上。 隔壁坐著個奶媽,懷里躺著小孩,孩子的腳底心緊緊抵在翠遠的腿上。小小的老虎頭紅鞋包著柔軟而堅硬的腳…… 這至少是真的。 電車里,一位醫科學生拿出一本圖畫簿,孜孜修改一張人體骨骼的簡圖。其他的乘客以為他在那里速寫他對面盹著的那個人。大家閑著沒事干,一個一個聚攏來,三三兩兩,撐著腰,背著手,圍繞著他,看他寫生。拎著熏魚的丈夫向他妻子低聲道:“我就看不慣現在興的這些立體派,印象派!”他妻子附耳道:“你的褲子!” 那醫科學生細細填寫每一根骨頭,神經,筋絡的名字。有一個公事房里回來的人將折扇半掩著臉,悄悄向他的同事解釋道:“中國畫的影響。現在的西洋畫也時興題字了,倒真是‘東風西漸’!” 呂宗楨沒湊熱鬧,孤零零地坐在原處。他決定他是餓了。 大家都走開了,他正好從容地吃他的菠菜包子,偏偏他一抬頭,瞥見了三等車廂里有他一個親戚,是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兒子。他恨透了這董培芝。培芝是一個胸懷大志的清寒子弟,一心只想娶個略具資產的小姐。呂宗楨的大女兒今年方才十三歲,已經被培芝脧在眼里,心里打著如意算盤,腳步兒越發走得勤了。呂宗楨一眼望見了這年青人,暗暗叫聲不好,只怕培芝看見了他,要利用這絕好的機會向他進攻。若是在封鎖期間和這董培芝困在一間屋子里,這情形一定是不堪設想! 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一陣風奔到對面一排座位上,坐了下來。現在他恰巧被隔壁的吳翠遠擋住了,他表侄絕對不能夠看見他。翠遠回過頭來,微微瞪了他一眼。糟了!這女人準是以為他無緣無故換了一個座位,不懷好意。他認得出那被調戲的女人的臉譜——臉板得紋絲不動,眼睛里沒有笑意,嘴角也沒有笑意,連鼻洼里都沒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點顫巍巍的微笑,隨時可以散布開來。覺得自己太可愛了的人,是熬不住要笑的。 該死,董培芝畢竟看見了他,向頭等車廂走過來了,滿卑地,老遠地就躬著腰,紅噴噴的長長的面頰,含有僧尼氣息的灰布長衫——一個吃苦耐勞,守身如玉的青年,最合理想的乘龍快婿。宗楨迅疾地決定將計就計,順水推舟,伸出一只手臂來擱在翠遠背后的窗臺上, 不聲不響宣布了他的調情的計劃。他知道他這么一來,并不能嚇退了董培芝,因為培芝眼中的他素來是一個無惡不作的老年人。由培芝看來,過了三十歲的人都是老年人,老年人都是一肚子的壞。培芝今天親眼看見他這樣下流,少不得一五一十要去報告給他太太聽——氣氣他太太也好!誰叫她給他弄上這么一個表侄!氣,活該氣! 他不怎么喜歡身邊這女人。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擠出來的牙膏。她的整個的人像擠出來的牙膏,沒有款式。 他向她低聲笑道:“這封鎖,幾時完哪?真討厭!”翠遠吃了一驚,掉過頭來,看見了他擱在她身后的那只胳膊,整個身子就僵了一僵,宗楨無論如何不能容許他自己抽回那只胳膊。他的表侄正在那里雙眼灼灼望著他,臉上帶著點會心的微笑。如果他夾忙里跟他表侄對一對眼光,也許那小子會怯怯地低下頭去——處女風韻的窘態;也許那小子會向他擠一擠眼睛——誰知道? 他咬一咬牙,重新向翠遠進攻。他道:“您也覺著悶罷? 我們說兩句話,總沒有什么要緊!我們——我們談談!”他不由自主的,聲音里帶著哀懇的調子。翠遠重新吃了一驚,又掉回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現在記得了,他瞧見她上車的——非常戲劇化的一剎那,但是那戲劇效果是碰巧得到的,并不能歸功于她。他低聲道:“你知道么?我看見你上車,前頭的玻璃上貼的廣告,撕破了一塊,從這破的地方我看見你的側面,就只一點下巴。”是乃絡維奶粉的廣告,畫著一個胖孩子,孩子的耳朵底下突然出現了這女人的下巴,仔細想起來是有點嚇人的。“后來你低下頭去從皮包里拿錢,我才看見你的眼睛,眉毛,頭發。”拆開來一部分一部分地看,她未嘗沒有她的一種風韻。 翠遠笑了。看不出這人倒也會花言巧語——以為他是個靠得住的生意人模樣!她又看了他一眼。太陽光紅紅地曬穿他鼻尖下的軟骨。他擱在報紙包上的那只手,從袖口里出來,黃色的,敏感的——一個真的人!不很誠實,也不很聰明,但是一個真的人!她突然覺得熾熱,快樂。她背過臉去,細聲道:“這種話,少說些罷!” 宗楨道:“嗯?”他早忘了他說了些什么。他眼睛盯著他表侄的背影——那知趣的青年覺得他在這兒是多余的,他不愿得罪了表叔,以后他們還要見面呢,大家都是快刀斬不斷的好親戚;他竟退回三等車廂去了。董培芝一走,宗楨立刻將他的手臂收回,談吐也正經起來。他搭訕著望了一望她膝上攤著的練習簿,道:“申光大學……您在申光讀書!” 他以為她這么年青?她還是一個學生?她笑了,沒做聲。 宗楨道:“我是華濟畢業的。華濟。”她頸子上有一粒小小的棕色的痣,像指甲刻的印子。宗楨下意識地用右手捻了一捻左手的指甲,咳嗽了一聲,接下去問道:“您讀的是哪一科?” 翠遠注意到他的手臂不在那兒了,以為他態度的轉變是由于她端凝的人格,潛移默化所致。這么一想,倒不能不答話了,便道:“文科。您呢?”宗楨道:“商科。 ”他忽然覺得他們的對話,道學氣太濃了一點,便道:“當初在學校里的時候,忙著運動,出了學校,又忙著混飯吃。書,簡直沒念多少!”翠遠道:“你公事忙么?”宗楨道:“忙得沒頭沒腦。早上乘電車上公事房去,下午又乘電車回來,也不知道為什么去,為什么來!我對于我的工作一點也不感到興趣。說是為了掙錢罷,也不知道是為誰掙的!”翠遠道:“誰都有點家累。” 宗楨道:“你不知道——我家里——咳,別提了!”翠遠暗道: “來了!他太太一點都不同情他!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別的女人的同情。”宗楨遲疑了一會,方才吞吞吐吐,萬分為難地說道:“我太太——一點都不同情我。” 翠遠皺著眉毛望著他,表示充分了解。宗楨道:“我簡直不懂我為什么天天到了時候就回家去。回到哪兒去?實際上我是無家可歸的。”他褪下眼鏡來,迎著亮,用手絹予拭去上面的水漬,道:“咳!混著也就混下去了,不能想——就是不能想!”近視眼的人當眾摘下眼鏡子,翠遠覺得有點穢褻,仿佛當眾脫衣服似的,不成體統。宗楨繼續說道:“你——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樣的一個女人!”翠遠道:“那么,你當初……”宗楨道:“當初我也反對來著。她是我母親給訂下的。 我自然是愿意讓我自己揀,可是……她從前非常的美……我那時又年青……年青的人,你知道……”翠遠點點頭。 宗楨道:“她后來變成了這么樣的一個人——連我母親都跟她鬧翻了,倒過來怪我不該娶了她!她……她那脾氣——她連小學都沒有畢業。”翠遠不禁微笑道:“ 你仿佛非常看重那一紙文憑!其實,女子教育也不過是那么一回事!”她不知道為什么她說出這句話來,傷了她自己的心。宗楨道:“當然哪,你可以在旁邊說風涼話,因為你是受過上等教育的。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樣的一個——”他頓住了口,上氣不接下氣,剛戴上了眼鏡子,又褪下來擦鏡片。翠遠道:“你說得太過分了一點罷?”宗楨手里捏著眼鏡,艱難地做了一個手勢道: “你不知道她是——”翠遠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他們夫婦不和,決不能單怪他太太,他自己也是一個思想簡單的人。他需要一個原諒他,包涵他的女人。 街上一陣亂,轟隆轟隆來了兩輛卡車,載滿了兵。翠遠與宗楨同時探頭出去張望;出其不意地,兩人的面龐異常接近。在極短的距離內,任何人的臉都和尋常不同,像銀幕上特寫鏡頭一般的緊張。宗楨和翠遠突然覺得他們倆還是第一次見面。在宗楨的眼中,她的臉像一朵淡淡幾筆的白描牡丹花,額角上兩三根吹亂的短發便是風中的花蕊。 他看著她,她紅了臉,她一臉紅,讓他看見了,他顯然是很愉快。她的臉就越發紅了。 宗楨沒有想到他能夠使一個女人臉紅,使她微笑,使她背過臉去,使她掉過頭來。在這里,他是一個男子。平時,他是會計師,他是孩子的父親,他是家長,他是車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顧,他是市民。可是對于這個不知道他的底細的女人,他只是一個單純的男子。 他們戀愛著了。他告訴她許多話,關于他們銀行里,誰跟他最好,誰跟他面和心不和,家里怎樣鬧口舌,他的秘密的悲哀,他讀書時代的志愿……無休無歇的話,可是她并不嫌煩。戀愛著的男子向來是喜歡說,戀愛著的女人向來是喜歡聽。戀愛著的女人破例地不大愛說話,因為下意識地她知道:男人徹底地懂得了一個女人之后,是不會愛她的。 宗楨斷定了翠遠是一個可愛的女人——白,稀薄,溫熱,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來的一口氣。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飄散了。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寬宥你。你說真話,她為你心酸;你說假話,她微笑著,仿佛說: “瞧你這張嘴!” 宗楨沉默了一會,忽然說道:“我打算重新結婚。”翠遠連忙做出驚慌的神氣,叫道:“你要離婚?那……恐怕不行罷?” 宗楨道:“我不能夠離婚。我得顧全孩子們的幸福。我大女兒今年十三歲了,才考進了中學,成績很不錯。”翠遠暗道: “這跟當前的問題又有什么關系?”她冷冷地道:“哦,你打算娶妾。”宗楨道:“我預備將她當妻子看待。我——我會替她安排好的。我不會讓她為難。”翠遠道:“可是,如果她是個好人家的女孩子,只怕她未見得肯罷?種種法律上的麻煩……”宗楨嘆了口氣道:“是的。你這話對。我沒有這權利。 我根本不該起這種念頭……我年紀也太大了。我已經三十五了。”翠遠緩緩地道:“其實,照現在的眼光看來,那倒也不算大。”宗楨默然。半晌方說道:“你…… 幾歲?”翠遠低下頭去道:“二十五。”宗楨頓了一頓,又道:“你是自由的么?”翠遠不答。宗楨道:“你不是自由的。即使你答應了,你的家里人也不會答應的,是不是?……是不是?” 翠遠抿緊了嘴唇。她家里的人——那些一塵不染的好人——她恨他們!他們哄夠了她。他們要她找個有錢的女婿,宗楨沒有錢而有太太——氣氣他們也好!氣,活該氣! 車上的人又漸漸多了起來,外面許是有了“封鎖行將開放”的謠言,乘客一個一個上來,坐下,宗楨與翠遠給他們擠得緊緊的,坐近一點,再坐近一點。 宗楨與翠遠奇怪他們剛才怎么這樣的糊涂,就想不到自動地坐近一點,宗楨覺得她太快樂了,不能不抗議。他用苦楚的聲音向她說:“不行!這不行!我不能讓你犧牲了你的前程!你是上等人,你受過這樣好的教育……我——我又沒有多少錢,我不能坑了你的一生!”可不是,還是錢的問題。他的話有理。翠遠想道:“完了。 ”以后她多半是會嫁人的,可是她的丈夫決不會像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一股的可愛——封鎖中的電車上的人……一切再也不會像這樣自然。再也不會……呵,這個人,這么笨!這么笨!她只要他的生命中的一部分,誰也不希罕的一部分。他白糟蹋了他自己的幸福。那么愚蠢的浪費!她哭了,可是那不是斯斯文文的,淑女式的哭。她簡直把她的眼淚唾到他臉上。他是個好人——世界上的好人又多了一個! 向他解釋有什么用?如果一個女人必須倚仗著她的言語來打動一個男人,她也就太可憐了。 宗楨一急,竟說不出話來,連連用手去搖撼她手里的陽傘。她不理他。他又去搖撼她的手,道:“我說——我說——這兒有人哪!別!別這樣!等會兒我們在電話上仔細談。你告訴我你的電話。”翠遠不答。他逼著問道:“你無論如何得給我一個電話號碼。”翠遠飛快地說了一遍道:“七五三六九。” 宗楨道:“七五三六九?”她又不做聲了。宗楨嘴里喃喃重復著:“七五三六九,”伸手在上下的口袋里掏摸自來水筆,越忙越摸不著。翠遠皮包里有紅鉛筆,但是她有意地不拿出來。 她的電話號碼,他理該記得。記不得,他是不愛她,他們也就用不著往下談了。 封鎖開放了。“叮玲玲玲玲玲”搖著鈴,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點,一點一點連成一條虛線,切斷時間與空間。 一陣歡呼的風刮過這大城市。電車當當當往前開了。宗楨突然站起身來,擠到人叢中,不見了。翠遠偏過頭去,只做不理會。他走了。對于她,他等于死了。電車加足了速力前進,黃昏的人行道上,賣臭豆腐干的歇下了擔子,一個人捧著文王神卦的匣子,閉著眼霍霍地搖。一個大個子的金發女人,背上背著大草帽,露出大牙齒來向一個意大利水兵一笑,說了句玩笑話。翠遠的眼睛看到了他們,他們就活了,只活那么一剎那。車往前當當地跑,他們一個個的死去了。 翠遠煩惱地合上了眼。他如果打電話給她,她一定管不住她自己的聲音,對他分外的熱烈,因為他是一個死去了又活過來的人。 電車里點上了燈,她一睜眼望見他遙遙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來他并沒有下車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鎖期間的一切,等于沒有發生。整個的上海打了個盹,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 開電車的放聲唱道:“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可憐啊可……”一個縫窮婆子慌里慌張掠過車頭,橫穿過馬路。開電車的大喝道:“豬玀!” 呂宗楨到家正趕上吃晚飯。他一面吃一面閱讀他女兒的成績報告單,剛寄來的。他還記得電車上那一回事,可是翠遠的臉已經有點模糊——那是天生使人忘記的臉。他不記得她說了些什么,可是他自己的話他記得很清楚——溫柔地: “你——幾歲?”慷慨激昂地:“我不能(www.lz13.cn)讓你犧牲了你的前程!” 飯后,他接過熱手巾,擦著臉,踱到臥室里來,扭開了電燈。一只烏殼蟲從房這頭爬到房那頭,爬了一半,燈一開,它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動也不動。在裝死么?在思想著么?整天爬來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時間罷?然而思想畢竟是痛苦的。宗楨捻滅了電燈,手按在機括上,手心汗潮了,渾身一滴滴沁出汗來,像小蟲子癢癢地在爬。他又開了燈,烏殼蟲不見了,爬回窠里去了。 (一九四三年八月) 張愛玲作品_張愛玲散文集 張愛玲:更衣記 張愛玲經典愛情語錄 張愛玲經典語錄分頁:123
台北團隊-康樂富投資有沒有風險?具體是怎麼掙錢?
康利富桃園說明會-康利富亮點是什麼 彰化團隊-康樂富是新項目嗎 愛康明是怎麼招募的康利富台北說明會-康利富有老師教嗎 新竹說明會-愛康明招商熱線是多少 愛康明有沒有好團隊?平台穩定嗎
下一則: 康利富桃園說明會-康利富亮點是什麼 彰化團隊-康樂富是新項目嗎 愛康明是怎麼招募的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