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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價速度快】日本廁所清潔用品批發代購 日本樂天錢包集運代理推薦 日本配件海外代購
2022/11/04 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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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各位好,感謝您來到Arica日本代購諮詢平臺

這些年來一直協助朋友圈代購日本與其他國家的商品

發現大家對於代購業者有三大要求-快速、正品、服務

可見迫不及待拿到自己想要的夢幻逸品是每一個人的心願🙆‍♀️🙆

尤其一到折扣季的時候,大家的私訊簡直像是海嘯般的席捲而來,深怕錯過採購的最佳時機,

所以☀夏季7-8月跟❄冬季12-1月時,通常是ARICA最忙碌的時候🏃‍♀🏃‍♀🏃‍♀

但是忙歸忙,服務絕對不打折,會盡我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幫朋友們採購商品回來👌

也因為這樣的服務態度,在朋友圈中累積許多好口碑👍👍👍

並藉由這些年的代購經驗,漸漸整合出自己的一條龍服務✈🛳🚘

其中貼心四大服務:

  1. 💗一般商品無二階段運費(大型商品除外)。
  2. 💗配合多家專屬物流公司,日本直送臺灣。
  3. 💗貴重物品及易碎物品免費提供加固包裝服務。
  4. 💗日本小幫手代購,提供現場採買服務。

全世界都知道日本對於產品開發的嚴謹態度,其職人精神以及創意性有目共睹,

有許多期間限定或是一發售即搶售完畢的商品。

由於日本網站註冊、付款等手續繁雜,加上許多人看到非中文的後臺就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有了ARICA的幫忙,讓許多朋友能在家就輕輕鬆鬆享受日本購物的樂趣。

大家會問,可以找代購網站幫忙代購啊,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很多代購網站的手續費不只貴,而且運費還分二階段收款,換算下來其實非常不便宜

案例一:

像是最近一個怪獸公仔收藏家找其他平臺代購一款基多拉的軟膠玩具,

手續費+運費,就快破2000元,但是ARICA協助代購後,卻幫他省了1500元

而且10天內就讓他收到這款軟膠玩具,讓他非常高興~

案例二:

另一個案例是幫一個只能穿21.5號的小腳女生代購JELLY BEANS的日本女鞋,這個鞋子尺寸在臺灣非常難找

她到日本旅遊就會專門去這個專櫃買鞋,但近年因為疫情關係,一直沒辦法過去採買,導致一雙鞋都要穿很久

雖然這個牌子之前有代理商在臺灣百貨公司設櫃,但一雙鞋單價動則4000-5000元而且款式又少,後來又因為疫情影響該品牌已全面自臺灣撤櫃

就算有錢在臺灣也買不到了。後來她在網路上找到ARICA,幫她直接從日本品牌店下單,結算後,一雙鞋含運費居然只要2100元,讓她大大的歡喜

買到既喜歡又符合預算的鞋款,自此成為ARICA的代購常客。

ARICA將這些年五花八門的代購經驗及資源服務,全部整合起來成立一個專門代購的諮詢平臺。

在這個網站上,ARICA設立了一個專門的一對一窗口,

不論是各種品牌購物網站or動漫商品or精品服飾、包包等,都可以幫你買回來,

你只要提供想要買的商品頁連結或照片,並填寫委託單或私訊商品名(或型號)、數量、顏色等,

ARICA就會用最快的速度幫你代購~

這些年幫忙代購的商品種類非常多元,底下為部分朋友委託代購所傳的開箱照:

協助生活小物賣家代購文具用品

*幫忙代購限量背包

*代購任天堂日本限定Amiibo

*各式開架化妝品與美妝品

為了提供更好的專業服務,ARICA將日本代購當成一門事業在經營,長期關注日本文化與流行趨勢,且透過一次次的代購經驗

累積不同購物網站的購買技巧及如何尋找物美價廉的正品貨源,不只幫朋友們省荷包,也間接讓ARICA整合所有通路資源,得以提供更完善的服務。

委託日本代購流程:

代購規則說明:

■填寫代購表單或私訊您欲購買的商品網址及名稱、規格、顏色、數量等資訊。
■專人快速提供一段式報價(內含日本國內運費、空運運費、關稅、臺灣國內運費)。
■確認委託且完成付款後,當日為您代購,使用空運約10個工作日可收到商品(預購商品除外)。
■代購服務及賣場商品,採用全額付款制,不代墊款項。
■商品顏色多少都會因每臺電腦不同而有色差,不保證圖片或描述與實物完全符合,若無法接受請勿下單,因為是國際代購,無法退換貨,敬請見諒。
■已於日本網站完成付款之訂單,無法更改或取消。(日本官網一律無法改單)
■日本商品跑貨極快,如遇商品斷貨或缺貨,將以聊聊告知取消訂單並作退款。
■付款方式使用ATM或臨櫃匯款。(可提供刷卡服務,但刷卡及分期手續費另計)
■包裹經多次運送,外包裝難免會有八角壓痕,完美主義者可接受再下單。
■寄送方式一律使用郵局出貨。若需要超商取貨或宅配,請下單前告知,費用另計。
■若想要了解物流進度,請私訊小幫手,我們會盡快幫您查詢。
■為避免消費爭議,商品出貨前一律拍照及攝影檢查商品的完整性。
■代購無法退換貨,因退回日本已超過日本七天鑑賞期,亦無提供保固及維修,敬請見諒。

若需要詢價底下有三個聯繫方式,歡迎您的洽詢喔

委託ARICA幫您代購日本商品,是您最安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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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樂天洗衣機代購集運最便宜推薦許多人到日本旅遊都喜歡買很多東西,而日本也有很多東西不管是品質還是價格都是十分劃算的,那麼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接下來我們來詳細瞭解下。日本化妝品代購集運最便宜推薦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亞馬遜代買

  1、化妝品。當你去日本時,你必須買化妝品,和國內價格比,真的是性價比高,DHC、資生堂、高絲等價格很便宜。日本包包代購最便宜

  2、手錶品質很好。同樣是Citizen或者精工,日本賣的品質和臺灣賣的明顯不一樣,而且價格比臺灣賣的便宜
卡西歐的手錶也是國內價格的一半,而且都是日本原裝的。此外,日本還有很多中世紀(二手)的奢侈品店,在那裡可以找到很多來自歐洲的顏色不錯的名表和包包。

  3、商城打折產品。適合的話就買,,日本牧田代買日本打折真的很劃算。朋友打折買了一塊浪琴手錶,折合臺幣12000多很便宜。

  4、剃鬚刀、小電器等。日本強項,不多說,飛利浦剃鬚刀的價格比臺灣便宜1/3,款式也是最新的。電鍋等小家電是日本採購的主力之一

到日本買什麼日本樂天水壺批發代運

  5、巧克力。喜歡巧克力的話一定要買一些,超市、便利店、藥店都有賣,很便宜,但是味道真的很好。日本廚房用具代購懶人包

  6、紀念品。日本旅遊景點的紀念品價格還是很合理的,不像臺灣,在景點買紀念品很貴。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考慮買。日本手錶精品正品代購

  7、其他動漫周邊、成人用品、名牌包包等,日本樂天帽子代購批發要麼在國內沒有,要麼比國內便宜很多。

  在日本購物需要注意什麼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瞭解後,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日本廚房電器代購懶人包

  1、大阪的藥店比東京的便宜,所以最好先在大阪購買,然後在東京補充。

  2、日本藥店門口擺放的開架商品都是熱銷且好用的產品,與國內不同日本福袋代購ptt,可以多加關注。

  3、幾乎所有的商場和藥店都配有中文導購員,所以不用擔心語言問題。在沒有中文店員的情況下,直接看牌子,上面寫著它是最受歡迎的,銷量第一或者Cosme排名一般都不錯。

  4、在日本買歐美的化妝品不劃算,想買歐美的化妝品可以直接去機場免稅店。日本童裝轉運代購推薦

到日本買什麼

  5、白色戀人除了北海道只有機場免稅店有,在日本本州找不到這些口碑隨行禮物,想買的話,最後走的時候去機場買就行了。

  6、不像歐洲,日本機場不辦理退稅。可以直接在商場、百貨公司、藥店享受退稅。退稅需要護照,退房一定要記得帶護照,別忘了退稅。

  8、全日空航空公司限制每人托運兩件行李,每件不超過23公斤。

  7、所有免稅品採購的發票一定要保管好,最後通關的時候會有人檢查,千萬不要丟。

  8、消耗品,尤其是化妝品,在日本不宜直接拆解使用,如發現需繳納8%的消費稅,所以購買免稅品時要封存化妝品。

  9、就營業時間而言,日本大多數百貨商店和商店晚上7點左右關門,所以我們應該注意行程和房間的合理安排。

王蒙:聽海  我相信我的讀者都是忙忙碌碌。每天早晨六點鐘鬧鐘就把你們催醒了,一個小時之內你們要進行清晨的清掃和炊事。剩的饅頭不夠吃早點的,還得排隊去買三個炸油餅。小女兒的書包背帶斷了,她的書包里總是裝著那么多東西,你擔心——不,你已經發現她的肩胛被書包壓得略有畸形。大兒子為找不著適合的扣子而發急。他的“港衫”式樣雖然新穎,就是脫落了扣子不好配。這時傳來砰砰的敲門聲,收電費,兩塊七角六分,鋼镚兒哪兒去了?毛票找不開。然后你們匆匆走出門外,帶著月票或者推著自行車。電車站上已經等候著許多人,連過去兩輛車都是快車,沒有在這一站停,于是候車的人更多了。自行車鋪前等候給車胎打氣的人也已經圍成了一圈。你終于拿起了連結著壓縮空氣泵和你的自行車輪氣門的橡皮管子,空氣擠進輪胎時發出了一陣愉快的哨聲,而你在考慮上班簽到后要做的事和下班后從哪個菜鋪子帶回茄子或是洋白菜。  但是這一次我要帶著你逃開這喧囂、擁擠、匆忙和急躁。讓我們一起到大海那邊,到夏天的陽光燦爛的海灘,到濃蔭覆蓋的休養所,到聞不到汽油味和煤煙味的潮潤的空氣里,到一個你應該把它看作非常遙遠、遙遠的地方,天涯海角。宋朝的張世南在《游宦記聞》中說:“今之遠宦及遠服賈者,皆云天涯海角,蓋言遠也。”  前  奏  于是我們一道來到了這個50年代曾經烜赫一時的蟹礁休養所。30年前,每年夏天這里是外國專家療養的地方,那時候一般中國人沒有誰想到夏天要到這邊廂來。它宛如一個大花園,占據著很大的地面,花壇、甬路、果園、人工修剪得齊齊整整的草坪與自然生長的雜草和已經栽植了許多年卻仍然露出童子的稚氣的青松分隔著一幢一幢的石房子。這些房子的式樣雖然各不相同,一個共同特點是每間住房都擁有一個面海的陽臺,陽臺上擺著式樣古舊、色澤脫落、藤條斷裂的躺椅,躺在這些往日的藤躺椅上,不論風雨晨昏、晴陰寒暑,都可以看到迷茫的或者分明的、寧靜的或者沖動的、灰蒙蒙的或者碧藍藍的大海。風吹雨打,夏灼冬寒,潮起潮落,斗轉星移,30多年的歲月就那么——似乎不知是怎么流去了。房屋已顯得老舊,設備已顯得過時,而在濱海的其他地方,已經蓋起了更漂亮也更舒適的旅館。  于是像一個已經度過了自己的黃金時期的半老徐娘,為了生計而降格另字,這所外國專家的療養所在20世紀80年代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旅游住所,憑身份證明和人民幣,只要有空房子,任何個人或者團體都可以住進去。  當然,不管這里住的人是怎樣多樣和多變,不論他們之間是怎樣缺乏了解,那些到這里來旅行結婚的年輕人(似乎也包括一些不那么年輕的人),總是以他和她的煥發的容光、上眉的喜氣、美好的衣衫和忘卻了一切的幸福感吸引著眾人的目光。所有的人都在看到他們以后覺得吉祥、喜悅,都愿意再多看他們一眼。也許他們實際上并不能令挑剔的評判者滿意,但是,絕大多數旁觀者都覺得這些男男女女都是那樣文雅、溫柔、漂亮,或者他們已經變得那樣文雅、溫柔、漂亮。  就拿東四號房間的那一對情侶來說吧,女青年穿著一件玫瑰紅色短袖襯衫,一條咖啡色筒褲,她的頭發總是保持著那整齊而又蓬松的發型,卷曲的留海總是那樣合度地垂拂在她的額頭。這也是奇跡,因為她并沒有自帶吹風機更沒有每天進理發店。而她的臉龐,盡管因為顴骨高了一點而顯得略嫌方正,又總是如流光耀目的滿月,迸發出青春的光照。而那男青年,顯得年齡較大,眼角上時而現出細碎的紋絡,雖然穿著有些不太合體,他的嶄新的灰派力司套服有點肥,因而,使他的舉止顯得笨拙,然而,正是這拙笨的舉止透露著他的幸福的沉醉。  這一對新婚夫婦整天都在絮語,他們總是并肩走來走去。他們不會游泳,沒有見他們下過水,但他們絲毫也不遺憾,因為,在這幾天,不僅別人對于他們是不存在的,這大海,這青松和綠柳,這白云和藍天也是不存在的。甚至在睡覺的時候,在深夜他們也在絮語。放心吧,他們的悄悄話是不會被人聽到的,他們每個人所說的無數的話都只為對方一個人聽,都只能被對方一個人聽見和聽懂。甚至當黎明到來以前,當他們終于雙雙熟睡了的時候,他和她的平穩的呼吸和翻身時的輕微的聲響,也是那種不間斷的絮語的另一種形式:你——你——你——,愛你——愛你——愛你……  也有百無聊賴的伙計不得不住在這里。例如,總服務臺所在的全所唯一的一幢三層樓的二樓7室,住著三個汽車司機,他們不是來療養,而是為療養者開車的。在不用車和不修車的時候,他們把全部時間用在打撲克上。他們有一副帶花露水味兒的塑料撲克牌,他們總是能在三缺一的形勢下找到一個愿意充當那個“一”的有空閑的女服務員。他們玩牌的時候非常認真,臉上掛著的是比開著一輛大連掛卡車穿過一道窄橋時還要嚴重(我幾乎要用肯定無法被語文教師批準的“悲憤”這個形容詞了)的表情,并且隨時監督著對方的言行,時時爆發出對于對方不守玩牌規矩的指責從而引起激烈的爭執。當爭執得牌無法再玩下去、快要不歡而散、快要傷和氣的時候,女服務員改為為這三個司機分別算命。雖然每個女服務員的算命方法與每個司機每次算命的結果大不相同,但算命總是能導致和解與輕松愉快。他們有一個純樸、豁達、無往而不勝的邏輯:當算出好運來的時候,他們歡欣鼓舞,得意揚揚,當算出厄運來的時候,他們哈哈大笑,聲稱他們能混到今天這個模樣已經超出了命運所規定的可能,“我已經賺了!”他們說,心情確實像一個剛賺了一筆、更像是剛剛白揀了一筆錢的人。于是,前嫌盡釋,余火全消,亮Q,調紅桃,甩副,摳底,“百分”會有聲有色地打下去,直到深夜,沒有人想睡。  有那么一些人,他們認為只有他們才有資格到海濱來,他們是海的朋友,海的仇敵,海的征服者。不論天好還是天壞,浪低還是浪高,他們總是穿著游泳衣,盡情地裸露著健康的肌肉與黝黑的皮膚,邁著大步走向海灘,把毛巾或者浴巾熟練地掛在塑料板搭起的涼棚之下,做幾次腹背運動之后滿不在乎地走入大海,像走入專屬自己的世襲領地,像扶鞍跨上專為自己備的愛馬。如果浪不夠大,他們愿意用自己的手與臂去激打海面、激揚浪花,“這兒太淺了!”他們常常在近海的地方帶著一種睥睨萬物的神氣發出抱怨,對那些抱著救生圈、拉著親友的手,怕水因而丑態百出的初學者正眼不看一眼。嗖、嗖、嗖幾次揮動手臂便爬泳游出了50米,或者是刷、刷、刷,蝶泳,發亮的上身冒出來又沉下去,在四周羨慕的目光中把眾人甩在后面。然后,他們更換了一個比較省力的姿勢,比如仰泳,舒舒服服地攤開了四肢,躺在浩渺的海波上。  我不要海岸,我不要陸地!也許當這些弄潮兒仰臥在大海上的時候他們體會到的是這種力求擺脫負載他們、養育他們的陸地的心情。建立了繁忙的與穩定的、嘈雜的與愜意的生活的陸地,也許在某一瞬間顯得是那樣呆滯、沉重、擁塞。哪里像這無邊的海洋,哪里有這樣無限的波動和振蕩,哪里有這樣無邊的天空,哪里有這樣無阻隔的進軍與無阻擋的目光!哪里有這種投身于無限悠遠的宇宙的小小軀體里的靈魂的解放!  更不要說防鯊網!對于他們來說,泳道的零點是在防鯊網外的那個地方,從防鯊網到海岸,這是負數的延伸,而只有突破了防鯊網之后,愛戀海與戰勝海的搏擊才剛剛開始。他們不怕鯊魚嗎?當然怕,人無法匹敵鯊魚的閃電般的速度與鋸齒一樣的尖牙,但是,只要不敢離開防鯊網,哪怕這網特大、從海岸拉出了五百或者一千米,他們就體會不到那種暢泳的肉體的與精神的歡愉。  而當疲倦的時候,開始感到了自己的衰弱和渺小的時候,當終于發現不僅對于一個游者,而且對于一個核動力艦艇,海洋仍然是太大、太大了,而這種豪邁的或者冒險的沖動本身又成了新的負載、成了新的自我束縛的時候,你開始感的防鯊網的必要與陸地的親切了。  不論你開始暢游的時候如何勇敢,如何英雄,如何不可一世,但是,當你盡興地游完了之后,當你回到住所,洗過淡水澡,用干毛巾擦熱了身體,端起一杯熱茶或是點起一支香煙的時候,你大概會說:“還是地上好!”你的主要的收獲也正在于這樣一個結論:“還是地上好!”  當然,我們也不能忘記西院12室的那幾個胖子,螃蟹和啤酒,有時候再加點老白干,這就是海濱的活神仙的日子!他們來了沒有幾天,已經精通了這里的蟹與酒。上午逛螃蟹市場和酒鋪,下午他們可以飲一個下午,吃一個下午,剝一個下午,聊一個下午,不要以為他們是饕餮的庸人,他們的這種吃喝,不過是一種休息的方式。并不是每一個人都受過游泳的訓練,更不是每個人都有輕便的橡皮船,就這樣喝著啤酒掰著蟹腿輕松一下吧,他們當中可能有老工匠師傅,有中層干部,也有學者和藝術家。你沒看見么,那個又矮又黑的短脖子的小胖子,每天吃飽喝足了以后都要拿出稿紙,苦苦沉吟,寫下一行又一行,一篇又一篇的抒情詩。他的詩與他叉開腿吃蟹時的形象完全不同,纖細,俊秀,輕柔,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讓我們暫時離開一下他們吧,他們各有各的樂趣,每個人都不想用自己的樂趣去換取別人的樂趣,他們對別人的快樂也并不眼紅。  有一個人在這一群津津有味、善于生活、自得其樂的人群當中顯得很扎眼。這是一個枯瘦的老人,步履蹣跚,而且,是雙目失明的。他的眼珠外觀是完好的,卻又是呆滯的、沒有反應的。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姑娘陪伴著、攙扶著他,也許只有八九歲。這幾年,人們的營養不斷改善,女孩們的發育似乎越來越快了,她有一雙明亮的、東張西望的眼睛,她瞧瞧這又瞧瞧那,好像這海邊一切讓她看花了眼。但不論瞧什么的時候,她最關注的仍然是盲老人。  枯瘦的盲老人出現在快活的療養者與旅游者當中,好像是為了提醒樂而忘返的人們不要忘記韶華的易逝與生命的限期。由于愛的沉醉,泳的振奮,蟹的肥美,牌的游戲與詩的富麗而微笑著或者大笑著的人們,一見到他那滿臉的紋絡、凝固的目光和前傾的身體就會變得剎時間嚴肅起來。他引起來的是一種憑吊乃至追悼的情緒。只有他的那一頭銀發。雖然白到了底,卻是發出了銀子般的光澤,顯示著他的最后的,卻仍然是豐滿充溢的生命。  “我來聽海。”他常常這樣說,有時候是自言自語,有時候只見嘴動,不見出聲,有時候,他是回答那些善意的詢問:“老大爺,瞧您這歲數了,又看不見,大老遠的上這地方來干什么呀?”  聽  蟲  他首先聽到的不是海嘯而是蟲鳴。他和他的孫女(誰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孫女呢?讓我們姑且這樣說吧。)他們搭的那趟到海濱來的車誤了點,乘客們到達的時候都感到疲勞、饑餓、困倦。到達了蟹礁休養所東18室以后,吃了一點路上吃剩下的干饅頭,老人說,“要是多帶一點咸菜就好了。”女孩子說:“要是早到一點就好了。”  他們共同嘆息,嘆息以后便像吃了咸菜一樣的平靜。“孩子,你睡吧,你困了!”  “不,我不困。您呢?”  “我,我也要睡了。”  然而他沒有睡,估計女孩子睡著了以后,他站了起來,輕輕地聽著,摸著,辨別的,他找到了并且謹慎地打開了通往陽臺的門,十秒鐘以后,他已經坐在藤躺椅上了。  溫柔的海風,沒有月亮,只有星星。用不著計算陰歷,他的皮膚能感覺月光的照耀。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在晴朗的月夜,他會感到一種輕微的撫摸,一種拂遍全身的隱秘的激動,甚至是一種負載,他的皮膚能覺察到月光的重量,然而今天,什么都沒有,只有空曠,只有寂靜和潔凈,只有風。  不,不是寂靜,而是一片嘈雜。當心靜下來的時候,當人靜下來的時候,大自然就鬧起來了。最初,老人聽到這四處蟲鳴,他覺得這蟲鳴是混亂的、急驟的、刺耳的。像一群頑皮的孩子在哄打,像一群放肆的少女在尖叫,像許多脆弱的東西在被撕扯,霎時間他甚至想捂上耳朵。不知怎么的,這吵吵鬧鬧的聲音漸漸退后了,他開始聽到“沙——沙——”聲,這威嚴而遙遠的海的嘆息,它也和我一樣,老了嗎?  抖顫,像一根細細的弦,無始無端,無傍無依。像最后一個秋天無邊的一縷白云。他看不見白云已經有20多年了,所以那最后一縷白云永生在他的已死的目光里。還有深秋的最后一根蘆葦,當秋風吹過的時候,不是也發出這樣的顫抖嗎?該死的這只小蟲啊,剛才,怎么沒有聽出你的聲音呢?你是從哪里來的呢?你為什么要在這里,在永恒和巨大的海潮聲中,發出你的渺小得差不多是零的顫抖的呼叫聲來呢?  說也怪,為什么當沉悶的、古舊的、徐緩的潮聲傳入耳鼓,成為遙遠的幕后伴唱以后,這蟲聲便顯得不再凌亂了呢?叮、叮、叮,好像在敲響一個小鐘,滴哩、滴哩、滴哩,好像在竊竊私語,咄、咄、咄,好像是寺廟里的木魚,還有那難解分的拉長了的嘶——嘶——嘶,每個蟲都有自己的曲調、自己的期待和自己的憂傷。  “在大海面前,他們并不自慚形穢……”他自言自語,說出了聲。  “你說什么?老爺爺!”是那個小女孩子,她醒了。她“吱”地推開了門,來到了老人的身邊,“您怎么還不睡?”  “你怎么光著腳?洋灰地,不要受冷……”,失去視力的老人,卻憑著自己精微的感覺做出了準確的判斷,他咳嗽了一聲,他有點不好意思——不該因為自己的遐想而擾亂女孩子睡眠。年輕人都應該是吃得香、睡得實、玩得痛快、干得歡的。“我是說,這蟲兒的聲音是這么小,”老人抱歉地低聲解釋著,“但是它們不肯歇息,它們叫著,好像要和大海比賽。  你聽見海潮的聲音了嗎?”  “老爺爺,您說什么呀?這蟲兒的聲音可大啦!吵死啦!哪里有什么海的聲音?呵,呵,我聽不清,哪有這些蟲兒歡勢呀!它們干么叫得這么歡啊?”  “睡吧,孩子,睡吧,這蟲子吵不著你吧?”  “睡著了就不吵了,睡醒了就吵。”停頓了一下,小女孩補充說:“反正比城里卡車在窗戶口經過時候的聲音好聽……”  他們進屋去了,老人的頭枕在自己彎曲的手臂上。好像是剛才推門的時候把蟲聲帶進了屋子,只覺得屋頂上、桌子下面和床邊都是蟲聲,特別是那個抖顫得像琴弦又像落葉又像湖面漣漪的蟲聲。這時候,一彎下弦月升起了,照進了舊紗窗,照在了他的托著銀發的胳臂上。他諦聽著蟲鳴,只覺得在縹緲的月光中,自己也變成了那只發出抖顫的蠷蠷聲的小蟲,它在用盡自己的生命力去鳴叫。它生活在草叢和墻縫里,它感受著那夏草的芬芳和土墻的拙樸。也許不多天以后它就會變成地上的一粒微塵,海上的泡沫,然而,現在是夏天,夏天的世界是屬于它的,它是大海與大地的一個有生命的寵兒,它應該叫,應該歌唱夏天,也應該歌唱秋天,應該歌唱它永遠無法了解的神秘的冬天和白雪。他應該歌唱大海和大地,應該召喚伴侶,召喚友誼和愛情,召喚亡故的妻,召喚月光、海潮、螃蟹和黎明。黎明時分的紅霞將送它入夢。妻確實是已經死了,但她分明是活過的,他的盲眼中的淚水便是證明。這淚水不是零,這小蟲不是零,他和她和一切的他和她都不是零。雖然他和她和它不敢與無限大相比,無限將把他和她和它向零的方向壓迫去,然而,當他們走近零的時候,零作為分母把他們襯托起來了,使他們趨向于無限,從而分享了永恒。在無限與零之間,連結著零與無限,他和她和它有自己的分明與確定的位置。叫吧,小蟲,趁著你還能叫的時候。  海潮停息了,退去了,只剩下了小蟲的世界。  “走,走,快點!”女孩子說著夢話,蹬著腿。  安寧,微笑,短促的夏夜。  天快亮的時候,蟲兒們安息了,小鳥兒們叫了起來,它們比蟲更會唱歌。蟲的世界變成了鳥的世界,然后是人的世界。  聽  波  第二天晚上他們來到了海邊沙灘上,女孩子在沙上鋪了一條床單,盲老人便躺在床單上。女孩子一會兒坐在老人身旁,一會兒站起身來,走近海,一直走到潮水涌來時會淹沒腳背的地方。水涌過來,又退去了,她覺得腳下的沙子在悄悄地下沉,一開頭她有點害怕,后來她發現沙子下沉得不多,即使在這里站一夜,海水也不會沒過她的膝蓋,她便放了心。  這海水的運動為什么一分鐘也不停呢?她想。  風平浪靜,老人聽到的是緩慢、均勻、完全放松的海的運動。噗——,好像是吹氣一樣的,潮水緩緩地涌過來了。沙——,潮水碰撞了沙岸,不,那不是碰撞,而是撫摸,愛撫,像媽媽撫摸額頭,像愛人撫摸臉龐。稀溜——,涌到沙灘上的水分散成了許多小水流,稀溜稀溜地流回到海里,發出山澗似的清幽的響聲。  “海水輕吻著,祖國的海岸線,  夜霧籠罩著海洋……”  50年代,他正值壯年,他聽過年輕人唱這首索洛維耶夫、謝多依作曲的《我們明朝就要遠航》。他說不上非常喜歡這首歌,過分的抒情會降低情的價值,粗淺的歌詞也流于一般。但是今天晚上,他想起了這首歌,想起了自己的壯年時代,他仿佛看見了輕吻著海岸線的海水和籠罩著海洋的夜霧。他仿佛看見了水頭形成的一條散漫而溫柔地伸展變化著的邊線。  “這是一首好歌。那時候是我自己太忙了。”  “您說什么?”小小的女孩子總是能敏銳地覺察到老人情緒的變化,發現了變化,就關心、就問,哪怕是在夢里。  “我說一首歌。”  “一首什么歌?”  是的,一首什么歌兒呢?老人沒有說,她的年齡是不會知道這首歌兒的,她的年齡也不適宜于聽到“輕吻”這種字眼,雖然那里說的只是海與海岸。  “就像現在的海,平靜的,安安穩穩的。”他含糊其詞。“不,老爺爺,海可不聽話啦,它把我的褲腿都打濕啦。”  “那你過這邊來,到這邊坐一會兒,”說著,老人也坐起身來了,“別老離海那么近,別讓一個大浪把你卷下去……”  “沒那事,老爺爺……”她說著,但不由拔腳后退了。  “您給我講點您小時候的事兒吧。”女孩子說。  于是,老人開始講:“我想起了我的孿生哥哥,你知道,我們是雙胞胎,我們倆長得一模一樣。噢,當然,你不知道,他早就沒有了。  “1943年,他死在日本憲兵隊,噢,你們這些孩子啊,你們也不知道什么是日本憲兵隊啦。”  “老爺爺,我們知道,”小女孩有點撒嬌,覺得老人太瞧不起她了,“‘報告松井大隊長,前面發現李向陽……’松井大隊長就是日本憲兵隊,對吧?我們看過《平原游擊隊》。”  “那好極了。我記得我們五歲時候打過一架,有一天早晨起來,我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騎著大馬,大馬是紅色的。他接著我的話茬說,他也做了一個夢,夢見他騎著大馬,馬也是紅色的。后來我就不干了,我就伸手打了他。我雖然比他小四個多小時,但是每次打架都是我先伸手,我總是敢下手。可這次他也急了,我們兩個抱在一起,又抓又咬又撞又踢,我們的媽媽拉不開我們,就用雞毛撣子的桿兒在我們中間抽。我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  “老爺爺,那我說是他不對,他干么跟您學,您做什么夢他也做什么夢……”  老人不言語了,和解是困難的,在70多年以后,一個全然無關的小女孩子仍然要介入他們兒時的糾紛,評判個誰有理誰無理。但他現在不這樣想,他沒有理由判定他的不幸的孿生哥哥有錯,他沒有權力不準他的哥哥和他做同樣的夢,也沒有權力不準哥哥稱自己是做了同樣的夢。所以,他不應該動手,不應該把哥哥的鼻子打出血來。他倒是愈來愈相信,他的哥哥確實硬是做了同樣的夢。  “沒——啥——啦——沒——啥——啦——”海說。  “如果有海一樣的胸襟……”  “您說什么?”  “我說如果有海一樣的胸襟……什么是胸襟,你知道嗎?”  “語文老師講過。可我還是不知道。”  “……我說的是20年前的事,那時候也還沒有你。我們那里有一個夸夸其談的人,他總是利用一切機會談他自己,不論開什么會,他一張口就是我、我、我,自吹自擂,自己推銷自己……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那樣討厭他,其實他有他的可取之處。后來他離開了我們那里,這和我有一點關系。我為什么那么不能容人呢?如果有海一樣的胸襟……說這些干什么,你不會明白的……”  “我明白,我們班有一個同學,外號叫‘多一點’,我們說她‘自大多一點’,臭美。  每次考試吧,你只要考的比她多一分她就撅嘴……結果上學期她語文期終考試只得了83分,把我高興壞了……”  “不,這是不對的,孩子,不應該幸災樂禍……”  小孩離開了老人,她不高興了。  天空是空曠的,海面是空曠的,他不再說話了,他聽著海的穩重從容的聲息,他感覺著這無涯的無所不包的世界,他好像回到了襁褓時期的搖籃里。大海,這就是搖籃,蕩著他,唱著搖籃曲,吹著氣。他微笑了,他原諒了,他睡了。他說:  “對不起。”  聽  濤  離海岸不遠的地方,這里是幾塊黑色的奇形怪狀的巖石。說不定,在浪大潮高的時候,這些巖石會全部隱沒在大海里。然而多數情況下,它們會將它們的被烈日、狂風、濃咸的海水、交替的晝夜與更迭的酷暑嚴冬所鍛煉、所捶擊因而觸目驚心地斷裂了的面孔暴露在外面,而把它們的巨大、厚重、完整、光潤的身體藏在水里邊。人們把這一堆巖石叫作:“黑虎灘”,說是把它們聯結起來會出現一頭黑虎的輪廓。其實,看出它們像一頭黑虎并無助于增加它那四不像的形狀的嚴冷雄奇,關于一頭黑虎的勉強的猜測只能使人泄氣,明明是愈看愈不像虎嘛,它本來就什么都不像嘛!它不是任何亦步亦趨的模擬,它只是它自己。  現在,請你們和小說的主人公一起來到這幾塊石頭中間的最大的一塊石頭上。困難在于,石頭與岸并不相連,中間有海水的沸騰。這對于你們讀者中的多數是并不困難的,你們可以數著石頭過海,正如俗語說的,摸著石頭過河。你們可以趟過去,水不會有多深的。然而,我們的盲老人將怎樣跨越在今夜的大風里翻騰咆哮、深淺不明的這一條水呢?  不管怎么說,他已經過來了,他坐在一塊凸起的大石頭上,陪同他的小女孩子站在他身旁。她歡欣若狂地呼喊著:  “好啊!多么好!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數著浪花的沖激,“老爺爺,現在四面都是海了,咱們跑到海當間來了,就咱們倆……又一下,這一下可棒啦!”  老人微微笑著,他知道小女孩所謂的“海當間”是太廉價了。離岸只有兩公尺,就能算是海的當間嗎?但是他的聽覺告訴他,四面都有浪花,這是真的。浪花打到巖石上,是一種憤怒擊打的嘭嘭聲,一種決絕的、威嚇的、沉重的擊打。嘩啦啦……他仿佛看到了大浪被巖石反擊成了碎片、碎屑,水與鹽的最小的顆粒盲目地向四面迸發。刷啦啦,走完了自己在夜空的路程的水與鹽的顆粒跌跌撞撞地掉落下來,落在石頭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海面上。  蠷蠷啾啾,窸窸窣窣,叮叮咚咚,這是曲折宛轉但畢竟是轉瞬即逝的細小的水滴聲與水流聲,“又失敗了”,老人聽著這雷霆萬鈞的大浪的撞擊聲和分解成了無數水滴和細流的無可奈何的回歸聲,他覺得茫然若失。他知道在大浪與巖石的斗爭中大浪又失敗了,它們失敗得太多、太多了,他感到那失敗的痛苦和細流終于回歸于母體的平安。  隆隆隆隆——嘭,好像是對于他的心境的挑戰與回答,在細小的水聲遠遠還沒有結束的時候,新大浪又來了。它更威嚴,更悲壯也更雄渾。因為他現在聽見的已經不是一個浪頭,而是成十成百成千個浪頭的英勇搏擊。大海開了鍋,大海沖動起來了,大海在施展她的全部解數,釋放她的全部能量,振作她的全部精神,向著沉默的巖石與陸地沖擊。  這么說,也許大海并沒有失敗?并沒有得到內心的安寧?每一次暫息,大海只不過是積蓄著自己的力量罷了,她準備的是新的熱情激蕩。  嘩啦啦——刷啦啦,不,這并不是大浪的粉身碎骨。這是大海的禮花,大海的歡呼,大海與空氣的愛戀與摩擦,大海的戰斗中的倜儻瀟灑,大海的才思,大海的執著中的超脫俊逸。  蠷蠷啾啾,窸窸窣窣,叮叮咚咚,不,這不是嚶嚶而泣,這不是弱者的俯首,而是返老還童的天真,返樸歸真的純潔,這是兒童的樂天與成年的幽默,這更是每一朵浪花對于他們的母親——大海的戀情。正是大海鼓起了這平凡而且并不堅強的水與鹽的顆粒的勇氣,推動他們用自己渺小的身軀結合成山一樣的巨浪,進擊,進擊,一浪接一浪地進擊。當他們遭到一時的挫折以后,他們能不懷著壯志中的柔情,回到母親的胸懷里,休養生息,準備著再一次的組合與再一次的波濤嗎?  “孩子,你說海浪和石頭,哪一方勝利了呢?”這次是老人主動地問女孩子。  女孩子沒有立刻回答,老人知道了,女孩子的心不在他的問題上邊,他覺得抱歉,不該打攪女孩子自己對于海的觀察和遐思。  “老爺爺您快看,遠處有一只大鳥在飛,它的翅膀好大喲!  ……天都黑了,它怎么還在飛呢?”  女孩子讓老人“快看”,這并不使老人覺得驚奇,他們之間說話的時候并不避開“看”  這個字。他回答說:“它不累,那只鳥不累。你說是不是?”  然后女孩子想起了剛才老人的問題,“您說什么?哪一方勝利了?誰知道呢?反正石頭挺結實,大海挺厲害,真結實,真厲害呀!反正總有一天這些石頭也會沖沒了的,您說是不是?老爺爺,我想將來就在海上,要不我當海軍吧……要不我駕一條船……要不我就在海上修一所房子,修一個塔,修一個梯子,您跟我在一塊兒嗎?”  “是的,我永遠跟你在一塊兒,不跟你在一塊兒,又跟誰在一塊兒呢?”  老人靜靜地重新躺下了。誰都不知道這一老一小這一天晚上在這一堆石頭上呆了多久。  尾  聲  幾天之后,一輛(www.lz13.cn)大轎車從蟹礁休養所出發,離開海濱療養地向人們所來自的那個城市駛去。你們所熟悉的那對新婚夫婦仍然在溫柔地絮語,汽車司機卻無法打撲克了,因為在開車的時候他不能老想著紅A,他大聲呵斥著不肯讓路的趕馬車的農民,顯示著一種城里人、開車者的優越感。游泳健兒的臉比初到這里時黑多了,而且油亮油亮的。他們穿著短袖線衫,露出了胳臂上的肌肉并且挺著胸脯。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五千米”,“一口氣”,“從來不抽筋”,旁若無人地說著這些詞兒,甚至性急地談起:“明年夏天咱們到哪個海,”耽于飲食的可愛的友人們當中有一位愁眉苦臉,面色蠟黃。你猜得對,為嘴傷身,他吃得太多太雜了,正在鬧肚子。  這位老盲人與那位女孩子也坐在這輛車里,老人面色紅潤,氣度雍容。下車的時候,他竟沒有讓女孩子攙扶他。莫非他并沒有完全失明嗎?他走路的樣子好像還看得見許多東西。  1979年82年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經典語錄語句 王蒙:生命健康的三個標準 王蒙:求諸人莫若求諸己分頁:123

7個“不要”讓老板無法不用你    職場競爭慘烈,如何穩操勝券,讓你的崗位無人可以取代?如果你能避免以下自招失敗的蠢事,你就能在激烈的競爭中,做個讓老板無法不用你的人。    1、不要在工作時間與同事喋喋不休,這樣做只能造成兩個影響,一是那個喋喋不休的人覺得你也很清閑,二是別的人覺得你倆都很清閑。    2、不要將公司的財物帶回家,哪怕是一只廢棄的椅子或鼠標墊。    3、不要在老板不在的時間偷懶,因為你手頭被打了折扣的工作績效遲早會將你的所作所為暴露無遺。    4、不要做夸張的裝扮,工作場合遠離半尺厚的松糕鞋與有孔的牛仔褲,否則你的這種裝扮讓別人無法集中精神,也制造出與業務極不相稱的氣氛。    5、不要僅為賺取更多的錢,就為公司的競爭對手做兼職。(勵志一生  www.lz13.cn)更不要為了私利,就將公司的機密外泄,這是一種職場上的不忠,員工之大忌。    6、不要淹沒在電子郵件中,除非你正在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否則沒有必要立即或時時刻刻閱讀郵件。預留一段時間,一次性做出處理。    7、不要每日都是一張苦瓜臉,要試著從工作中找尋樂趣,從你的職業中找出令你感興趣的工作方式并嘗試多做一點。試著多一點熱忱,可能你就只欠這么一點點。分頁:123

王蒙:無言的樹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長出來的。原來樹類也和人類一樣,面臨著同樣的興味無窮而又悲哀無邊的謎語。他們只能用“從來處來,到去處去”的無可奈何的豁達來求得一時的寬慰。  這是一個永遠的沉思。  他出現在離村口半里多路的河灘地上。“這地方倒像在哪里見過似的。”當他長到一人高,并且被一只山羊啃了一口以后,他產生過這樣一種朦朧而溫暖的思緒。他仿佛見過清水和濁水從散漫的河灘汩汩地流過,巨大的卵石為河水安排了好多個急漩和些許水花,沒遮攔的太陽使水顯得明光耀眼。他覺得這個地方真需要有一些樹。  當然,這是他只有一人高的時候的思緒。現在,他已經是參天的大樹了。樹皮青綠,樹干粗壯,尤其是,他長滿了枝枝葉葉,從每一個枝上又像龍須一樣地長出了許多枝枝葉葉,蓬蓬松松,華蓋碩大無朋。他自己已經為自己締造了一個驚人的、令自己應接不暇的世界。  他每天忙著尋求太陽和清風,汲取泥土和泥土里的水分,諦聽鳥鳴和萬籟。他每天都在生出新的枝和葉,向天空獻出他的新的情思,向小草提供他的蔭庇,向風獻出新的搖曳的舞姿。  有時候,也用他的樹葉的唦唦訴說一點晝夜更迭和四季交替的趣味,流露出一棵不知道自己的來歷,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的名稱的樹的困惑。此外,他還要殷勤地接待常常到他這里來做客的喜鵲和烏鴉,家雀和貓頭鷹,蝙蝠和蝴蝶,金龜子和蟬,還有一條小花蛇。這么說,他忙他大了以后沒有再想過前生和來世的事,現世就夠他招呼的了。  他只不過是還保留著對于水的愿望。已經有好多年了,這河灘大致上已經干涸了。可能是由于上游修了水庫,可能是由于下游修了水渠。但他仍然希望、仍然相信有一天清水和濁水會汩汩地流過。其實,從他出土抽芽的那一天他就沒見過在陽光下白花花地照眼的水,水似乎應該是歸屬于他的前生的記憶。但他自己卻只意識到這是他的與生俱來的美好的心愿。  他從來不說話——也許您會問,難道樹也會說話?當然,樹類也有自己的語言。不過,他們的談話所引起的空氣振動有著人耳所不能聽知的頻率,那聲音和含意只屬于他們自己。  離他五米遠的地方有一株響楊,便是一位滔滔不絕的“話癆”患者。響楊從早到晚都講述它對大地的忠誠,“我的根是長在地里的,我有五千六百四十四根須根,都長在地里,那就是我的五千六百四十三種加一種優越性。”響楊還喜歡隨時發布關于它自己的新聞。“你們沒有注意吧,看你們你!昨天晚上那只禿尾巴鵪鶉飛到了我的身上,她說她從來沒有見過像我這樣美麗的政治家,她說我身材苗條,適合做天堂大廈的頂梁柱。她說得太多,我就睡著了,她說我的鼾聲像是驅逐艦的汽笛。后來我打了一個噴嚏,她就飛走了。我打噴嚏一般都是后半夜子時三刻,那時候毛毛蟲常常給我搔癢癢。唉,你們說啊,你們你,說說什么叫癢?怎么,連癢都不知道……周朝的古柏,漢朝的古松,唐朝的古梅和宋朝的古槐,它們最能癢了,它們癢起來樹皮都皺成一塊一塊的,我與它們神交已經許多年了,不信你們問問去,其實我和他們平起平坐,……柏兄、松兄、梅兄和槐兄對我一直挺哥兒們的,它們肯定了我的幾方面的優點。第一,根沖下長而干向上長;第二,樹葉是綠的;第三,春天長葉而秋天落葉;第四,從來不隨便搬家;第五,從來不隨風倒;第六,下雨的時候從來不躲到屋里去;第七,說話有風趣;第八……”  樹們都不回答,想回答也沒有插嘴的份兒。他們覺得倒也有趣,這是一個美好的世界,白天有太陽而晚上有月亮,有了云就可能下雨也可能打雷,樹枝上有鳥而樹干上有蟲,樹下有喁喁抒情的男女,也有人隨地便溺,有喜歡喧鬧的雨和悄沒聲息的雪,有人在滔滔不絕地演講,而有人含笑閉目養神入定。  他從來不講話。別的樹說他是啞子,他不承認也不否認。他從來沒有感到過講話的必要,從來沒有產生過講話的欲望,他無從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自己的講話能力。講話能力的問題對于他根本不存在。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傾向、意識流、夢和“行為”。毋寧說他是非常被動的。清晨時分他的樹葉上常常掛滿露珠,露珠里反射出朝霞的光輝和遠山的面影,這是他的羞怯的初戀之情。太陽一出來他就立刻收起了自己的濕潤的幻想,他全身心地面向陽光,吸收陽光,奮力生長。只要日照好他就要長出新的芽和蕾、葉和枝,這使他感到又吃力又快樂。這就是他對太陽的向往的深情了,生長就足以代替一切感謝的表白。他從來不覺得有必要向太陽說什么。同樣他從來沒有統計過自己的根須,從來不覺得有必要向大地論證自己存在的正當性、必要性與不可缺性。  最有趣的是風。風是一個脾氣難以捉摸的朋友。它常常給你以慈祥和機敏的撫摸,用清新的氣息調劑你的密集的擁擠,給你以舞蹈的啟迪。于是他這棵無名無言的樹或輕輕地擺頭,或微微地顰眉,或舒臂從容,或移頸喜悅,或亭亭玉立,或搖曳多姿,有時候枝條的飄浮如水上行舟,有時候樹葉的聚分如笑靨拂面,有時候樹枝的扭結如回眸溫柔地一笑,有時候突然靜止了,更覺得若此若彼,深不可測。  但也有時候風忽然大鬧起來,大喊大叫,大沖大撞,向他發起兇猛的進攻,咋咋唬唬地威脅著要折斷他的枝條,劈開他的樹干,剝光他的葉子,吹干他的汁液,一直說到要把他連根拔起。他卻渾然不覺,可能是由于生性遲鈍,可能是由于語言系統的退化影響到聽覺系統的退化,可能是由于他的不可救藥的樂觀氣質。他從來沒有感到風的威脅是當真的,他根本不相信風對他有惡意,正是在他與風的友誼與默契之中他得到了空氣調節、舒展了身軀、預防了關節炎和濕疹、學會了柔軟健身操與舞蹈,鍛煉了木質部、形成層與表皮韌皮。現在風咋咋唬唬地來了,這不過是一場快樂的嬉戲罷了,它不過是喝酒喝多了或者有幾天沒有睡好覺罷了。喝醉了的人常常在陌生人面前竭力保持清醒而向自己的密友揮舞拳頭;失眠的人常常向自己的親人亂發脾氣。無名樹覺得風的怒吼完全是一種值得同情的自身的需要,是一時的不平衡,甚至是與他友誼非同一般的表現呢。  他這樣想著,他在大風里仍然從容。他最多彎一彎腰,給大地鞠一個躬。他早就想給大地鞠躬了,而且他早就為自己長得太快太高而覺得不好意思。他愿意和小草接吻,他愿意給遠山行九十度鞠躬禮。日本人見人就行九十度禮,但日本人是一個非常強悍和進取的民族,而這棵無名樹,委實一點也談不上強悍呢。  向前彎完了腰便要直起身來,也向后仰一仰。向后他變不了九十度,因為他沒有受過雜技團的軟功訓練,也沒出過國表演叼花什么的。他略略仰仰頭,像是在伸懶腰,像是在了望蒼天,像是在遐想,像是在仰天長嘯,不知不覺之中,平添出幾許豪興。  難免要掉幾片樹葉,有時候是一大片樹葉,他雖然不無惋惜地憂傷,卻從未感到撕心的痛苦。樹葉總是要落的,他最害羞的是有時候隔年的枯葉仍然大模大樣地棲留在他的枝頭。  他不因為樹葉的凋零而埋怨風,他知道一棵不接受葉片的凋零的樹也就不可能長出新的枝葉,不要冬天也就沒有春天的復蘇和新的蓬勃的生長。風在幫助他的更新,他何怒之有?  風太兇的時候他也覺得有點站不穩,有些抱歉,有點無可奈何。于是他隨著風扭擺起來,柔韌而又粗獷,像是一種土風舞。于是他終于感到了一種少有的淋漓酣暢,而他那迎風善舞的名聲也就大噪于世間了。  最早把這棵樹的舞姿報道到人類中間的是一對大齡青年(人間的中國真是一個時時出現新名詞的國家。大齡青年問題在80年代初期曾經困擾過中國社會。一批由于上山下鄉,由于待業,由于缺乏社交機會和其他原因而年齡快到30歲或已超過30歲的青年,還沒有解決配偶問題。大齡青年這個詞專指這些人)。男的在一家電影發行公司畫電影廣告畫,女的在一家不被人知的文學雜志社當編輯,有時候也給晚報寫一些能令讀者邊讀邊忘個一干二凈的文章。誰知道他們怎么會來到這個河灘。響楊拼命向他們搔首弄姿,并用它的片片圓葉發出人耳所能聽到的唏哩嘩啦的聲響。只要一有人走過這里,響楊就老想尥蹦兒,渾身好像扎滿了棘刺,躁狂不安。但一棵樹再想蹦也是蹦不起來的,你只能看到他的枝杈一起一伏地喘息,好像老牛之不勝重負。男大齡青年見到這棵響楊便趕緊轉過了臉去,這株樹給他一種不安感,使他想起下鄉接受再教育期間飼養過的種畜。女大齡青年聽著響楊的樹葉的嘩啦聲,不由打了一個哈欠,流出了一絲口水。幸虧她及時掏出精美的手絹,把嘴角擦拭干凈了。她用手絹擦嘴的樣子楚楚動人。  然后他們信步走到了他的跟前。清風徐來,他于不知不覺之中略有拂動。一種寧靜的瀟灑,一種含蓄的溫柔,一種謙遜的自重,一種質樸的多姿,使這一對大齡青年驀然心動,一見鐘情,目搖神迷,莫名的戰栗之后連呼吸都變得分外勻調了。好像有一束光突然照亮了他們的靈魂深處。  他們當時沒有說什么,只是含笑看了又看這棵無以名之的樹。當他們離開了他以后,還一再回過頭來看他,看河灘、田野和天空。  然后男青年畫了一幅畫——《樹之舞》。女青年寫了一首詩——《夢里的樹》。后來他們真的相愛,真的登記結婚了。到冬天他們就會分到房子,永遠結合在一起。但是他們決定不要孩子。  “你早!”每天早晨男青年都給女青年打一個電話。“你好!”女青年溫柔地問候著已經是她的丈夫的男朋友。  他們可能都想到了那株無名的樹,也可能在領到結婚證之后把他忘掉了。  但是他們的畫和詩卻引起了人們的好奇心、興趣和逆反心理。各色人等開始前來尋找這棵樹,打量、審察這棵樹,欣賞、捉摸這棵樹,評議、研究起這棵樹來了。  “嚴重的問題是來歷和品種”,一位面孔呆板的植物分類學家宣告,“他不是松、不是槐、不是梨、不是棗、不是楊、不是柳、不是桃也不是胡桃,他甚至連香椿和臭椿都不是!  這不是太輕狂、太胡鬧、太放肆、太自以為了不起了嗎?他怎么入境的呢?一定是走私……說不定是冬天夜長,那一天霧又大,他是空投進來的……”  “不不不不不”,一位看來面孔活潑的研究員一口氣說了許多個“不”,“這是一株了不起的樹,他屬于24世紀,我們的第12代玄孫將會正確地理解他的價值,這需要一種文化的新價值觀念,比如說,你知道外星系的植物的結構嗎?”  “這棵樹已經有了名聲,有了名聲就什么都是好的了,連烏鴉在樹上的屎都會變香的。”一位憤世嫉俗的長發青年罵罵咧咧地說。說完,他掏出一把折疊刀,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樹上。  “到我這里來刻,我歡迎!”響楊拼命向憂郁的長發青年弓腰。長發青年似乎領了它的情,拿起折刀從響楊的樹干上劃了一下,滋溜,流出了一股黃水,把青年的手弄臟了。  少先隊員到這棵樹下野餐,留下許多面包屑、蘋果皮和汽水瓶蓋。汽水瓶他們還要不辭辛苦拿回去退錢。  青年團員到這棵樹下采集樹種,費了半天勁才弄清這樹沒有種。  一位被負心人欺騙了的少女到這棵樹下來上吊,把褲腰帶拋到粗枝上,系了一個圓環,把圓環套到脖子上,一、二、三、“夸喳”,她落到了地上,被救了。她打消了尋短見的念頭以后,一直斷言這樹是朽的。不然,為什么經不住她的體重,沒有給她提供一個解脫的橋梁呢?  一位道德家聽到了少女在這棵樹上自盡未成的故事,很興奮。他說,顯然,這棵樹是有原則的,他挽救了迷惘的一代中的一個。可以說,這不是一棵樹,而是一個規矩,一個樣板,一種軌道。  這位道德學家堅決反對穿西服、留長發、穿高跟鞋和養花。他曾經到一個舞會上去做報告,講跳舞的目的是為了鍛煉身體,幫助消化,絕不允許有其他的雜念。后來有一次他因為把公家的三合板拿到自己家里而被指責為偽善。于是,有人說這棵樹是偽善的“樣板樹”。  生活在這片河灘邊的荊棘叢里,有一只火紅色的狐貍,她是一位天才的無師自通的舞蹈家,她跳舞的時候拼命模仿象的持重、虎的威嚴、熊的渾厚、獅的凌厲和牛的忠誠。她的舞常常引起一種哭笑不得的嘩笑聲,這使她更為得意。當愈來愈多的人和動物來欣賞無名樹的舞姿的時候,她終于按捺不住了,她叫著、鬧著、跳著沖了過去,她要表演自己的拿手好舞。  也許真的是出于一種無可救藥的成見,“狐貍!”一個孩子首先喊出了聲……接著,是石頭,木棒、追逐、遍體鱗傷。  入夜以后,狐貍來到了無名樹前。“這不是豈有此理嗎?  你跳舞,人們稱贊。我跳舞,卻挨了石頭。”她說。  那樹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搖什么頭?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樹輕輕地搖著頭。  “你怎么不回答?你是擺架子嗎?人們都說你跳舞跳得好,你卻一味地搖頭,這純粹是得了便宜賣乖!”狐貍有點生氣了。  樹仍然只是輕輕地搖著頭。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嗎?你想當一個舞蹈明星,可是你太鬼了,你不露形跡,又不吃熱的又不燙手,我算服了你了,人人說我狡猾,可你比我狡猾一千倍!”狐貍說著說著,化嗔為笑起來。  一位攝影師前來攝取這樹的形象。他先在鏡頭上涂了些唾沫,又故意對錯了焦距,按快門時手一抖,最后照出了新奇的畫面。人們為這張攝影作品爭得頭破血流。有人斷言這棵樹的品格可疑。  人來得太多鳥就不敢逗留了,它們一只又一只地飛走。松鼠搬了家,蟋蟀也不再在他的周圍鳴叫。連野蜂也遠遠地繞開他飛。野蜂其實最膽小,除了吮吸樹葉和野果的漿水,它們從不敢伸出自己的刺,倒是有許多獸類常常對它們發起先發制人的攻擊。  最后風也不肯眷顧了。風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自由主義者,它高興怎么吹就怎么吹,沒有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企圖妨礙它或者指導它。這種過分的自由使它變得任性、易怒,常常無以自處因而暴跳如雷。“你們都成心氣我?你們覺得氣死我才好呢!”它喝道。“都礙事!”  它又說,它發現不僅每一座山、每一面墻都阻礙著它的發揮,就是每一個石子和每一棵小草也使得它不痛快。那棵河灘邊的無名的樹本來和它關系還不錯,但當他受到好事者的包圍的時候,風躲避他就如躲避瘟疫了。  終于他的身上出現了許多小黑蟲子,有點像蚜蟲,又不完全像。誰讓他是一棵四不像的樹呢?生的蟲子也四不像。  蟲子最初只有兩條,又變成四條,又變成八條,每秒鐘翻一番,15秒鐘以后已經是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條了,又過了15秒鐘以后,完全數不清了。  長滿討厭的蟲子的樹,多么惡心!不再有人光顧他了,他自始至終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也漸漸地明白了:“我完了。”他早知道一切都會有個完結,但沒有想到完得這么早,這樣不光彩。再見了,這個我沒有弄清楚的世界。再見了,調皮的風和饒舌的響楊。  再見了,給我唱過各種各樣的歌兒的小鳥。再見了,一直親近我,并不因為我發育得太大而對我見外的小草……  他也想起那一對大齡青年,他覺得那兩個人的目光和表情似乎有趣。他無法了解人類,至多感覺到還有點意思。他更覺得對不起那個想吊死在他的枝上的姑娘,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錯處,但他相信自己總是有錯的。  但我畢竟有過蓬勃的生長!生長,這就是快樂,謝謝這使我生長的一切!  于是他懷著安寧的心情睡著了,不知道一覺睡了多長時間。他還以為從此可以不再醒來呢。醒來的時候趕上了一場大雷雨,雨水沖刷得他干干凈凈,他第一次知道了洗澡的快樂,擺脫了一切蟲子的快樂。雨水打得他颯颯起舞,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舞蹈過了。風嫌棄了他,不再給他提供起舞的契機。是因為他自己不好,他自己庸俗才不再被風垂青的,他并無怨尤。但是熱淚一樣的雨滴又使他簌簌地舞動了,他低下頭又揚起頭,熱情使他不住地顫抖。轟隆隆……一個炸響的雷,他猛地一搖,只聽到一陣震天動地的鼓掌和喝彩,他完成了一次高難動作,又一陣滾雷,遠遠地滾來又緩緩地滾去。他渾身都流淌著大水,好像是他揚臂把水接了來似的。四周是泥土、樹葉和青草的芳香。四周是滾滾的雷聲,四周是忽明、忽暗、忽青、忽黃、忽白、忽黑的閃電,似乎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塌陷、升起。  轟地一聲巨響,無名樹暗道不好,他似乎已經誠惶誠恐地匍伏在地面上,待到他抬起頭來,卻見與他遙遙相對的響楊樹冠上火光熊熊,黑煙沖天。這是怎么回事?他只覺得全身向響楊俯去,悲痛萬分。難道這就是雷殛?難道應該遭到雷殛的不是我么?正是我長得這樣(www.lz13.cn)傻大,正是我招來了風言風語。正是我遍體黑蟲、體無完膚,正是我向往著雷電、燃燒和大空無。我的親愛的天真的響楊兄弟啊,你這可是怎么了?  響楊沒有回答,它在電火中劈劈拍拍地響,又被雨點敲出了咝咝聲。終于,火也息了,煙由濃變淡,響楊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雨過天晴,風和日麗,經過了一串串熱鬧的、有趣的、陽光明媚的日子。干涸了的河灘和污穢的卵石上終于又流過了清清的水。無名樹旁栽滿了垂柳。在雷殛中受到損傷的響楊又抽出了新的枝條。雀鳥重又在林里飛翔,風又開始眷顧他們。又有新的情人——并非大齡而是妙齡——來到這里流連,他們覺得新栽的樹更加好看。他們沒有注意這株無名的樹。  無言的樹覺到了少有的輕松,他舒了口氣。  1979年85年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箏波 王蒙:聽海 王蒙:冬天的話題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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